《渡舟》文盲日记

2、重逢之前的事

　　**

　　陆肖今天生意不错。

　　很少有人会冒着拉肚子的风险去喝一杯来历不明的水，空岐山刚开发出来的时候，他在那里坐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开张。
　　今天不知是不是李季扬带来了好运气，他走之后又来了一对情侣，前后买走了三杯水。

　　一次性纸杯一毛钱一个，百年前山间隐居的修仙老者送的净水符成本为零，今日净利润24块5毛。

　　看着李季扬匆忙离开的背影时，有那么一瞬间，陆肖真的期待过他会带着妈妈重新回来，买上两杯水，坐下来和他聊聊那棵忽然泛起荧绿光芒的槐树。

　　然而他也清楚地明白——李季扬不会再回来了。
　　当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将与陆肖相关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好像有个技艺精湛的人将那一小块记忆严丝合缝地剥离出来一样：他会记得自己下过山，喝过水，却不会记得水的来处，更不会想起卖水的人。
　　时间再久一点，不牢靠的大脑会自动为这段空白填补上一段模糊但还算合理的虚假记忆，从而确保不会有任何人顺着缺失的记忆追查到陆肖身上。

　　这样的遗忘不仅仅针对李季扬，而是针对所有与陆肖接触过的人。

　　听起来像是一个无比恶毒的诅咒，实际上不过是一道打在陆肖身上的封印，而他也因此被困在空岐山一千多年。

　　人总是社会性动物。每与他人多一分联系，就会从身上长出一条线粘连在对方身上。随着成长，这条线渐渐铺成了一张硕大的网，最终构成人的形状。
　　陆肖身上的封印就像是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粘在世界上的丝线。

　　他能够定期去派出所办理有效身份证件，却从不会在全国联网的户籍档案中留下信息；他能够正常从房东手中租下房子，房东却总是在收完房租后就忘记租客是谁；他能够与人沟通交流，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与相貌，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经历。

　　他身上的线就像蒲公英的绒毛一般，被挂在空气里摇摇荡荡，寻不到一处落脚。随便一阵风，就能将那些无根的线吹成齑粉。

　　——如果能够彻底化作齑粉，也挺好啊。

　　陆肖总是这样想。

　　可是这世间要他活着，仿佛浪费无数人孜孜以求的永生在他身上，只是为了要他去看世间与其作对的冷硬决心。

　　陆肖不明白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拼了命地追求永生，以前不明白，现在更是不明白。
　　第一次从死亡状态醒过来，发现自己入了永生道的时候，他尝试过自杀。可是无论他用哪种方法，最后仍会完好无损地醒来。只有死亡那一瞬间无知无觉的恐惧，牢牢地扎根在全身每一处的毛孔里。

　　陆肖不是一个喜欢较劲的人，尝试几次之后，便放弃了自杀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渐渐的，他成了一颗闯入地球的外星粒子，不属于这个世界，却游荡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存活多久，只希望那是一个终会到来的时间。

　　**

　　下午五点，游客们陆陆续续地向山下走去。

　　灼热的光线敛去了凌厉的气势，柔柔地在山林间铺开来，每一片枝叶都换上了金装，像要参加晚宴的明星。

　　桶里的水还剩了大半，陆肖也不去收拾。只捡了几个零落在地上的纸杯，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后，便转身向山上走去。
　　逆着人流上山突兀又艰难，他能感觉到无数打量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很快又像浮沉一般，被风一吹便消散了。

　　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好在这世上，还有一些能够堪堪牵连住他的人或物——老槐就是其中之一。

　　空岐山景区的很多宣传标语都有夸大虚假的嫌疑，唯独在千年槐树这件事上，负责人没有说错。

　　老槐确实已经三千多岁了。

　　在陆肖还没有入永生道，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连仙魔妖怪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时，老槐就已经是一棵道行高深的树妖了。
　　树妖大多生性寡淡，不争不抢，一般都能长久安稳地在山间修炼下去。

　　然而老槐不争，却挡不住有人主动来抢。

　　一千多年前，也就是与陆肖入永生道差不多的时间点，老槐被世间唯一的魔取走了魂木。
　　魂木之于老槐，正如意识之于人。失去魂木的老槐很快便陷入了沉睡，那是他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运用最小的消耗，在漫长的沉睡中一点一点重新养出新的魂木。

　　只可惜这一根植于种族的沉睡机制漏算了一件事——山间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了。
　　灵气充裕的情况下，养回魂木也不过百年时间，对寿命几近永恒的树妖来说不算什么。但老槐沉睡之后的时间里，山间的灵气就像被放进了真空泵里，一点一点挤榨殆尽。

　　陆肖本以为老槐永远不会醒来了。

　　却没想到半年来空岐山的大力宣传，竟真的为老槐吸引了一波信众。信仰之力远不如山间灵气纯净，但聊胜于无，老槐的本体这段时间也靠着这些不怎么虔诚的信众，慢慢加快了生长的速度。

　　在普通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大树。
　　但是陆肖遥望过去，他的树冠所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住了整片山顶，极具压迫性地矗立着。

　　不止陆肖，这世上还有许多仍在修仙的人，如果他们心血来潮过来旅游一趟，也会发现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槐树。
　　甚至李季扬这种根骨特殊的普通人，在喝下净水符净化过的水后，也能够看到树冠上隐隐闪烁的荧绿。

　　——那是老槐即将醒来的征兆。

　　**

　　一场山雨过后，老槐茂密的树冠在雨幕中愈发透亮。
　　数十道击在其身上的雷闪不是磨砺，而是呼唤，沉睡在年岁中的老槐就在这一声声呼唤中，慢慢睁开了眼。

　　陆肖今日收摊后没有回家。他虽不通仙魔术法，却也在这长达数千年的相守中渐渐与老槐有了些说不明的默契——他能感觉到，老槐今晚或许就要醒来了。
　　他盘膝坐在树下，半倚不倚地靠着树干。山间的风总是试图将他的口中喃喃的话语递向远方，可到头来仍旧只是自言自语。
　　他与现代人交流的机会不多，平日里只说一两个短句还听不出来，但一说多了就总是掺杂些古语。

　　“说来惭愧，还未知阁下名讳。不知今后该如何称呼？”
　　“平日以老槐代称，实有不敬。”
　　“不如以后称作槐兄？”

　　“……谢槐之。”

　　山间突然起了风，不似风雨欲来的狂风，却吹的山间万物都活了起来，仿佛在迎接神明的降临。
　　充满生命力的微风只是前奏，紧接着，地动山摇。千年古树沉重的身躯开始剧烈摇晃，仿佛要将根从地里拔出来。
　　本就宽大的树冠此时又进一步向天际伸展开去，然而中途似乎受到了什么阻碍，延展的速度明显放缓，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博弈。

　　自报家门的声音浑厚稳重，仿佛不是从耳边响起，而是自心而起的震撼。
　　陆肖勉强稳住身型，抬眼望去，盘根错节的树干间隐约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再一眨眼，那身影却又不见了，地动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就在他困惑方才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时，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肖？”
　　陆肖恭恭敬敬对着槐树行一古礼，“是。”
　　声音沉默一瞬，再度响起时带了一丝不屑，“废我一根魂木，就救出这么个不仙不魔，不人不妖的家伙。”
　　听出对方语气不善，陆肖直起身，微微抬头，“承前辈之恩偷生千载，实非本意，若前辈要取回魂木，在下绝无怨言。”

　　余光瞥见树冠抖动，莫名地，陆肖从那抖动的姿态中咂摸出冷笑的意味，然而谢槐之声音如磐石一般冷硬，叫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在我养出新魂木后来说这些，不过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况且冤有头债有主，你若对长生不满，不如随我一同去找取我魂木的人算账。”

　　有那么一瞬间，陆肖的大脑是空白的。
　　饶是他记性再好，千年的风尘也足以消磨一切的刻骨铭心。

　　在他花费时间将千年前的往事从蒙尘的记忆里掏出来的过程中，谢槐之兀自说着，“不过我尚未完全恢复，难以彻底撕开这山上的结界离开。你若真想报恩，就替我将万物生取来。”
　　放下锁着封条的记忆罐子，陆肖抬起头，“前辈，空岐山上的结界对在下同样奏效。”
　　“放心……”谢槐之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济，树冠上渐渐淡下去的光将他映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的老者，“方才我醒来时的动静，已将这结界撬开了一条缝，何无舟很快就会闻着你的味儿找来的。”

　　荧绿被黑夜吞噬，一切重新陷入沉睡，又仿佛从未醒来的一场大梦。

　　何无舟
　　何无舟
　　何无舟

　　封条终于被掀开，扑面而来的三个字夹杂着热烈与哀伤的味道。
　　陆肖静默地站在树下，山间吹上来的风将有些宽松的衣服吹得猎猎鼓荡。

　　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自己之所以陷入当下这般境地，是因动用禁术而遭受惩罚。
　　那禁术如今已成辛秘，千年之前亦是无数仙师暗自神往的术法，然而说起来，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行字——

　　清醒着被人挖出心脏，心甘情愿向所爱之人献祭，助其成仙。

　　何无舟就是陆肖的献祭对象。

　　如果献祭之后他死去，何无舟成仙，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他却得了谢槐之魂木做的心脏，木头之心与血肉之心自然是不同的。他刚醒来时仍记得所爱之人的样貌，记得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记得献祭时传遍四肢百骸撕心裂肺的痛楚。

　　渐渐的，那些记忆仿佛成了别人的故事，而他只是一个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