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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景区谋生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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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岐山下了一整夜的雨。
山雨大多像小孩哭闹,来得猝不及防又不讲道理,还总是带着断断续续时大时小的余韵。
积着水汽的云雾晃晃悠悠地坠在山间,仿佛盛在杯子里的半杯牛奶,稍一逛荡,潮湿粘腻的触感便争先恐后地往人毛孔里钻。
李季扬感觉自己正挂在杯壁上。
厚重的水汽一遍又一遍地从头到脚冲刷着他,前一波的汗还没流尽,身体里紧接着就蓄满了水。
头上那顶印着“冀城旅行社”的红色帽子不仅没有起到遮阳的作用,反而像个皮筋一样,大脑紧紧地扎死了,一丝氧气都供不上去;脖子上挂着的单反更是拼了命地要将最后一口气消灭在他的喉咙里。
他很确信,再多向前走一步,自己就会立刻坠入“中暑”的悬崖。
“妈!”李季扬停在台阶转角的一小块平台上,扯直了嗓子冲上面喊道:“我快热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浓郁的水汽阻隔了声音的传递,隔了两三秒,才遥遥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回答:“儿子,再坚持一下啊!马上就到了,咱们许完愿就能下山了!”
刚搭好的石板路光洁锃亮,斑驳得反着日光,连上面渐渐蒸腾开的热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季扬在继续向上和保住小命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果断掉头向下山的方向走去,边跑边喊:“等我五分钟!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看见卖水的了!”
作为一个月前才在高考政治卷上写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新时代青年,李季扬当然不相信什么许愿。空岐山上那棵四五人合抱的大槐树在他眼中,不过是景区负责人想出来的吸引游客的噱头。
“什么千年古槐,估计还没我转的锦鲤灵呢。”他一边念叨,一边向下方张望着。
空岐山刚开发不久,勉勉强强辟出条山路就开始营业了。各项基础服务设施都相当不完善,别说大型旅游服务去了,刚才一路上来,李季扬只在半山腰看见过一个临时搭出来的简易水棚。
等他好不容易三步两跨地找到水棚,登时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晕倒在平台上来得省事。
——只能容纳一个售货员的水棚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挤了一堆人,令人忍不住怀疑景区为数不多的游客都聚在这了。
旁边一个戴着袖标的大妈正举着喇叭循环播放“请游客自觉排队”,尖锐的嗓音配上粗砺的电流,不断地刮擦着李季扬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到大妈边上,问道:“您好,请问这附近还有其他卖水的地方吗?”
“另外一个景区水棚在山脚底下。”没等李季扬当场晕过去,大妈瞥他一眼,又轻车熟路地伸长手臂指了指水棚左边,“你要是实在太渴,就去他那喝点吧。”
李季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在石板铺就的平台之外,一片刚被雨水浸透的泥地上,尤为突兀地摆放着一台半立式饮水机,周遭还散落着几个一次性纸杯,看起来是刚用过的样子。
而在被树影切割成碎片的阳光里,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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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进入回光返照阶段了。
李季扬望着那人的方向,怔怔地想着。
否则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当自己的实现触碰到那人身上时,忽然就像指尖钻进了冰冷的水面,一阵凉意悄无声息地淌进了心里。
那人身下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小凳,却被他坐出了超然世外的感觉。
在周遭丝丝缕缕飘荡而过的雾气中,他宛如一个从林间走来的仙人。身上的浅蓝帽衫遮住了他大半面庞,李季扬只能随着阳光一起,偷瞄一眼那被模糊掉轮廓却仍不失精致的五官。
“哎,小伙子。”
大妈只是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李季扬却有种自己被从悠然拽回世间的感觉。他又恋恋不舍地望了眼年轻人的方向,仿佛石板与泥地之间隔着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
“……我跟你说啊,”大妈是个热心的,不放心地嘱咐着:“山里的水可不能喝,会拉肚子的。他那水也不知道打哪弄来的,你要是不着急,就在这排队等会儿吧。”
这话像一盆火,顿时烤干了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凉意。李季扬转头看了看,几句话的功夫,水棚外面的队伍又新辟出一条来。他默默吞咽了下口水,喉间摩擦过的干燥使他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年轻人的方向。
再超然的人也得挣钱啊!
在年轻人面前站定的几秒钟里,李季扬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因为年轻人见有生意,始终垂着的头终于微微抬起,露出了一双晶黑色的瞳仁。和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李季扬觉得自己仿佛被丢进了深海里。
他看见了幽暗深邃的光,看见了光怪陆离的存在,看见了波涛般不断向前涌动的时间。
“买水么?”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风,将年轻人额前散碎的刘海覆在了那双眼睛上,连带着其中蕴藏的时光与隐秘也一同封存回了原位。
李季扬这才堪堪被唤回了神智,迷迷糊糊地应着:“啊……对。”
年轻人点点头,从身旁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递过去。
“谢,谢谢。”李季扬接过纸杯,正要被身体本能驱使着去接水,却又被一只白皙的手拦了下来。
那冰一般易折易断的手指在水桶侧面轻轻敲了两下,李季扬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那张贴在水桶上的白纸。
上面的字端正大方,似乎是某种古书常用的字体,只不过写出来的内容与这飘逸的字迹有些违和——
“五元一杯?”李季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这么小一杯,你卖五块钱?”
“嗯。”年轻人抬头看着他,也不给自己的水打广告,清泠泠地说:“那边五块一瓶。”
哪有这么赶客的?!
吐槽归吐槽,李季扬很清楚自己的干渴情况绝不允许他再掉头排队了。反正在景区都是要被宰的,多少又有什么关系。
安慰好自己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正犹豫着这个看起来像是生活在山里的年轻人会不会没有电子设备,就见对方从容地拿出手机,点开了“扫我付款。”
得,刚才觉得这人神秘空灵的我就是个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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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利落地给自己下过定义后,李季扬转身接了满满一杯水,誓要将五块钱的水喝出五十块的满足感来。
第一口水顺着喉咙滚下去时,他以为自己磕出了错觉。
没有制冷设备,没有堆满冰块的保温箱,就这么直愣愣放在蒸腾空气里的水,竟然在胃里激荡起一阵冷洌。那紧接着传遍四肢百骸的清凉却清楚地提醒着他,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
那小小的一口水带来的清爽实在短促,暑气又很快地聚集回身体里。李季扬迫不及待地喝下第二口,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老家度过的暑假,爷爷每天从山上挑下来的泉水就泛着这样的甘洌清甜,而又比手中的水少了些什么东西。
他想着立刻灌下第三口,去仔细回味到底有什么不同。然而淌进口中的,只有顺着杯壁可怜巴巴流下来的最后两滴水。
仅仅两口,身体里的热意就消了大半。
李季扬咂咂嘴,大妈的嘱咐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哪怕回去就闹上半天肚子,那也值了!他意犹未尽地又扫码接了一杯,想回去的路上边走边喝,刚转过身就又被年轻人叫住了。
“抱歉,要在这里喝完。”
这是什么新型的营销策略吗?
李季扬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和商家起争执。他端着水蹲在年轻人旁边,这次不急着喝水,干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年轻人聊了起来。
“你这水是山里担来的么?”
“嗯。”年轻人似乎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回应得很敷衍。
该不会是人家的商业秘密吧?李季扬暗骂一句没眼力见儿,干巴巴地换了个话题,“你在这多久了,有没有去山上许个愿?我妈在槐树那边许愿让我考状元呢,一会儿我也带她来喝两杯解解渴。”
这个话题似乎终于勾起了年轻人的一点兴趣,他抬起头看向上山的方向,尽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有一片葱郁的山林,视线仍然在空气里静默了几秒,他才慢慢地说:“愿还是要自己许才会灵。”
“切,”李季扬干掉杯子里的最后一滴水,不屑地说:“一棵树而已,还真指望着它能显灵啊,那我这些年的学岂不是都白上了。”
年轻人没有接话,李季扬偏头看过去时,却莫名产生了“也许那棵树真的能显灵”的念头。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赶回去许个愿,就听年轻人清冽的嗓音顺着空气飘进了拢着暗绿色纱帐的从林间——
“快了,老槐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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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老槐?什么时候醒?
李季扬没能来得及和他探讨这些问题,就被他妈一串长达60秒的语音吼回了山顶。
“李季扬,我在这顶着太阳给你许愿,你自个儿跑到旁边歇着,你可真能耐啊!”李季扬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他妈揪着耳朵灌进了一堆碎碎念,混着身体里重新聚起来的暑气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
“妈……我没歇着,我买水去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登时激得他妈调门儿又高了两度,“水呢!水半路蒸发没了是吧?!”
“不是!那个水它……”解释的尾音渐渐隐没在了树冠摆动的沙沙响动里。
李季扬哑口的表现看在他妈眼中就是赤裸裸的狡辩,“水怎么了?啊?说啊!李季扬,神树就在你跟前儿,你还给我撒谎!等下你许的愿都不灵了知道吗!”
“……我没撒谎。”
李季扬无力地辩驳了一句,眼神却越来越迷茫——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记不清到底有没有买过水了。明明身体里还残留着清水波荡过的温润,可记忆里却没有任何买水喝水的画面。
他垂着头努力回想着,那段记忆模模糊糊地只留下一个线头,怎么拽也拽不出来。
我真的买了,我还和那个卖水的人讨论槐树到底灵不灵来着!
对了,槐树。
目光在地上大片大片密不透风的阴影中停留了几秒,李季扬慢慢地掀起眼皮,仰起脖颈,向上看去。
……这棵槐树原本就是冒着绿光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