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报仇一二事》水系魔法

2、青梅竹马少年郎

　　万花楼挨着路的一道小门处 ，有树荫里停靠的马车，棕红色的马儿低头吃草，身后又是与它无关的分离纠缠。
　　尤家依旧素衣素面，头上别着白花。身旁站着稚嫩脸庞的少年，轻轻为其整理衣领，叮嘱：“在外不比家这，你在路上行走可要万事小心，”
　　少年是白净书生模样，行起事也温温柔柔，伸手摸住尤家的耳垂，是少年、也就是叶明合惯爱的动作。
　　笑说：“我知道，等我回来娶你。”
　　叶明合立下的誓言，尤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既是要做那等事，就不能答应他，免得日后她愧疚，他伤心。
　　面对他笑盈盈又真切的模样，尤家欲搪塞过去。
　　刚行动作张嘴，就听秦妈妈人不见声先到的一贯作风，隔着一扇门听到：“怎么明合走也没人通知我啊！”
　　门开，露出秦妈妈笑眯眯的脸，对叶明合说：“好歹我也是半个养你的娘，怎么今日上京赶考就不和我说呢？”
　　当初叶明合她混蛋娘独自一人跑了的时候，她没把叶明合扔了，还养了这么多年，可不是她半个娘嘛！
　　秦妈妈说时向叶明合的脸挥去她手上缠着的帕子。
　　帕子上突如其来的脂粉使叶明合很很呛了几口，脸上浮着淡淡一层白末时又晕出两片红。
　　“咳咳咳。”
　　尤家轻拍叶明合的胸膛，心疼，对秦妈妈不满一声：“秦姨！”
　　“好了好了，谁让你们不和我说这事的。”
　　秦妈妈自问她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此事。挥了挥帕子上的脂粉，瞬间自帕子上洒落出一片白色粉末。
　　几人身旁一直围观的男人，突然忍不住地笑出声。
　　秦妈妈扫眼一看，立马认出她记忆里印象深刻的顽童，阴阳怪气道：“呦，这不是当年砸我窗户的臭小子嘛！”
　　一旁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男人，全名方子游，数年前与其母曾居万花楼，后母嫁，随母入住城南济世堂。
　　方子游露出一个笑，摸着后脑勺，说“想不到秦姨还记得我。”
　　“能不记得吗？当时砸坏我那么多门窗，可不要‘用心’记？”
　　“当时我小不懂事，秦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饶是肯定的，毕竟你砸坏一扇窗，你娘赔我一扇窗。”秦妈妈笑着说此事，因为这事说到底还是她赚了。毕竟窗户用的时间长了，有危险的隐患，早该换了。
　　秦妈妈瞧着方子游又黑又壮的身板，又瞧一旁矮他一个头，一直都是消瘦身板的明合，说道：“我这么多年也没克扣你的伙食啊，怎么长得这么不一样？”
　　秦妈妈云里雾里的话让三人困于云中雾中。
　　对于三人的不解，秦妈妈不理会，对方子游说，“你小子黑了许多啊，以前你和明合可是楼里最白的两个小孩子。”
　　方子游笑笑：“后来被我爹督促习武，一年年的，也就黑了。”
　　“你爹对你和你娘挺好的？”
　　“是挺好的。”
　　“那就行。”也不枉她交了那么多银子给那个势利女人。
　　秦妈妈心里说的她，指方子游他娘，而势利女人，指的是上一届万花楼老鸨。
　　马儿旁如厕归来的车夫催人了：“你们快点，天晚了就进不了城了！”
　　尤家从袖里拿出一袋分量不轻的银子塞到叶明合手里。
　　叶明合不要，尤家便握住他的手，逼他拿着银袋：“尤家，不用，我这有银子。”
　　“多注意注意身边人，可别让人一撞你，钱袋子丢了，没办法上京赶考。还有啊，住客栈的时候你和子游哥，你们可一定要钱不离身，刀不离手。”
　　叶明合：“我会的。”
　　方子游拍胸自信说道，“尤家啊，你就放心吧，有我在，那些扒手是绝对近不了我们身的。”
　　……
　　荷香阵阵飘，暖风绕身旁。
　　尤家此时的所感所闻就是如此。
　　现在正值夏日，被绿叶白花围绕的凉亭里，尤家使着胳膊支撑住困意一袭袭侵扰的脑袋，露出的藕似的小臂被碧绿的纱裙衬得更加白皙。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尤家闭眼迷糊着：“翠儿，我的绿萝糕这么快就做好了？”
　　耳旁传来陌生女子压抑后的笑声。
　　尤家顷刻清醒，仰头望去，是面带着白纱的女子，惊讶道：“青萝――姐姐？”
　　尤家口中的青萝，全名唐青萝，以前是万花楼的红倌，自被查出得了花柳病，就被派到凉亭旁的房子居住，远离人群。
　　唐青萝款款落座，尤家反惊得站起后退，不料小腿肚直接撞上身后石凳的边沿，瞬间脸皱成包子的模样又重重地坐回原位。
　　尤家的莽撞行为和包子脸，又惹来唐青萝的又一次面纱后的笑声：“你就是尤家吧。”
　　“嗯？嗯，我就是尤家。不料姐姐居然认我？”尤家松开一直捂着腿肚的手，
　　“你认得我，我认得你，不奇怪。”
　　几句交谈后，尤家平静许多。
　　一句话后，唐青萝未再多言，只全然注视着满池的荷花荷叶，而尤家则不时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此时，翠儿端着尤家想吃的绿萝糕来了。
　　翠儿是尤家应做红倌后，秦妈妈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年芳十四，比尤家小上三岁，是故两人平日相处如姐妹孩童。
　　“小姐，绿萝糕来了！”翠儿如人名般，通身翠绿翠绿的，翠色的衣衫翠色的鞋面翠色的珠钗。她欢喜地喊。
　　尤家顿时坐直身子向她望去。
　　“好翠儿！”尤家口中夸着翠儿，眼睛却直盯着她挎着的食盒。
　　翠儿刚打开盒子，就见证着自家小姐心急糕点却被烫到手，笑颜道：“小姐别心急，这可是刚出锅的，来用筷子夹着吃。”
　　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双木筷子。
　　尤家被烫到手，长了心，用筷子轻轻夹住，先吹吹了糕点，待散去些温热才张嘴一口全包住绿萝糕。
　　细腻软弹的触觉在尤家的口腔爆炸开来，发出赞叹声：“好吃好吃，太好吃了，人间怎么可以有这等美味。”
　　“你这小丫头可真可爱，不过寻常一普通可见的糕点落到你的口中就被你说成了天上琼浆般的难寻。”唐青萝的声音从厚厚的白面纱后传出，尤家虽看不到她嘴角翘起的笑容，却能从她温柔的语气和略弯的眉眼瞧出她真真切切的喜悦。
　　尤家羞涩笑笑，后知后觉地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大了些。
　　尤家将筷子放到碟子上，后将碟子推向唐青萝：“姐姐尝尝，这绿萝糕可好吃了。”
　　唐青萝轻轻摇头拒绝：
　　“不了，我来时早已将腹中填满，现下可再吃不了了。”
　　一言两语，尤家明白她的细腻思考，权当不知，接话：“那好，既然姐姐不吃，我就替姐姐吃了姐姐的那份。”
　　身旁的翠儿打趣道：“小姐，你自个儿想多吃些绿萝糕也不能拿别人当借口啊，我们之间可是约定好的，这糕点一日只能吃一碟，你早上可已经吃半碟了。”
　　尤家瞬间蹙眉，拉着翠儿的袖口哀求，“好翠儿，这么美味的绿萝糕，我不能不吃啊！”
　　翠儿对哀求置之不理，笑言：“小姐，我可以帮你吃啊，上午那剩下的半碟可不就是我帮你解决的？”
　　尤家继续哀求掌握她吃食大权的翠儿。
　　“可是我好饿啊，翠儿，我早上就喝了一碗羊奶。”想起早上她只喝了碗羊奶，尤家就觉得不可思议，对于平日食量堪比成年男子的自己来说，早上只一碗羊奶太少了。
　　唐青萝将主仆间的对话全部收入耳中，面纱后是严肃的复杂神色。
　　这是在保持体重。
　　“尤家，你。”唐青萝欲言又止，她早该想到的，在万花楼里一个刚失母亲的孩子，她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视线触及到尤家望来的疑惑双眼，心里感慨，等她真正入了万花楼，这纯真的眼睛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姐姐，怎么了？”
　　面前人的情绪复杂多变，尤家不知她忽受到什么影响，开口询问。
　　“没，只是突然想到些不开心的事。”
　　“姐姐不要想不开心的事，要多想些开心的事，这样姐姐的脸上才能多些笑容啊。”
　　后面的话，唐青萝全然没听入心里，她呆愣地望着石桌，自己的手正在被另一双手裹住。
　　顺着自己的手向上看，两节白藕似的小臂，碧绿色的纱裙，以及——尤家睁着一双明眸的脸。
　　“姐姐，你怎么，哭了？”
　　唐青萝的无端流泪，吓着尤家了，慌忙掏出帕子要替其擦拭，却注意到被泪沾湿，紧贴住脸颊的白纱，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帕子递给她。
　　唐青萝的手没动反突然站起身后退，与尤家主仆二人保持距离。“谢谢你，尤家。我染了花柳病，你还是不要碰我比较好。”
　　先前唐青萝以为尤家认她，也知道她得了什么样的病。
　　但现在，唐青萝认为自己多想了。
　　翠儿神情惊慌地看向唐青萝，后悄悄戳下自家小姐的肩膀，弯腰在尤家耳旁低声说：
　　“小姐，我们先走吧，我说怎么从刚才我进来她就一直戴着面纱。”
　　“翠儿，你先离开，我与她――我在这再多看会荷花。”尤家低语。
　　翠儿劝诫，声音不由提高：“小姐，她得了花柳病啊！”
　　尤家低声呵斥，“翠儿！”
　　翠儿此时不管名义上的主仆身份，说着不管不顾的要拉尤家的胳走，“小姐，我们赶快走吧。花柳病会被传染的！”
　　想到花柳病的可怕，翠儿急了，眼眶含泪。
　　尤家见到，又气又恼：“你，你哭什么？你先走，我没事的！”
　　翠儿不听，使着蛮劲拉住人就向外跑，尤家一时间不敌，被拉住踉跄几步：“小姐，我们快走吧，不能在这呆着啊！”
　　“翠儿，你先放开我。”尤家挣脱翠儿的手，手腕上起了几道红印。
　　尤家作为一个大门不经常出，小门不经常迈的女性，体力是不及翠儿这个以前在厨房做过砍柴活儿的丫鬟的。
　　此时，唐青萝已经恢复原先模样，泪花不再，心情平复。
　　走到尤家、翠儿身旁，看着两人你拉我推，抱作一团。
　　“翠儿，你放开我。”
　　“不行，小姐你再和她呆在一起，你会死的。”
　　“不会的——”尤家注意到身旁的唐青萝，忙喊：“青萝姐姐，你不要在意翠儿的话，她就是胡说的，满嘴谎言。”尤家顾着和青萝解释，一时不由胡说八道起来。
　　“我才没有胡说！”翠儿一脸受伤地控诉。
　　“我，我刚什么也没说。”
　　“你，哼！你死了得了。”翠儿说气话，跺跺脚转身跑开。
　　“哎，翠儿。”尤家意料不及，看着翠儿跑远的背影，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唐青萝在一旁用着温柔的声音安慰：“尤家，赶快去追她吧，她很在乎你的。”
　　看眼已经变成小小一点的翠儿，尤家对唐青萝饱含歉意，但也只能先追翠儿：：“那姐姐，我先走了。”
　　尤家的脚刚离开悬空的木板，落到夯实的石板路上，突然转身向凉亭里的唐青萝挥手，喊说：“姐姐，我下次再去找你。”
　　暖风中飘来唐青萝温柔的声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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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夕阳西下时，叶明合、方子游座下的马车马不停蹄地赶路，总之是趁城门关闭前到达扬州。
　　行人络绎不绝的街上，叶明合依旧书生打扮，背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看着面前明明长得一副高大威猛样子，此时却嘴唇微嘟，作出极委屈模样的方子游，叶明合无语凝噎。
　　手里拿着油纸包的烧饼差点忍不住扔到办事不力的方子游的脸上。
　　叶明合努力遏制怒气，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和气些。“我不过是去还马车顺便物色物色到时候北上的新马车，你怎么就让你的钱袋落到扒手身上了呢？”
　　方子游无辜解释：“我，那个小孩子碰了我下嘛，我没在意，然后我想吃糖葫芦，要付钱时才发现钱袋被那个小孩子偷了。”
　　叶明合的视线落到一旁对两人虎视眈眈的手扛糖葫芦的小贩，嘴角微抽。
　　他这人有些穷酸书生的傲气，对外买东西向来不好意思开口讲价。
　　但此时，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讨价还价。
　　用着正经的态度和语气道：“太贵了，便宜点。”
　　小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买他东西的人，方子游接受到眼神飘忽，转身，压惊地吃了颗山楂。
　　指着稻草上的一串串山楂，声音提高，“我这还贵！！”
　　对于讨价还价一事，叶明合自认这是头一次，不能输了气势，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看着比他高些，“贵，简直贵死人。”
　　“我靠，两个穷鬼，买不起我的山楂还说什么要我在这陪你等啊！”
　　小贩破口怒骂，指着一旁置身事外——吃山楂吃得欢的方子游。
　　在小贩骂咧咧没拿一分钱走后，方子游跟着黑脸的明两，犹犹豫豫地说：“其实两文钱的糖葫芦真的很便宜了。”
　　身前的人突然停下脚步不动，方子游来不及停步，撞在一起，只见好友头顶翘起的头发丝近在眼睛的咫尺，差点戳进他的眼珠子里。
　　方子游慢慢收回弯住的脖子，俯视看着身前明两的小身板，心里还没再次攻击他的小身板。就听到前方传来明两微弱质疑的声音：“糖葫芦，一般不都是五文钱吗？”
　　自知错在他，方子游绕过叶明合，快步向前，留下一句，“这不是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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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城，夜已过半。
　　正是月黑风高夜，无人在行的大街上 ，纸篓打个滚，落到一双脚旁。
　　此人身形健硕，一身黑衣，头戴帷帽，飘起的黑色纱巾露出漆黑面具，微弱的月光使面具闪现一道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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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妈妈提着食盒进屋，书桌前尤家正一脸神游，桌角放着未动、早已凉透的饭菜。
　　“怎么不吃饭？”
　　食盒放到桌上，坐在一旁铺着软毛的贵妃榻。
　　“想明合了？”
　　尤家提起毛笔又放下，盯着将一幅山水画毁了的几个大小不一的墨滴，“没有。”
　　“他走两天都没呢，你这就吃不进饭了，等他到了京城，你岂不是要饿死在这？”
　　尤家起身坐在秦妈妈旁边，枕在秦妈妈肩上，神情蔫蔫的，“我只是食欲不振，过会吃些消食的就行了。”
　　“明合只是要离开两个月，你就成了这个样子。等他知道你做红倌，你还不在他面前自杀？”秦妈妈搂住尤家，“那男的是哪的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为了他做红倌？！”
　　“有限的时间里我不得活痛快些？”
　　秦妈妈没接下话，过了好长时间，才断断续续说：
　　“也对，做人就要活得痛快些，像你们这种的少年少女的爱啊情啊，我还没见过几对走到白头的。所以早分早离，早找新欢，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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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子游看着面前的‘同福客栈’四字，疑问，“我们不是没钱了吗？”
　　明两抬脚踏入门槛，“是你的那份没了。”
　　在准备上路的前一天，明两就着昏暗的灯火就想了半个钟头路上可能会发生的不好的事。包括这次丢银子事件，他提前将所有的盘缠一分为二，他存一份，方子游存一份。
　　“不愧是明两！有二手准备。”方子游笑呵呵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