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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四月九日 ...

  •   穿过铁匠铺,列列火焰在风箱中咆哮,热浪扑面而来。再穿过一进院落,墙角的丁香花开的寂静而妩媚。推开木门,檀木的香气就近在咫尺了。
      莫北风的背影,跪在阴暗的殿内,像一口孤独的钟。
      古忧停在院子里,扭头看见身边的一棵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巨大的树影几乎笼罩了整个院子,而自己就在这个阴影中间。
      这时莫北风开了口:“这个所在,你可知道是哪里?”他仍旧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声音听起来也是深沉的。在他的身前,烟气缭绕,烟气绕过黑黑的廊柱,在穹顶慢慢消散。
      “我听人家说过,说要到莫家刀祠必须过三关,第一关,就是火焰堂,第二关,叫做雨过天晴,最后一关应该就是这棵树,也有名堂,叫遮日伞。”
      “不错,这个祖宗祠堂少说也有八十年了,从一代刀侠莫声远到今天,风雨数载,莫家都与刀缘起缘伏、息息相关,十年前子午一战,莫家虽伤亡惨重,但也重创了大辽的神烟府,将那一杆邪魔歪道的狼子野心硬生生的顶了回去,我莫家的至高荣誉、我中原武林的神兵利器——破浪刀也得以保全。奈何岁月已然老去,敌患仍旧猖狂,怎知有无后起之秀能挺身而出,力搏一战?”
      “你是说大漠神烟府十年之期已满,又卷土重来了?”
      “年轻人,我看你是可塑之才,可不知你有无胆子挑起来一副重担?有无胆子搏个一战成名?”
      古忧不禁热血沸腾,机会说来就来了,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想经历腥风血雨的大场面而不可求,江湖走一回,不搏准后悔。说书的还说,江湖走一趟,顶着困难上。
      他沉吟了一下,慢慢的说道:“据我所知,莫家刀祠内藏龙卧虎,莫家刀镇上全民皆兵,又怎显摆我这个外乡人抛头露面呢?”他脑子转的飞快,很快的发现了这个破绽。说书的道,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
      莫北风沉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也是你们这一代显露身手的时候了。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不是,但我想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理由。”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莫北风轻笑了一声,“因为你的武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一晚你用的招式应该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世刀法‘大悲咒’,是吗?”
      “难为你没有亲眼所见,竟能猜的出我的‘大悲咒’,看来莫家刀祠真的是深不可测,但是‘大悲咒’又如何?”
      “此刀法正好是大漠神烟府的克星,他们的‘搜神术’虽是极度霸道,遇强则强,但遇了它却难以奈何,所谓一物降一物。只是人只一命,即使为了江湖道义赔上性命也是不值,你可想好了,勉强不得。”
      “好!”古忧豪气的喝了一声,“几十岁的糖炒婆婆和昆仑伯尚且能战,在下义不容辞。”
      莫北风慢慢的转过了身子站了起来,阴影中的脸仍旧是灰吐吐的,洒进殿内的一小片阳光里慢慢的伸进了他的腿,然后是他的身体,和他的脸。在枝繁叶茂的古树缝隙中只有这一小片阳光偷偷的挤进来,成了不规则的方形。
      古忧沉声道:“其实我还有个问题,可以吗?”
      莫北风还是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告诉你。”

      风吹劲草,残破的城墙上,夕阳勾勒着优美的曲线,两个人面向着夕阳的方向紧紧的靠在一起,看背影是如此的亲密无间。
      莫北风握着风铃儿的纤纤玉手,紧紧的,好象是生怕一不留神就滑走似的。夕阳的余晖温柔的在脸上逗留,扭头看,风铃儿的脸上是楚楚的娇羞,美如天人。
      莫北风温柔的道:“老爷子终于同意了,这一回任谁也别想拆散我们了,铃儿你高兴吗?”
      风铃儿脸上还是有着一丝忧虑,眉头轻锁,说道:“老爷子真的肯接受我这个风尘女子?我怕是他的权宜之计吧?”
      “你别傻了,想当初枫叶集也是响当当的大庄,你也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若不是我们莫家镇一味的扩张,你还做着你的大小姐呢?要说有错,也是我们错在先了。”莫北风的心情还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声音也是欢快的,“反正我说了,没有你,我宁可费掉我的武功。”
      风铃儿掩住了他的嘴,“你又说疯话,武功是你们练武人的命根子,你想成为人人景仰的大侠,你想锄暴安良,没有武功,你靠什么?况且这些年来,你也得罪了不少人,一旦被人知道你没了武功,他们还不乐疯了?”
      “没有你,我宁可死,区区武功又算得了什么?老爷子说了,等我这次回来,就给我们完婚,你再耐心的等我十天半月的,可不要心急呦。”
      “你好坏!”风铃儿的脸更加的红了,“听说那大辽的魔府里都是亡命之徒,你要当心了。”
      “别人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有‘刀煞’阿洛倒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与之一战,也不枉我的一身功夫。待我得胜凯旋,我们就二喜临门。”莫北风愈发的意气风发,却没有发现身边的人眉头愈发的皱的紧了。“我也告诉了南星,替我多照顾一下,有什么事,你就跟他说。”
      风,大了起来,一大片浓重的云快速的飘了过来。一双神秘的眼睛隐在草丛后面悄悄的窥视着,那眼神里明明有着酸酸的苦涩和隐隐的仇恨。
      雨,就要来了。

      莫北风神思恍惚了一下,十年,如风声过耳。
      叹气也是轻微的,笑着道:“还是喝一杯吧,乌老幺又进好酒了。”
      古忧冷冷的说道:“不必了,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验证一下传言的真伪。”他的神情和刚才不太一样,欢喜欣然的表情也荡然无存了。
      莫北风没有察觉,道:“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江湖传言说,莫北风十年前曾有一位红颜知己,叫做风铃儿的,据说有倾国倾城之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还有人说,她是栖凤楼的头牌,尽人皆知的美人坯子,后来遇上了莫北风才从的良,可有此事?”
      “有。”
      “他二人情意绵绵,曾私定终身,莫家的老太爷闻之恼羞成怒,坚决不同意此事。后来莫北风以子午谷一战的家族荣誉为筹码,老太爷才勉强同意,但心里已经恨下了,是吗?”
      “是。”
      “莫北风临行前将风铃儿托付给二弟莫南星以为照顾,但谁能料到堂堂的二公子早就垂涎风铃儿的美貌,此番趁他未在,欲行不轨,偏那女子性情刚烈,争执起来。老太爷恰好经过,既有前因,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说风铃儿终是青楼女子,免不了勾三搭四,伤风败俗,如长留此人,家颜何在?他竟横竖的说是风铃儿想勾搭二公子,不成就使性耍泼,极尽难听之言。风铃儿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受得了这诸多冤枉和侮辱,竟脱身而出投河自尽,香消玉损了。”
      “是。”
      “我的问题问完了。”
      “你难道只有这么几个问题?你就不问问辽国的神烟府都有什么样难缠的人物,或者问问刀镇七杀还有几人能战?”
      “不用了,我现在倒是很想喝一杯。”

      得意楼的二楼一共没有几个客人,最近一段时间里人心惶惶的,人心思危,所以生意也清淡了许多。难得这个时候还有外来的客官赏水赏风景,因此伙计对另外一桌的一个年轻人格外热情,一直守在后边不敢怠慢,以备随时添茶送水,听候叫唤。
      年轻人也是好酒量,脸上虽有些淡淡的嫣红,但目光愈加深湛。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杜鹃桥上,看桥上人来人往,看桥上的傻子总是重复着一句话,看桥下四个做小本生意的人忙忙碌碌的,不亦乐乎。看了半晌,禁不住摇头苦笑道:“想不到堂堂的刀镇七杀竟然做起了小买卖,想不到啊,想不到。”他似自言自语的,但声音还是很大,起码莫北风和古忧都听得一清二楚。
      “糖炒婆婆昆仑汉,老柳大夫葛大仙。在这四大高手的守护下,自是万无一失了,只可惜,可惜……”他说到这儿,喝了一杯酒,咂咂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可惜一个傻子,又能有何作为?想不到当年显赫一时的莫家刀祠也是今非昔比了。”
      “客官为何这么说?”站在身后的伙计厚着笑脸说道:“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刀镇七杀虽然都过了盛年,但杀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昨晚糖炒婆婆和昆仑伯一出手就杀了个对手落花流水的,威风不减当年啊。”伙计年纪也不小了,眼角的皱纹很深,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是吗?”年轻人仿佛才注意到伙计的存在,“反正闲着也是无事,不如坐下来,喝喝酒,说说话。”“那怎么好?”伙计推脱着,但到底还是禁不住让,坐了下来。“不用,我自己来。”他一把抢过酒壶,脸上绽开了一般的笑容。两人同时举杯,干了。伙计赶忙又都续上。
      “听说刀镇上的人都会两下子,你呢?”年轻人笑意盈盈。
      “我?我不行,我只会来个马步、黑虎掏心什么的,我哪成啊?喝酒,来,喝酒。”伙计诚惶诚恐的样子。
      “你真的不会?我看你使毒倒是有点研究。”他把杯中的酒甩了出去,溅到墙上,嗤嗤作响,原来是杯毒酒。伙计冷冷笑了两声,道:“阁下果然是高手,我的‘东逃西藏’还是瞒不过你的眼。”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伙计了,双手摊开,施施然的坐着,坐的舒展而大气。
      “你看走了眼,我可不敢。堂堂的火焰君不在火焰堂呆着,怎么做起了伙计?你就不怕莫家刀祠的第一关无人把守了?”他看到火焰君的眼色犹豫了一下,不禁放声大笑起来,“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这里自然有人应付场面。”他的目光在莫北风和古优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冷笑不止。
      “阁下既然敢堂而皇之的来,必然是成竹在胸了,那么请教高姓大名。”火焰君的话说的不温不火,不卑不亢。
      “我,只是个小角色,师傅命我四处游历一番,我见此处景致不错,特来看看,无他。”
      “听说神烟府后起之秀层出不穷,阁下敢来还不敢承认吗?”
      “承认怎样,不承认又怎样?”年轻人神情倨傲,只身犯险不仅全无惧色,反而是气定神闲、咄咄逼人。
      “看来你真的是有备而来了。”火焰君摩挲着双手,擦擦作响。
      年轻人笑了,笑的是如此的轻蔑、如此的放肆。“如果早在二十年前提起你火焰君,我心里还真得思量思量,但现在……你怎么还是装腔作势的,哈,你老了。”
      他的话像一记无形的鞭子,无情的打在火焰君的身上和心上,使他的脸涨红的如同猪肝,使他的手也摩擦的如一块红铁。他怒了,怒的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其实以他这么多年的修为是不应该心浮气燥的,但他却因为年轻人简单的几句话给惹着了,心里也是有些后悔,忙稳住情绪,长出了一口气。“果然不简单,那就来吧!”全身骨骼如竹节开花,劈劈啪啪的,一张脸更加的红了,而手,完全成了赤焰色,这就是他的成名绝技“火焰神功”!
      年轻人神色不变,缓缓的从包裹里拿出一柄刀,刀鞘深红,刀把赤红,刀穗鲜红,竟是一晃眼的红。“今天我倒要试试莫家刀祠的第一道看门狗有什么能耐?”他不屑的撇撇了嘴。
      火焰君就在此时发起了攻势,一连串拳影如雷,如漫天的红霞,如一张扑面而来的弥天赤网。他在铁砂掌上浸淫了数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加上雷霆一怒,那阵势竟似排山倒海一般,连绵不绝。刹那间,临近的桌椅四下横飞,着手处,已成齑粉。
      年轻人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神情已是凝然,但嘴上仍是不饶:“老家伙,还有什么本事?别拿些小儿玩意糊弄我。”
      火焰君动手之后反倒是不急不躁,一双肉掌热浪扑人。

      春天的天气总是如此变化无常,满天的乌云不知何时悄悄的爬上来,密布西天,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莫北风注视着两人的打斗,轻声道:“你说,他们两个人谁会胜?”
      古忧说道:“那人的刀不出鞘,我说不好。以眼下的局势看,倒是老人家占了点便宜。”
      “火焰君的武功走的是刚猛一路,他的铁砂掌加上少林的大力金刚掌那是遇强则强,无坚不摧的。但看年轻人的武功灵巧十足,招式诡异,恰巧是以柔克刚的打法,偏偏又言语相激,显是之前下了工夫的,如此此消彼长,他又占了先机的。”
      “你是说老的会败了?”一声闷雷同时炸响,然后连续的雷声闷然。
      “雨就要来了啊。”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颤颤的,后半声硬是咽了回去。
      风也起,天在瞬间黑如锅底。
      火焰君听到那声惨叫后脸色大变,年轻人的笑声更加猖狂了,“你的刀祠还保得住吗?你的破浪刀还保得住吗?哈哈哈。”他的话音一落,手上也是加紧,刀,出鞘,竟是一抹红的靓丽!
      火焰君一连退了五六步,接连撞翻了三张桌子方才站稳,胸口还是被划了一下,鲜血淋漓。
      “我要找的是正主,没时间和你罗嗦。”年轻人身子一跃,已跳下了得意楼。
      街上已无行人,黑云压地,豆大的雨点正一粒一粒的砸下来。杜鹃桥上还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一个钓鱼的傻子。
      年轻人竟是不顾一切的奔他而去,难道他是正主?

      雨如倾盆,风如厉吼。
      古忧又一次摔倒在泥泞中,身上早已分不清颜色,眼里也全是灰蒙蒙的雾,就这样一次次跌倒,爬起,然后又狠狠的跌倒。泪水还是雨水在脸上肆意的流淌,风吹动他单薄的身子即使站起也是摇摇欲坠,旷野,被雨打透,连同这个人也如同一片无助的叶子,在风雨中飘摇。这时候的古忧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甚至于他那个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
      风雨之夜,灯火显得是那么遥远,仿佛灯火也是摇摇晃晃的,不甚真实。他到底还是感觉到了希望,虽然还有些遥不可及。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想活下去,灯火是唯一的指示。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的时间,最后也不知道爬行了多远,在他失去知觉之前,感觉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模糊,模糊的就像是假的。
      微弱的灯火一点点的变得逐渐清晰,黑暗在灯火的轮廓之外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睛一时还有些无法适应,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看到右侧是一尊残破的土地像,像的两只手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下缺损的臂膀。面目还算清楚,但是鼻子不知是被哪个调皮的小儿做了恶作剧,竟然齐刷刷的被切了一下,只是平面的两个黑点。
      古忧的头在瞬间清醒了一下,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因为他发现了土地像的下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落魄的人。“落魄”这个词儿还是他多年以后才想到形容的,当时只是感觉那是个奇怪的人,但是具体奇怪在何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冷”是给他的最大感觉,不知道是淋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的凉还是那人散淡的无意的却如刀子一样的目光。
      那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就几眼,古忧如芒刺在背。目光是那样的散淡,好象所救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出的手,好象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无关紧要,好象刚刚大病痊愈,没有精力一样,就几眼,再不看他了。
      那人后来成为了他的师傅,那是个平时文静的如同小姑娘,说话都是轻声轻语的,但一旦皱起了眉头可就大祸临头了,歇斯底里般的狂啸,会指着他的鼻子大叫,你不想报仇了吗?你就这么放弃了吗?你是个懦夫吗?有时是震人心肺的大笑,有时却是泪流满面,有时阴沉的脸上全无表情,像个僵尸。
      他的刀,古忧只看过两次,光芒如寒星。
      注定他是一个寂寞的人,一个在寂寞里自怨自艾的人,注定是那种一手握着酒,一手端着茶的人。古忧害怕看见他忧郁的表情,眉头总是紧锁在一起,可能对于他舒展开是天大的难事。难得的笑,古忧记得只是在“大悲咒刀法”练到第九层时,他才看到了似是而非的笑,笑得苦涩而无奈。
      最开心的一次笑,竟然是他倒下去的时候。血溅当场,他竟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眼睛里灿烂的就仿佛看见了西天的极乐之光,慈祥的想抚慰他睡去。
      他当真就睡了。

      古忧听到桥上的年轻人“噫”了一声,在风狂雨急的天气里,这一声还是传了过来。
      年轻人也站在了桥上,他的刀在手上,刀鞘也在手上。
      桥上的人已经转过了身体,古忧也不禁“噫”了一声,因为他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张脸,一张长长的脸,竟不是那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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