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局》楚榭

2、第 2 章 漆

　　漆黑的云压得天空不带一丝气息，傍晚突起的狂风被卷入黑云中，顿时柔弱无力，天空像是裂开了缝隙，抖落的雪花凄楚的横飞，一寸一寸的掩去光芒，栈口一排排的灯笼已然点亮，剔透的红光在碎雪中飞舞，不时点燃了灯骨，嗖的一声在暗夜中亮了起来，映的夜更加长，更加寂寞。
　　刚走到店门口，就听到一阵阵喧闹的争吵声，李贵皱起眉头迎了进去。
　　“话怎么能这么说，昨儿还住得好好的，今儿就不让住了，谁不知道这儿离城里颇远，大家都是冲着这儿离关口不远，才来此投宿，明儿就开关了，总不能连夜又赶回城里吧！”堂中地方颇大，一青衣人正揪着小二的衣襟，羞恼的嚷着。围观的人群见店主进来，顿时围了上来。
　　见状，青衣人立刻抢先挡在身前，棕眉紧蹙，厉声言道，“掌柜的，你若觉得房钱不够，我们可以再加，这风雪夜让我们何处安身。”李贵不及言语，一荷衣女子也脆声道，“这位大哥所言极是，银两我们倒不在乎，何况我们这儿妇孺皆有，走动起也不方便。”
　　略一沉思，李贵已明白了起因，考虑一番，郑重言道，“各位有所不知，虽说我们是小本经营，但生意人重信。不瞒大家说，几天前，各位所住的客房已被一伙商贾包下了，言明今日要住。所以我们也不敢收大家的房钱，今儿看他还未到，以为大雪封路，赶不过来了，也就没提前通知各位。谁料有人告知，他们片刻就到，我们也没办法，在商言商，我们也不能失信于人，不过”声音一顿，目光揽过众人，缓缓而言，“看天气，今儿晚似乎又要再下，让各位连夜冒雪赶路确有不便，这堂子还大，众位若不嫌弃，在这堂中挤一挤，我立刻着内人去准备许多炭来，保证弄的暖暖和和，大家在一起也热络热络，明一早就开关了，大家也各自走各自的路了。今儿的店钱我也不收了，当交个朋友，各位如何？”
　　众人闹腾了一会儿，安静下来，却没有人擅自开口，一时间急得李贵心里像着了团火，生怕得罪了这些江湖人。
　　葛老沉寂片刻，道，“江湖中哪个没有难处，掌柜的也说到这份上了，再执意反倒显得我们小气了。秀月上去整理整理东西，将盏儿带下来，我先找个落脚的位置。”
　　“爹，我也是这么想的，总不能为难人吧！我这就去将盏儿带下来。”说罢，杨秀月径直上了楼。众人见有人开了个头，也就不再多言，纷纷上了楼各自忙开。
　　李贵长松了口气，朝葛老感激一笑，立刻吩咐李氏和儿子从后房中搬出大捆大捆木炭，堂中稍年轻的人也上去搭了把手，看得出店主是倾其全力，不惜花大价钱安抚众人，略略一算，这木炭的价钱早远远超过了众人的房钱。
　　着起的火渐渐带来温暖，众人也陆续从房中走出来，聚集在堂中。桌椅被东拉一张，西拉一张，各自相识的人挤在一起。炭火也被分为几堆，众人便各自围在火堆边，安静的准备度过这一夜。
　　“啪”赵襄推开门，带着纷纷雪花走进来，转身撑住了门。就在片刻间，顺着门缝落进的雪花使屋内人一惊，“好大的雪，快让我烤烤。这么大的雪，掌柜的怎么不关栈门呢？”一边说着，一边随便挤到一处，伸手就烤，“这天啊，天紧雪大，不过这样雪白相接，相得益彰，若不是风大了些，倒是吟诗诵词的好日子。”搓搓渐暖的双手，赵襄惬意的在众人中寻找赵家人的身影。遥遥间看到九妹皱起的眉头，准备欲辞了身边的人，赶过去。
　　突然间耳边一声短哼，赵襄拧过头对上出声的人，竟是临安于家人。只见于家少年不削的看了他一眼，挖苦道，“江南赵家果然名不虚传，声色犬马，舞文弄墨，倒真有几分宋室风范，玩物丧志，葬送了半个大宋，靡靡之风竟不减当年。”
　　“十四弟，住嘴”于家大少爷于至忠脸顿时变了色，狠狠瞪了少年几眼。少年随即温顺的低下头。身边的赵襄更是羞红了脸，他刚才冒雪出去，便正如少年所言的“声色犬马”般，将马棚检查了一番，才安心归来。此时被人揭开，羞愧难当。
　　“胡说”啪的一声巨响，远处的荷衣少女，怒眉横来，气若山河，掌下的桌子摇晃不止， “他赵室是他赵室，不要以为天下姓赵的都是一家，不沾亲不待故，他想让我们和赵室牵上关系，我还看不上呢！”少女圆目一瞪，更添了些气势，圆润的脸越发显得可爱。
　　“霜儿，胡说些什么，各位别介意，童言无忌”鹰般的双眼扫过众人，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江南赵家与当今圣上并未同出一支，正如小妹所言，赵家并无依附他人之意。”言毕，目光对上了于至忠。
　　堂中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于、赵两家本就有间隙，一个稍小的冒犯，两家便可能大大出手。一向精明的李贵也慌了手脚，只有暗自祈祷彼此相安无事。
　　“正如赵大公子所言，童言无忌，大家听过也就忘了。何必因小孩子的口角起争执呢，岂不令人笑话。”见两方都不愿退下来，葛老体起气，缓缓一声恢宏响起，声如浪涛，一波强过一波。
　　似是绷直的弦，蓦地收回来，两家的对峙也找到了好的借口，彼此安静下来。堂中却多了些耳语，杨秀月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刀，葛老却不以为意的自斟自饮。
　　靠门处的汉子猛地站起来，面色凝重的径直向葛老走来，离桌不到一步时，忽的停了下来，深深鞠了一躬，方言，“孙毅见过葛老”停了酒，葛老略略打量这汉子一番，“你父亲孙成的腿还好吧！”
　　听此，那汉子竟一时激动，言语也不甚清楚，“没…没想到，您老还记得我父亲，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怎么能不记得，葛老这声尊称，是在大大小小的抗金战争中响彻人心的，这背后同他生死与共的人，无论是至今还活着的，还是已经死去的，都在自己心中深深地藏匿着，不时回忆起，总会不由得湿了眼眶。
　　此时，门口处的一桌人相继走过来，一一同葛老请安。待之安定下来，葛老不留痕迹的将周围打量了一番。靠门口的三张桌子分别座了临安于家四兄弟，孙毅以及几个同样装扮的汉子，方才在堂中开口的青衣汉子也在其中，另一桌则是寻常百姓。而处于中间的位置，则是江南赵家，连同中原第一商贾商家两桌。秀月留意到越靠近堂角，越发冷清，指着另一桌戴着斗笠的三人，轻声的问，“爹，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暗自打量片刻，那三人遮的颇严实，甚至几乎不曾言语，一切都依掌柜的安排，葛老一时也弄不清楚他们的来意，“眼下悄悄注意既可，此次前去不可有失，所以不必沾染别的事情”杨秀月点点头微微哄着怀里的孩子。靠拐角处掌柜则忙着张罗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