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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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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翠音过后,院中的矮松窸窸窣窣的落下些雪,青松下红袄的幼童见状,退了几步,肉松的小手紧接着拍了起来,笑语咯咯的向着檐下两人。“娘,爷爷,快来,树下有只鸟儿耶。”说罢便不再管二人,独自弯下腰在雪堆里寻找那鸟。
“爹,天也晴了,若不耽误正事,明儿就可以出关了。”阳光折过地面落在檐下,映着杨秀月的脸庞雪白,她拢拢鬓角处滑落的发丝,眉梢掠过几丝笑意,浅浅的朝葛老点点头。
檐下另站一老人,但见他灰白长眉一横,颤颤的将麻衫振起,沉沉的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朝廷不兴,金朝灭亡已过了六年,现如今宋金之战却转为朝内之战,偏安一隅争不过蒙古人,却只有窝里斗的精神,这六年来何曾安生过,唉!”
杨秀月略沉吟,抬头片刻看到逐鸟的孩子,脸庞一丝温柔带过,“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败坏咱大宋的恶人有,可这救国救民的英雄也不少,或许,将来盏儿也会像他爹一样,沙场留名。”
“秀月,这几年难为你了,孤儿寡母的陪老头子我南北颠簸,只可惜英儿死得早。”想起早死的儿子,葛老心里涌起一阵叹息,杨秀月微微一笑,似是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将目光放在远方,默默的看着白茫茫的院子。
目及之处,深雪盈盈,红袄的幼童在雪中寻觅着一只翠鸟的影踪,一张一弛,一动一静,相得益彰。葛老的目光也被抓住,欣慰之情涌上心头。盏儿似乎耶感受到身后的目光,足下更起劲,颤颤地在雪中跨起小脚,一个踉跄,“啪”的一声摔倒,惊吓到雪丛中的鸟儿,一道翠影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眼看着要飞过院子,“嗖”的一声,被划空而过的弹丸封住了去路。
顺着轨迹,葛老这才发现,驿站屋顶上坐着一少年,灰衣长衫,容貌掩在日光中,不甚清楚,但折痕遍起的袍子,无不显其随性,惬意。只见他随意的从檐上抓起少许雪,不慌不忙得用三根指头夹成椭形的雪丸,随即又扔了出去,刚在半空受惊的鸟儿,在空中停滞片刻,颇为聪明的向另一方飞去,谁料少年的另一雪弹率先阻住了它的去路。
盏儿挣脱母亲伸来的手,怔怔的凝视空中,海蓝的天空中展开了少年和一只鸟儿的交锋。翠色的鸟儿聪明异常,弄清连续飞来的雪弹只是为挡住它的去路,并不是想伤害它,也就放慢了速度,同时少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折腾半晌,那鸟儿倦懒的向西飞去,少年的雪丸也向西追去,哗的翅膀猛然大张,以左翅为绕点,右翅猛烈的扩张,鸟儿飞速的向东射出,此时若再追袭一枚雪丸已然赶不及,大家凝视鸟儿欲离开的身影,越飞越远,不料在滑向墙外的刹那,身子一震,落了下来。
盏儿欢笑的跑向院脚,抓住了落下的小鸟。葛老的目光转向了少年,刚才就在众人以为鸟儿会逃之夭夭时,少年却涌上一片笑意,定眼一看,原来早有另一枚弹丸向西追去,看来少年早已知晓那鸟的意图,率先发了两枚弹丸,已做好了准备。
少年伸了伸腰,准备随即躺下,却又想起了什么,朝着盏儿喊道“那只鸟儿就送你了,只要明天之前别放走,怎么处理都好。”洪亮的声音过后,身子就直直的躺在屋顶的白雪上。
葛老摇摇手中的酒囊,上午刚打的杏花酿已所剩无几,思索片刻,终于痛下决定的言道“檐上的小哥,要不要也尝尝”说罢,使劲晃了晃手中的酒囊。
“爹,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喝酒呢?”杨秀月嗔笑的瞪着他,心里却对少年多了份期待。
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老爷子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胡说,有道是英雄出少年,你见那个英雄不好酒,当年我那个年纪时,酒交知己已不可胜数,大男儿怎能不好酒呢?”
“噌”的少年从屋顶上坐起,正襟危坐的打量了他一番,方才开口,“此话当真?”
“那当然,不说那陈王曹植,诗仙李白好酒之事,莫听古人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之类的话,大丈夫行遍天下,岂能无酒。”淡淡的瞅着少年,葛老的脸角不由得撇起微笑,随手拧开酒囊,猛灌了一大口,便将酒囊扔向少年。
少年身子向前一掠,轻轻地抓住酒囊,阳光下清楚的看见他躇起了淡淡的剑眉,沉吟片刻,不疑的递到嘴边,仰头也饮了一口。“扑哧”大半口的酒喷了出来,咽下的小口也呛到咽喉,坚毅略带稚气的脸霎时染的鲜红,黝黑的眼睛中夹着少许促狭。
“呵呵”葛老见少年局促的神情,眉角也笑动起,“果然还是个孩子”
少年也不还口,径直站起,拍拍褶皱的衣角,转身从屋顶的另一面离开。定眼瞧上少年待过的地方,除了因喝酒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和抓雪丸的指印,雪面不曾留下别的,甚至连脚印也了无踪迹。摸摸杂乱的碎须,葛老暗寻这少年不简单。回过神,急忙向着少年隐没的方向叫嚷, “糟糕,快回来,我的酒囊,酒囊!”
宁静的小镇驿站,在午后的笑声中,逐渐热络起来。冬日含雪,翠竹黛绿,静默的梅树含苞带笑,在残留的阳光中静谧的生活。驿站里窝了许多天的客人,乘着这转好的天气,陆陆续续的出门活动胫骨。
赵家五少被推出房门,足下未稳,险些一个踉跄,待他稳住身形时,“啪”的门已掩上。赵襄一掩尴尬的神色,佯装整理装束,一面缓缓向楼下移步,一面口中暗自叨念,“不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九妹最近的火气越来越大了。”摸摸被凝霜敲过的胳膊,隐隐中透着钝痛,“这丫头下手也越来越重了,算了,孔圣人不也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转念一想,心中已宽阔许多,便全当乘兴游玩一趟。
念叨间,不觉已到马厩旁,一仰头,却听见掌柜在独自唠叨,“该死的小东西,怎能吃这么多!”赵襄一时好奇,顺着掌柜的方向,只见一只毛色杂乱的马儿正大口大口嚼着干草,丝毫不理睬掌柜的气极败坏的吼叫。掌柜李贵此时方注意到赵襄,打笑道,“原是赵五爷,怎么有闲心到这儿瞅瞅。”赵襄并不理会,心心念念的瞪着那马儿,李贵心念他怪罪此事,便忙言“赵五爷,全怪这小畜生,不但将自己的马料吃了,连您家的草料也有半数被它吃了,我正准备再去那些草料来。”
赵襄并未理会转身离开的掌柜,倒是颇有兴趣的蹲下盯着马儿。这马比普通的马小了几分,毛色红白相杂,修长的马腿刚劲有力,但与瘦弱的身体相较,有种不调之感。若不是见掌柜的喂它,说不定会将这马儿当作蹭吃蹭喝的野马,寻便全身既无马鞍,也无缰绳,整个马身空无一物。
待到李贵回来时,赵襄从满袋的干草中摸索了许久,拉出两个半鲜的萝卜,随手扔给了马儿。它也不拒绝,囫囵吞枣般的全咽下,似是很满意,长嘶一声,气如狂雷,独自在后院中溜达开来。
“志性如君子,步骤如骏乂,嘶如龙,颜如凤,乃天下之骏乘也!”喃喃道罢,赵襄已越身至马前,“看来得自己试试”言毕,拍拍马颈,轻语笑言,“怎么说,刚也吃了我家不少马料,这种日子难得见得鲜萝卜也留给你尝了,也该我骑骑吧。”
却言那马儿突地乖巧的停下,见状,赵襄一掀长袍越身跳到马背上,顿时感到□□的马居然一丝摇晃也不曾有,“果是奇骏”因不知马性,嘴上虽此言,但却也轻拽住长长的马鬃,夹住马腹,缓步跑开。跑了几圈,如履平地,□□的马儿甚是乖巧,赵襄一时也不肯下马。
见他兴致正浓,李掌柜只得将口边的话收回,心中暗自言语,“若是叫那小哥知道了,又不知生出什么祸端。”“我们出去跑两圈如何?”马背上的赵襄迫不及待的驾着马儿向栅栏奔去,欲到远处跑马。
“停下来,五爷!”声音未毕,那马儿已跃向栅栏,矫健的一跳,伴随着阳光似是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才稳稳的落地。挡开刺眼的阳光,才见那马背上并无赵襄,四下寻找,竟瞅见他半倚在栅栏上,长衫钩住木板,半带些泥土。
原来那马儿起跳时,故意仰起头,并鼓起前颈,抖动身子,趁他人不着意,将正得意的赵襄扔了下去,因不曾料到,半空中无奈下,赵襄只好用赵家绝技“凌空行”中一招“临风凭月”站住脚,岂知地上甚滑,收脚不住,身子半仰于栅栏上,又正巧被路人瞧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更不是一个尴尬可形容的,只有干瞪马儿两眼。
转眼,那马已悠哉的跳回栅栏里,随意的向马棚走去,在棚中转过身,正对着栅栏处的赵襄,猛地眦起牙,咧着嘴,仰着鼻孔大笑起来,抖动的长毛在光下格外漂亮,幽幽的泛着光。赵襄颇为无奈的觉得,被一匹马笑或许是世上最荒唐的事。
目睹此事的众人莫不开怀大笑,竟将终日里的阴霾一扫而尽。消遣过后,众人也各自进了屋,李贵收拾好马棚,再也不敢招惹棚中的小祖宗,只多放了些草料。关上马棚,抬头看看天空中黯淡起得云彩,喃喃自语,“又要下雪了,这大宋的雪似是难晴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