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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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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三小姐若有所思:“你热吗?”
她恐怕在心里还是拿自己当主人,把梼杌当客人,所以只站得不远不近地递过一张手帕来,并未失了分寸。她懂得收敛锋芒,却也不压抑自己的强势,这类人只会“关心”,不会“担心”,其实心最是软,只是怕自己暴露了压不住的软弱,所以不敢表现出来。典型的武将思想。
梼杌把鼻血擦干净,感觉胃里还是烧得厉害,这才发觉饭点怕是早就过了。“包饭吗?”她问。
楼里是没有食堂的,要从后门走到食堂才行。来时的那条路长得可怕,这条小径坑坑洼洼的,也不好走。游三小姐穿着干净熨贴的制服,路上经过几个人,队徽不同,但都是那一身深蓝,连一件外套都不让披,这才让梼杌发现这里的纪律其实严格得很。真是奇了怪了,毕竟养着一堆小孩儿,再严厉又能到哪儿去?直到拨开那道厚厚的棉帘子,入目清一色的少年少女,坐姿规矩、昂首挺胸,她才发觉自己还真错了。
“你们这教养得挺好。”她估量了一下每行的人数,算出大概有四五十个未成年。她问:“怎么这么多?”
她听到了解释。学生午餐。准确来说,给预备役留的吃饭时间。她们两个其实年纪都不大,未满十八,但其他人早就坐下了,只有她们两个站着,一下感觉鹤立鸡群似的。收工的厨子纷纷重新出现在窗口,游三小姐陪着梼杌逛了一圈,仿佛这里不是鬼院的食堂,而是热闹市区的商场一样。她们全程一言不发,那些坐着的人也只安静吃饭,一时只有碟筷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突然,只听外面炸响一声惊雷,竟是下起了瓢泼大雨。
游三小姐默不作声地刷了卡,看梼杌端着碟子就走,落下两步跟在后面,想了想,往前两步,又突然停下了。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只默默地当个影子。
梼杌使用筷子的动作很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能就是单纯的不熟练吧。吃相也很难看,从上下颚的动作能看出来她咀嚼得很用力;与那豪放吃相成反比的是,她的食欲并不好,无论是酸甜苦辣,汤水炒菜,仿佛都没有味道似的,满脸的寡淡。
未成年们离开了。食堂里一下显得空荡了许多。这时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走了过来。“游三小姐!”他惊讶地叫道,“怎么这会过来了?”
胡子男叫胡文,二十八,一队大队队长,游三小姐的顶头上司,或者叫长官,性质不明。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客套中带着疏离,还有那么点儿说不清的意味,反正怎么看关系都算不上好,但好歹是说话间尽量给彼此留着面子。
“游会长身体好吗?”胡文问,眼神漂了漂,又挪回来。
“很好。”
突然不知谁的手机响了起来。“又来了。”胡文说,话语里没什么感情。好像是求助电话。他平静地拒绝了:“我们等骚乱平息下来再过去”
那边传来愤怒的咒骂。他挂断了电话。
下午三点,距离事件发生整整三个小时之后,一队才正式出动。黑蓝色的装甲车,没有警笛,没有信号,就那么悄然滑到了路上。梼杌难受地趴在后座上,把身体对半折起,但她脊柱骨中间那块儿突出了棱角,就跟她给人带来的感觉一样。
车上坐了三个男人,两个女人,游三小姐,梼杌、胡文,还有小张和李先生。小张是个大学辍学生,活得像个脱发的中年人;李先生年龄是个谜,笑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他翘着兰花指推了推他的眼镜,说:“我们是民间非营利性机构。”
像是提醒,又仿佛威胁。这里就梼杌一个新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当事人瞥他一眼,就又闭上了眼睛,拒绝去探究话里的深意。
“别说话。”游三小姐一皱眉头,车里就安静下来了。
最高负责人的小女儿——多么光荣的身份,胡文大队长大概现在还认为她是狐假虎威,无奈那虎是真的,哪怕是孱弱的狐狸也得敬畏几分,多么憋屈啊。
鬼院那大批的孩子是最近几年才收进来的,地盘也是三年前扩建的。看着威风凛凛,可就像包子里边儿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饱满,一队说是金牌,人是真的少,除了几个预备役和教练外,就只有这么五个人。胡文也就跟个光杆司令差不多。他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一身衣服全湿了,湿嗒嗒地往下淌水,看着有几分狼狈;剩下几人原本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但该脱的脱、该换的换,谁还陪着老天胡闹。下雨一定要把自己弄湿吗?下雪一定要把自己冻僵吗?生如逆旅,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挡板一放,拉帘一拉,车里的男女就隔开了,多简单的事情!只有胡文,怄气儿似的,又像是炫耀那钢铁般的身体。
几人默不作声了一路,直到胡文猛地一打方向盘,三湖赫然出现。
三湖原来是座山,后来变成了三片湖,所以叫三湖;三湖连在一起,其实是一片。雨刚停,云没散去——反倒比无云的灰天要漂亮几分,就像是给那丑陋的天盖上了遮羞布——还是黑乎乎的,估计一会还要下雨。
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来年的春天才会落下,这会湖边的小路上满是腐烂的味道——这就是过季的下场。槐树上冒了新芽,远处的几棵柳树也抽了新的枝条,估计再过不久就又要披散头发了——有几棵除外。明明汽车的爆炸、卷起的热浪,还有那来势汹汹、刚刚才被扑灭的火势,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它们灰飞烟灭,但,很遗憾的,它们是被波及到的,所以它们还有时间,苟延残喘的时间。树根已经裸露在外面了,树干也都烧伤严重,撑不了多久了吧,明明是无妄之灾,还是说,它们命中注定如此呢。
它们守望着前面灾难留下的废墟。
早早拉起的警戒线,救护车远远守着,呜哇呜哇闪着红灯——明明根本没起到作用,还在那里乱叫,实在是娇柔做作。
几人下了车。
“带上武器!”
胡文喊了一声。唐刀、砍刀,清一色的管制刀具。警队的人大多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没人不合时宜地走上前来大喊一声“跟我走一趟”。胡文在警戒线前站定,一手拿着唐刀,另一只手在胸前画了个符号,然后低下头去,表情诚挚,像是在忏悔。另外几人也是同样的动作。就连梼杌也在胸前写了个“我”字,然后就站在一旁等着他们完成这某种类似宗教仪式的东西。
“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游三小姐问。
“清理。”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祈求快乐,于是斩断了他人的手指,舔着嘴角的血渍,就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餍足。不大不小的疯子——送到警察局,就一劳永逸了。
又一个男人,大概是个笨蛋吧,寒窗苦读十年多,走出山区、上了大学,却过得并不幸福。他想要毁灭。于是在那堵得长长的、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尽头的车道上,点燃了汽油。
疯子也有大有小,但魔鬼是公平的,它借给了男人力量,无论是勇气、运气,亦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在这里爆炸的车,当时只是经过而已,没有被波及到......驶出快五六公里了,才突然炸了。”
“这辆莫名其妙地爆炸的时候,一辆路过的被卷了进来......这里是郊区,车流量小,所以没有造成更多伤亡。”
负责解释的人是交警队长。他远远望着三辆车的残骸,用清晰的、流畅的语言,如此说道。
“剩下的一辆呢?”
哪怕是残骸看起来也较其他两辆大一些,焦黑色中隐隐藏着火红,就好象跳耀的火光在跃跃欲试。
“消防车。本来是去灭火的。一靠近就这样了。里面的五个人都没出来。附近的火都灭了,只有这块儿......谁靠近,谁就自燃,烧了一个小时。”
那时明明下着雨,火舌却猖狂地舔舐着苍穹——那巨大的、虚无的身体,蕴含着无限的力量,灰烟比乌云更加醒目,咂舌地看着它野心勃勃的脉动,就连雨点打在身上,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无知、愚蠢的人们,那时才猛然发现事情的恐怖。不知那满地的尘土里,寻不寻得回队友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