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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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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叫你们等。”
李先生笑了一下,火光穿越时间,在他脸上染上两坨浅浅的红。
“等不起啊,等不起。”
这会胡文开始往那边走了。小心翼翼的、警惕地前行,连落脚都放轻了。那一身的腱子肉没白长,力量收放自如。神经绷紧了,假想敌就在前面,近了、远了......看不到啊,越想越慌,身上开始出汗——衣服湿漉漉的,毛孔堵塞着呢,一身的汗发不出来,那寒意就随着血液在身体里面循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周身发冷。
“呵,我就知道你个讨债鬼。”
这时,李先生正跟一个交警熟稔地说着话哩!小交警已经跟他混熟了,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南京,那架势,跟小巷里跟客户碰头的毒贩子一模一样。李先生接过来,侧身挡着雨,点燃一根放进嘴里,狠狠一抽,抬头把烟雾吐他脸上。那交警也不恼,只呵呵地笑着,一看就是老烟民了。
“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啊,队长。”
这时恰好起风了。焦味顺着风,传到这边安全的世界。那小交警的脸“唰”的白了,李先生又拍了一口烟在他脸上。这是跟麻将馆里、街边饭馆、小区楼下的扑克桌上一样的气味——交警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却不由自主地喃喃着说:“你没看到,你没看到——一下就没了,真想回家呐。”
梼杌托着的下巴不知第几次从手心滑落,她倦怠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转身,像是打算离开。
“你干什么?”游三小姐叫了她一声,跟在后面。
“要去干——”梼杌懒洋洋地拉长了声调,“什么都不干。”
说什么都不干她还就真什么都不干,到三湖边儿上的长椅上坐下。裤子估计都湿了,但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偏头撑着下巴,像是要在这儿休息。“你上学吗?”她问,仿佛饭桌上的家常闲聊一般。
“不。”
“为什么?”梼杌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奇,可能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吧,仿佛这样时间才会流动似的。
游三小姐抿了抿唇。她的唇瓣的形状挺好看,下唇要厚一些,上面好像发过炎,留了疤还是怎么的,反正是一种死了一样的紫粉色,较薄,这样显得她颚骨凸出,脸长,再加上一双狭长的眼,是多少人心目中的东方女人。
“为什么不上学?因为不想去?”梼杌说,“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还有大学,你能上得了吧?又不傻。”
“不上。”游三小姐站着,视线往下。
“我要上。”梼杌突然抬起了头,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拔了几根湖畔的杂草,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执拗,“我要。”
游三小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知道,梼杌没上过学。跟患脆骨病的孩子一样,是被九年义务教育抛弃了的孩子。
“以前我是这么想的。”梼杌话锋一转,“设施里那么多孩子,上学吗?”
被问起父亲负责的事情,游三小姐严谨回答:“有人教导他们。”
“怕他们跑了?”
梼杌把被自己掐出汁来的杂草往地上一扔,回到了事故现场那边。那火有点影响到她了。胡文离得最近,却把自己吓成了一座胆小的冰雕。梼杌却感觉自己的眉毛都要烧起来了,烫得她火冒三丈,三两步上前捡起一把大砍刀——太重了,重得她趔趄了两步,险些失去重心。
胡文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你干什么!”
“那个人(犯罪嫌疑人),如果在那里说了要毁灭——立下契约还是怎么着的,首先形成这种奇怪现象的,不应该在第一犯罪地点吗?”
三环东山路,三十人受伤,十人死亡,事态在事故发生一小时内就得到了控制。
“你想说什么?”
“我说,”梼杌词汇量不多,“你蠢,你们蠢。”
游三小姐说:“你是说,这边的事情,跟那边发生的事情没有关系。是我们先入为主了。”
她似乎从来不会问问题,哪怕是问题也被她讲成了陈述句。
“我没那么说。”
梼杌自顾自地往前走,好像并不怕自己会突然烧起来一样。但游三小姐看到她拖着砍刀的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有点凸起了。
这时一张人脸冒了出来。
飘忽的、闪烁的,像是横跨漫长银河的投影,却又清晰地能看到那一颗下巴上的黑痣、脸颊上红色的斑点。
胡文应该什么都没看到——看不到的吧,但他惨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挥舞着唐刀胡乱坎着。极度的惊愕,让他看起来像个吓死鬼。原来他的衣襟已经着了火,被他一刀裁断了,使他的肚皮露了出来。他后退两步,扭头朝着警戒线的方向跑去,结果他的衣服又烧着了,很明显,他被盯上了。
梼杌拖着大刀走过去。胡文在地上打滚,而那鬼,魔鬼(随便它叫什么),就在不远处,她知道。于是她摇摇晃晃地抬起砍刀,喘着粗气,劈了下去。
她的动作远远称不上潇洒,甚至可以说有些勉强,举刀下劈,刀口在那一瞬炸开一道寒芒。然后刀便脱手了。她精疲力竭地站着。
“那是谁?”
她的视线穿过虚空,就好像那一闪而过的脸还在那儿似的。“魔鬼总是戴上许愿人的脸”,这句话突然蹦了出来,她有些怀疑,可却几乎确信了,那应该就是许愿人吧。这是她第一次见,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看得见,但她却并不意外。
把那一只鬼砍了,事情按理来说就应该了结了,但后来梼杌坐在警局里,接过三环东山路犯罪嫌疑人的照片之后,她说:“不是这个。”
梼杌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松的,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没什么精气神。她问他们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警察回答说:“我们并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游三小姐告诉她,这个人半年前确诊了精神分裂症,三个月前却突然宣判误诊,推翻了非权威医生的诊断;情况到底如何,尚不明确。他们联系的专家从他这几年来的经历推断,他可能有高度攻击性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甚至曾经被牵扯进三起不同的故意伤人事件,因为情节不严重,受害人双方最终决定私下进行调节,所以没留下案底,但他的经济情况就很不乐观了。
“为什么一开始就说他许愿毁灭世界?”
“是我的推论。”李先生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那金表有些俗气了,还有些过时,但他很珍视,把表带带去专门的店裁剪到正好的程度,表盘的朝向与手背的相同。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不是有一点歪,就是歪到连表盘都看不见的程度。“我们回去吧。”他说,“有什么疑问,相信警察会给我们一个解释的。”
气氛一下有点尴尬了。“我们会,”老刑警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好像自己都不相信似的。
“可是我对他很好奇。”梼杌懒洋洋的、用一种毫无波动的声调说道,“还有另一个,三湖边的,他又许了什么愿望?”
她这一句“好奇”,在之后的几天里带来了诸多的麻烦。游三小姐纵容着她胡闹,耐心地陪在她身旁——像一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尽管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母性的光辉。胡文问过她原因,游三小姐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或许得不到答案了,他想。
游三小姐却说话了——
“我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