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达以上》DRF

2、第 2 章

　　游家辉煌过，但盛极必衰，这些年在先辈庇佑下过得一帆风顺，连游家人自己都渐渐开始掂不清自己的斤两了。游三小姐的二叔三叔都是“醉酒”送了命——太飘飘然了。最后因为死得太窝囊，就连死讯都被游家压着，只让骨灰随着风吹散了，连碑都不立。

　　游三小姐没说话。来个人把实习生拉走了。

　　今年的早春格外的热，呐，冰雪已经化光了，冬天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灰色的天空比起前年仿佛又低了一些，像是要塌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谁管秋风扫落叶，索性在门口种出一片四季常青松树林，车能进得了鬼院大门，却也只能停在那儿了，到一队这儿来只有一条长长的小道。

　　长到什么地步呢？走啊，走啊，腿都酸了，脚都疼了，却仿佛鬼打墙似的，永远走不到尽头。其实没有什么鬼打墙，只是这路太长了，长到那浮躁的心都快燃成灰，才发现这楼赫然屹立眼前。这时人就又开始怀疑了：从老远外就已经看到这楼了，走近了看，还是一模一样的。那么长的路，是真的走了吗？直到跨过门槛儿，这才安心一些：是嘞，到了，走过来了。

　　游三小姐察觉到了，扭头看去的同时，心里竟是十二分的平静。等了太久了。无数次的想象一张张往那身形上套，却没一张重叠的：倒是从没想过的外貌，无论身高还是长相。不过也是是意料之中。她上前几步，问候道：“中午好。”

　　来者没有说话，黝黑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就像两个无底的山洞，没有光。游三小姐对那眼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她曾经在镜子里看见过相同的荒凉。眼睛是会说话的，游三小姐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却不料接下来响起的，却是奇怪的、像是唱京剧二黄的调调，却因发音方式错误而显得轻佻的声音：“早上好。”

　　这一句话说错了。梼杌皱皱眉，像是对自己方才的表现不大满意似的，清清喉咙，重新说道：“中午好。”

　　这次的声调就显得正常多了，只是吐字还有些模糊，有点类似戴了牙箍的感觉，嘴巴没怎么动，全靠那一条灵活的舌头。她显然有病，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青黑，皮肤蜡黄，整个人也给人一种虚浮贫血的感觉。不过她的骨架是漂亮的，一米七八的身高，腿比例正好，颈修长，因消瘦的缘故，锁骨凸在外面，给人一种纤细又热辣的感觉——非常矛盾。如果哪天只剩下一具骷髅了，估计是骷髅里面最俊的那个。

　　“你知道我是谁。”未来最俊的骷髅说。肯定句，而非疑问。

　　“是。”游三小姐这才注意到她额上爬了盈盈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乱，像是累极了。“坐下吧，”她说，指了指大厅正中心那一圈的真皮沙发，“还有水。”

　　梼杌走过去坐下。她底盘也不稳，走几步路就能看出来，估计也没有功夫在身。不知她举不举得起大刀。游三小姐这样想，也这样问出来了。

　　梼杌愣了半晌，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像是流星一样，但确确实实亮了一瞬，大概有从雪花落在指尖上到融化那么长的时间吧，比谁都要璀璨，比谁都要美丽。紧接着她笑了，如柳絮拂过脸庞，痒了面部肌肉，露出了不像笑容的真笑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种问题。”

　　难怪她要笑。换作别人估计要以为是因为她问了引人发笑的问题，但游三小姐却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她也渴望着这样笑。

　　“你也笑一个。”梼杌要求，“要不不公平。”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游三小姐不明就里道。

　　“这就跟初吻是一样的——你明白吧。”

　　“什么意思？”游三小姐这次是彻底糊涂了。最开始的时候还感觉两人挺合拍的，后来却发现自己渐渐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维了——竟然是难得的有些无措。大概是她原本就确确实实地投入了十二分精力去与梼杌搭话的缘故吧。

　　一队的几人从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偷窥着，目光太炙热，游三小姐一下就察觉了。一个胆大些的小姑娘索性站了出来：“游姐姐，这是谁啊？”

　　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细胳膊细腿，蘑菇头上戴着个粉色的蝴蝶发卡，一脸稚气。厅里没开暖气，她大概是刚出过汗，被旁边的姐姐拿蓝色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位是新入队的。”游三小姐说。她又往梼杌那边瞥去，这才注意到对方穿得有些薄了，才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她叫人把暖气打开，又去把门关上，但要把这楼热起来看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行。

　　咚咚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了出来，大概是教官一类人吧，很有威严，一帮小孩儿像是见了熊的蜜蜂，胆怯地嗡嗡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汉子凶了他们一句：“这是偷懒的时候吗？还不回去。”

　　几人纷纷摇头，从他身边跑了开来。数一数，统共五个：刚刚说话的小女孩和她姐姐两个女孩、一个瘦得跟竹竿儿似的青年、一个小胖子和一个大胖子两兄弟。这些人，年龄参差不齐，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带着四个小孩儿，可是仔细一打量，那四中的三人，虽然矮小，但绝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屁孩，几人脸上都带着沉稳。那小姑娘是个例外，大概是被保护得很好吧。

　　汉子现在没打算收拾他们，只说：“三小姐，这温度有些高了，一会还要运动，热得厉害。”

　　“那就去外面练。”

　　“这。”汉子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又感觉有些威严扫地，脸有点红，“不太好吧，器材都在里头呢。”

　　游三小姐没再搭理他。这里好像她才是老大。“昨天那个男孩呢？”她扫视一圈，没看到，就问那群不知是算年轻人还是孩子的预备生要消息。

　　“老韩叫他滚。”

　　游三小姐就叫那汉子滚。

　　梼杌看得玩味，见老韩一副屈辱的表情，也不开口，但把嘲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游三小姐今年也才十七八，顶多二十，心理上还是站在孩子们这边的。大人无能，天塌了都要孩子们顶着，这软蛋是急忙忙地要把孩子送上战场啊。这也就罢了，可这自以为是的底气是从哪来的？实在是蠢。

　　“游姐姐。”小姑娘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拉扯着游三小姐的袖子，“你还没说呢，她是谁啊？”

　　梼杌不说话，就睁着那双眼睛看她一眼，小姑娘就吓得躲到游三小姐背后去了。

　　“切。”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无聊更多一些，梼杌又睁着那双眼睛去看别人。结果一个个的，全被唬住了。眼神是真能吓人，不是有那么一个故事吗：一家三口带着他们调皮的儿子去逛动物园，那小孩透过篱笆朝远处的猩猩扔石头，恰好这时母亲唤他，这孩子一转头，跟另一只猩猩对上眼，吓得尖叫一声，不仅尿了裤子，还摔倒磕破了头，最后舆论发酵，动物园赔了礼又倒了歉，最后还把猩猩园给封了。梼杌跟猩猩，可能是一路的吧。

　　游三小姐挣脱小女孩儿的钳子，叫他们去训练，转头还想跟梼杌说话，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聊的，索性带她在楼里转一圈，权当参观了。这设施很大，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建成这样的，第十一层，也就是最上面一层，是收容所，能进一队的好苗子（“预备役”）都住在那里，梼杌没兴趣去看。一、二、三楼都是办案室，四层是放训练器材的地方，还有...梼杌爬了两层楼就不走了，游三小姐看她兴致缺缺的模样，没强迫她。

　　看她贴心，梼杌那被狗吃了的良心不知为何又跳动了一下，她提醒：“刚才那女的身上有伤。”
　　女的？一般人是不会将小女孩叫做女人的吧。但游三小姐大概良心也被啃了一半，与梼杌有所共鸣，明白了她所指为谁，即便如此，却也只道：“如果有什么大事，她自己会说。”

　　梼杌原本看她有几分顺眼，咋一听这话又更高兴了几分，但紧接着又有点儿不高兴了。喜欢游三小姐这几分的冷心冷清，却又气她不坦诚的关心；说到底，猩猩和人，只能选一边儿。这样看来，游三小姐只是个乱七八糟、糊里糊涂的四不像。

　　梼杌好久没生过气了，肝火一烧，就感觉腹部火辣辣的难受。在楼梯口站定，她就不走了，游三小姐不明就里，但也还是陪着她站定。梼杌这会有点儿缺氧，晕乎乎地抬头一看：明明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明亮到刺眼，她却突然觉着眼前暗了几分。舌尖尝到了一丝丝的咸味儿，脸上也感觉有点湿，她若有所思地拿手一抹，发现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