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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谁能凭栏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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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竟是格外的好,正午时还有些热。看起来天气是真要彻底暖过来了。庭中的玉兰开得欢,大朵大朵地绽开在树丛间,洁白如云,晶莹如玉。
命机灵的小太监架了梯子上树剪了两三枝开的最盛的玉兰,采芯满心欢喜地捧去给霜尘看。
一进屋见她端坐在桌案前正专心写着什么,微抿着唇,一脸沉静如水,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站在门内进退不得,为难地看向一旁随侍的碧秀。
碧秀朝她略皱了皱眉。
采芯一脸委屈,便要转身离开。
“采芯,把花拿过来我看看。”霜尘随口说着,将笔一放,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方方正正地折了,放进手旁的信封中,用红泥封了口,便递给碧秀,“拿去吧,务必差人送到。”
“娘娘放心。”碧秀恭敬接了信,退下,又小声对采芯道,“当着点心,别惹恼了娘娘。”
采芯已经蹦蹦跳跳地上了前,朝碧秀吐了吐舌头,好奇地问霜尘:“娘娘,您怎么知道奴婢摘花去了?”
霜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眸光幽深难言:“你在外面嚷叫着让人上去摘花,咋咋呼呼,我自是听到了。”
采芯脸红一笑,将玉兰往她面前显摆地一推,眼中亮晶晶的:“娘娘您看,这是开的最盛的几朵了,真是可爱讨喜。”
采芯是几个宫女里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三岁。圆脸,大眼,两颊还有浅浅的几颗小雀斑,倒是天真。
“你摘的这几朵,今天开得好是没错,可是太过盛了。待今晚,最迟明早,定是都要谢了。”霜尘淡淡地道,“如果不是你年纪小,我倒是真的怀疑你在影射我朝宠暮谢呢。”
采芯明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霜尘的意思,瞬间面色惨白,连话也说不出了,马上跪下,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娘娘……娘娘明鉴……奴婢不敢……”
霜尘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又看那花,多余的难看的枝叶已被剪去,几朵花大大小小穿插着也是好看,花瓣上隐约还有晶莹的水珠,应是她在拿来之前好生照料过。
“好了,把皇上赐下的钧窑天青釉紫红斑玉瓶拿出来放进去吧,那玉瓶衬着碧白色的玉兰定是相得益彰。下次记着选些半开的或花骨朵,倒能多放个几日,看着它开也不错。”
采芯破涕为笑地应下了,也忘了谢恩,喜滋滋地起了身寻了玉瓶出来,倒了些水,便小心地插了进去。
“娘娘,那这瓶玉兰搁哪呢?”
霜尘指了指桌案,看她欢天喜地跑过来放置,还退开几步满意地兀自点头,不由得暗笑。
真是孩子心性。
“皇上驾到——”
突然的一声,将采芯吓得不轻,跪在一旁只伏着身子。许是第一次见皇帝,又有些好奇,不时抬头偷看。
霜尘倒是不慌不忙,走到门口,掐准了时间盈盈下拜:“臣妾——”
“尘儿不必多礼。”甚至霜尘的膝盖都还没弯,就被皇上温柔地扶了起来,牵着手往房内走去。
“快下去给陛下沏茶。”
霜尘一说,采芯如梦初醒,磕了两个头便冒冒失失地跑了出去。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冒失的宫女,皇上不禁侧目,哑然失笑:“见了朕,她倒像见了鬼似的!”
“采芯年纪小,又是第一次伺候主子,不稳重是难免的。倒是陛下,来了这一趟,第一个问及的不是臣妾,反而是个奴婢,臣妾心难平。”
说着,霜尘轻摇了皇上的手,红唇微微嘟起,似赌气样。
此刻她低了头,本白玉般精致的小脸更是添了欲语还休的旖旎风情。发鬓松动,一缕发丝垂在耳旁,轻轻拂动,仿佛撩拨了人心。
“刚才还为那奴婢求情,怎的下句话就怪起朕来了?”皇上低了头瞧她,手指将那缕发丝挑开,“朕倒是封了个醋坛子么。”
“封妃大典还未举行,陛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霜尘嗔怒,倒更是动人。
许是担心采芯第一次伺候皇上御前失仪,芸朵悄悄上了茶,又悄悄地退下,将门掩上。
“尘儿为何选了偏殿?朕赐你未央宫,你便是这里的女主人了,何必住在这?刚才朕险些——”
用手指轻捏霜尘下巴将其抬起,皇上晦涩的眼神对上那双黑珍珠般的瞳孔,仿佛是要透过这里,窥视她最深层的内心。
是了,这双眼,和她的不同。尘儿,并不是她。
霜尘毫无畏惧地看着他:“陛下,未央宫的主人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臣妾没有,故选择了偏殿。偏殿虽没有主殿的珍贵,但至少独一无二。”
“谁与你嚼舌根了?”皇上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稍稍用力,面色有些沉了下来。
“陛下,臣妾进了主殿,看那一桌一椅,每一层帷幔每一件摆设,就明白那不是臣妾应该占有、破坏的地方。那个故事,不应该有臣妾出现。”
可是,这说话的模样,又是那般相像。修长而略带了些凌厉的眉,淡漠而无畏的眼神,微微抿着的薄唇,永远这般笃定而冷淡。
像是魔怔般,皇上几乎要伸手去触摸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庞,心下一阵钝痛,险险拉回了理智。
“怎么尘儿倒不怕与朕对视?”
“后宫的姐妹当中,仰望龙颜的,陛下青睐的,都不在少数。反而是能有幸与陛下对视的,除了臣妾,怕是也没有几个了。”
霜尘淡淡地笑,眸光皎洁。
皇上禁不住也笑了,目光一转,见了那一瓶玉兰,倒真的赞叹:“那一个玉瓶,在朕哪儿放过几枝红梅,不觉得有多耐看。反而在尘儿这,插着最素净没心气的白玉兰,倒是格外好看。”
“陛下倒是将不耐看的东西做了人情送给臣妾,真真是第一小气之人。”
“如若朕对尘儿真的小气,又岂会将未央宫赐予了你。”皇上幽幽叹了一口气,反复抚摸着她青葱般的玉手,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今日尘儿你——那些个争风吃醋的为难你了?”
意料之内的问话,霜尘在心底冷笑了声,面上却是不以为然:“臣妾入宫没有各位姐姐早,且陛下宠爱有加,姐姐们心情郁结说话不当也是情有可原的。臣妾不欲与之斤斤计较。”
“哦?朕倒是听说,尘儿进退自如,四两拨千斤,倒是叫那几个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知道皇宫之中处处都有皇上的眼线,今日之事自有人如实禀报,自己也就不用装什么大度贤能了,于是霜尘狡黠一笑:“姐姐们争风吃醋,臣妾本不愿参与,但涉事其中实在也难以撇清,倒不如大方反击了。尘儿逞一时口舌之快,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后宫那些人,朕一问,大都是痛哭流涕或惊慌解释,倒是从未有人如你一般大方承认。尘儿你只是逞口舌之快,却不及她们那些个龌蹉狠毒的手段。你若不反击,恐怕朕也无法长久护你。朕喜欢本色的你,只愿你永远这般明艳,而不要如她们一般迷失了自己的灵魂。”
这一席话,皇上倒是讲的十分认真,隐隐的竟然还带了丝恳切。
皇上他,定是很孤独吧。这么些年,独居高处,而难以胜寒。后宫的女人为了争宠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他定是已经厌恶了吧。自己本不清楚他对倾凌到底怀了多深的感情,但进了未央宫,看见倾凌所用的物品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天天差人打扫,由此看来,这份情定不会浅。没有倾凌的这十多年时间,他是由谁陪伴着,一天天一年年的过着呢?
反手握住皇上的手,霜尘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臣妾定不负圣望。”
皇上微叹,将她拥进怀里:“等封妃大典办了,尘儿你就不必再对她们那般卑躬屈膝地下跪。只愿,这一次,朕能珍惜你罢……”
那几朵玉兰,毫无城府般尽肆盛开,静静地吐着芬芳,却有了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