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冷于秋》后蝎木头

23、谁能凭栏意（二）

　　三月初十，霜尘大封。
　　和中殿，皇上与皇后皆着正装，坐于上首，女官们也各就各位，等待大封开始。
　　钟声一响，霜尘一身盛装，自殿外逶迤前来。
　　蕊红色联珠对孔雀纹锦，密密以金线穿珍珠绣出碧霞云纹西番莲和青碧翟凤。霞帔用捻银丝线作云水潇湘图，点以珍珠，极其华丽。
　　霜尘高挽云鬓，步摇微晃，金钗耀人。白玉脸庞，眉如细柳，目若点漆，唇若娇花。虽甚无表情，却是清华绝世，高贵无双。
　　她就一路走来，大开的殿门在她身后投出无比明亮的日光，使她仿若沐浴在金光之下，圣洁不可侵犯。
　　皇上静静看她越走越近，就好像十多年前的那次大封，凌儿镇定自若地向自己走来，清冷出尘，脂粉不染。也是那次，她难得依了自己的心思，换下了白衣，穿上了朝服，整个过程难得安静，没有丝毫不满。这件朝服，一直被凌儿细细珍藏，就连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带上。直到今天，自己命人取了出来，光彩依旧，人却……
　　时光荏苒流转，今日此景不过是回忆的一场会放。
　　“跪。”女礼官喊。
　　霜尘依言跪下。
　　“宣册。”
　　宣册女官捧册文出列：“沈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于宫尽事，克尽敬慎……”
　　兰筝觉得，这一辈子，自己从没有此刻如此悲愤与恼怒。十多年前，自己在倾凌手中险些保不住后位，导致自己战战兢兢退避三舍。后来，若不是自己挑拨了倾弦，利用了那个愚蠢愚昧的女人，赶走了倾凌，恐怕自己的噩梦，是不会结束的！今日，自己又要眼睁睁目睹这个和倾凌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册为元妃。陛下的心，怕是再难回来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沈霜尘，可以是任何人，但是，她绝不可以是倾凌！
　　宣毕，女礼官又喊：“授册,。”
　　宣册女官捧册，授侍左女官。女官跪接，授于霜尘。霜尘恭敬接下，转交侍右女官。女官跪接，就待礼毕，亲自送到未央宫中去。
　　“行礼！”
　　霜尘仍未得起身，行六拜三跪三叩礼。
　　纵使霜尘身体素质了得，但一大早就起来梳洗上妆，熟悉典礼的过程，还没用早膳，又跪了这么久，行此等大礼，也不免有些疲倦。
　　终于，礼毕。
　　霜尘舒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起身，一抹明黄已飞快走上前来，将她温柔地扶起来。
　　兰筝见皇上如此，气得浑身颤抖，险些要咬碎一口银牙。眼中光芒一闪，依然是将沈霜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沈霜尘，本宫不管你与倾凌有没有关系，都不会放过你！
　　皇上扶起霜尘，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是紧紧搂着她的香肩，眼中是满满的柔情蜜意。
　　“从今开始，你就是朕的元妃了。”
　　霜尘静静看他，只是微笑不语。转身离去之际，眼神似有似无地瞥了眼兰筝，瞥见她一身的怒气与戾气，兀自一笑。
　　兰筝，何不放马过来？

　　当然，这一日，还有个人并不开心，反而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就是沈庆生。
　　面对大箱小箱隆重的赏赐，公公的假笑奉承，下人们的羡慕疑惑，他只觉一颗心掉到了冰窟里，冷得他难以喘气。
　　沈霜尘，那个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被自己弃之如敝履的女儿，竟然真的飞上枝头，当了凤凰！这让自己，如果不胆寒！如果说半月前听说六阿哥向圣上献上了沈霜尘，自己是疑惑；前几日收到沈霜尘自宫中寄出的信，自己是惊恐；那么今天，皇上将沈霜尘封为元妃，授予金册，赐下赏赐，自己，就是绝望了！
　　自己要完了。
　　应付了公公，给了赏钱，亲自出府送了人，便是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
　　“怎么样？老爷——这——不会是真的吧？”
　　沈庆生一进门，叶芸茜就冲上前来死死扒住他的衣襟，惊慌地问。
　　看到眼前这个女人，沈庆生眼中光芒变幻莫测。最后，他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审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盯得叶芸茜毛骨悚然，不知不觉松了手，退了两步。
　　“老爷……你……你干嘛这样看芸茜……”
　　沈庆生阴沉着脸，步步逼近：“那你希望我怎么看你？叶芸茜，当初我与君潋欣两情相悦，你设计与我，偷偷生下银瑾藏起来。当时我只道是我俩糊涂一场，竟然不知道你心肠恶毒，给我留了一手！后来你用此事和君家威胁于我，逼我娶你。我当时猪油蒙了心，听你三言两语居然就真的八抬大轿迎你回来！谁知道你对君潋欣和沈霜尘恶语相加，表里暗地不停迫害——如果不是碍于你背后那几个人，我沈庆生必不会任你摆布！只是我想不到，你竟然胆大包天，竟敢毒害君潋欣！”
　　叶芸茜呆愣片刻，随后掀起了滔天大怒：“好啊，沈庆生，现在知道我心肠恶毒？现在在我面前撕开了脸面是不？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如果不是我，你还只是个小知县！谁助你当上了巡州的知府？谁给你与我爹牵线搭桥？谁让你傍上兰家那棵大树！哼，你现在倒想装清高，说到底你不过是卖妻求荣的小人！你想要荣华富贵，就必须付出代价！你怕惹恼了我没好果子吃，就默许我和银瑾对那两个贱东西做的一切，君潋欣的死，你也有一份！别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扔给我背！你沈庆生也逃不掉！”
　　沈庆生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笑了两声。
　　已经准备唇枪舌战的叶芸茜没料到他只是冷笑，却更加害怕，心里没底：“事到如今，我们再吵也没用了……我们该怎么办……”
　　“你我都清楚沈霜尘除了君潋欣，恨沈府所有的人。她如今一跃成为皇上的枕边人，只是因为君潋欣的缘故没有为难我们。她前几日写了信来要我善待君潋欣——谁知，你这个贱人，居然毒死了君潋欣！沈霜尘离开沈府之前，我丢的那些信件，你以为是谁拿的？要是此事败露，你觉得，我们能活多久？
　　叶芸茜越听越心惊胆战，听完背脊已是一凉，急的快哭了：“那我们该怎么办——老爷——你快想办法……我们要怎么办——”
　　“办法？”沈庆生嘴角扯了扯，眸光一沉，“当然是替沈霜尘报仇了。只要她出了气，沈府就没事。”
　　“报仇？什么意——”
　　叶芸茜面色顿时惨白一片，跌跌撞撞地后退，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你要杀了我！”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仇恨源于谁，自然是要处理谁。”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脸上冷静又决绝的表情，叶芸茜觉得，这个自己一直以来爱慕不已，为他做下那些事情，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得到的男人，居然离自己是这个遥远！自己牺牲了一切，出了事，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牺牲自己！自己这么多年专心侍奉的男人，竟然是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你一直对我的无礼纠缠，我也就不会掉进你的陷阱，也就不会毁了君潋欣。这一切，你都是罪魁祸首！”
　　沈庆生一边轻声说，一边缓步向她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