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冷于秋》后蝎木头

21、无计相回避（三）

　　“大胆！连皇后娘娘的凤架都敢拦——你们是活腻了吗？”萱萦声色俱厉地呵斥着脚边几个宫女太监。
　　锦云只磕着头，竭力克制住抖得如筛子般的身体：“皇后娘娘息怒！弦妃娘娘正在佛堂诵经，不方便接驾——”
　　“不方便？”兰筝冷冷一笑，指套上镶嵌的细碎蓝色宝珠闪着骇人的光芒，“如果不是罪恶深重，何必这么多年躲在佛堂不肯出来！今儿个本宫见不到你们娘娘——哼，你们就都别想活了。”
　　见那几人虽是害怕，却还是跪在门口不愿挪动半步，萱萦上前一脚，刚好踹中一小宫女的心窝，歪在一旁险些呕出血来。
　　“锦月——”锦云看着芊枝一副虚弱的模样，一脸心疼，又惊又怒，又不敢发作，只挺直了腰杆道，“皇后娘娘凤仪天下，何必与我等奴婢计较，有失身份！”
　　“哦，你这贱婢也知道本宫是皇后娘娘，只是，本宫却觉得你对这个身份，不是特别信服啊。萱萦，带她回去，找个戒刑司的嬷嬷，给她使两招！”
　　说着，萱萦左右招呼了两人就要上前按住锦云，锦云双目圆瞪，满脸恐惧。
　　戒刑司，那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那里面的嬷嬷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帘子后面的身影顿了顿，微微一叹，素手一掀，走了出来：“皇后娘娘何必和几个奴婢置气——倾弦这不是来了么。”
　　丰神标致，色若满月清辉，形若芙蕖灼灼。顾盼间自见绝世风华。一身青色素衣，长发披肩，不带任何装饰，却自有一番清丽可人。眉角生媚，唇角留情，却是不见了当年的欢乐与无忧。
　　兰筝清冷一笑，手优雅地一挥，萱萦等便退了下去。
　　“锦云，将锦月带下去。”倾弦淡淡瞥了一眼隐忍的锦月，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对兰筝道，“娘娘如不嫌弃，到里面坐坐。”
　　将兰筝迎上上座，倾弦就在下首坐了，一脸沉静，也并不说话。只飞快数着手中一串檀香佛珠。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嫉妒她未老的容颜，兰筝恨恨道：“十数年了，弦妃可一直未见老啊！长伴古佛青灯怎的却越发端丽标致了。想必这么些年也磨了你不少的性子，怎么，没了你那心狠手辣的姐姐，就不敢出来兴风作浪了？也是，没有了她，弦妃就等于失去了左膀右臂了，再不敢见人了吧？”
　　倾弦身子一僵，手上却不停：“皇上早就下了旨，不准后宫再谈论姐姐的事。这么些年，倾弦以为娘娘已经学聪明了。如今娘娘不去对付那个元妃，来清莲宫找我一个废人撒气吗？”
　　“本宫今天来，就是来和你聊那个元妃来着。六阿哥举荐，陛下见了人就差三公公和何姑姑去安排接进了宫，侍寝之后便被破格封了元妃，还将你姐姐的未央宫赐下了。弦妃就不想知道，这是为何？”
　　倾弦闭了眼，不语。
　　“本宫本来也是纳闷，今天请安的时候一瞧，难怪啊，那张小脸长的，本宫还以为——就是倾凌呢！”
　　倾弦的手猛然一顿，柳眉痛苦地微微皱起。
　　兰筝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可怖，站起来捏住她的精致的下巴，微眯着眼，画的略有的夸张的凤眉高高扬起：
　　“本宫是不相信，这天下，竟会有两个人长同一张脸？你与她是亲姐妹，相貌也是有差，可是这个沈霜尘长得，和她却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本宫今日只问你，沈霜尘是不是你安排的？或者，她根本就是倾凌！”
　　见倾弦只是闭眼不说话，兰筝怒气更甚，尖尖的指套在她脸上比划着：“本宫原来对她还有疑惑，如果是倾凌，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就真的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可是，弦妃你也一样啊，你这张脸，和十二年前的脸，有区别吗？后宫中的妃子不断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弛，只有你，依然这么美丽。本宫现在不得不怀疑，弦妃你不是个正常的人呢。”
　　倾弦轻轻地笑了：“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主，需要你担心害怕的事太多了，整日心惊胆战，强颜欢笑，自是容易衰老。不如娘娘如倾弦一般，吃斋念佛个几年，定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呵呵，”兰筝放开手，却还是有意无意在她下颌上划出一道红痕，“本宫不是弦妃你，本宫育有子女，得陛下敬爱，你却只能深居简出，真真是可怜！你不愿意回答本宫沈霜尘的身世，本宫自会有办法去调查！还要奉告你，你沉寂这许多年，心有不甘自是无可厚非。但是，本宫是皇后，是后宫之主，你们那小伎俩，再也别想扳倒我！本宫是决计不会放过你们！十三年前你们没能将本宫拉下台，现在不能，以后更是不能！”
　　“是，倾弦记着了。”
　　“还有，当初倾凌为什么会失宠，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弦妃心里应是很清楚！”
　　倾弦猛地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上她那双讥讽的双眼，心里好像有一道从未曾愈合的伤口又狠狠被撕开了，痛的不能自己：“兰筝，你不要欺人太甚！”
　　“本宫只要你记住，你们，只能匍匐在我的脚下，倾凌，也是一样！”
　　说完，兰筝看也不看她，长袖一甩，扬长而去。
　　仿佛是终于撑不住了，倾弦跌坐在椅子里，手颤抖着从领口内扯出一条红线，上面挂着一块残缺的玉佩，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就伏在茶几上失声痛哭起来。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弦儿错了……弦儿真的知道错了……姐姐……

　　“姨娘。”
　　门口的人儿犹豫片刻，走了进来，白净而稚气的小脸上含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自这个孩子会说话起，就一直是这样，很少言语，不闹不笑，让人怜惜又无奈，隐约间能看出些许倾凌的影子。
　　“珞儿，过来。”见是她，倾弦连忙擦了眼泪，将玉佩收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到姨娘身边来。”
　　北傲世珞缓步走过去，被倾弦紧紧地搂在怀里，不由得担心问道：“姨娘，你怎么哭了？是珞儿哪里做的不好惹姨娘生气了吗？”
　　倾弦含泪笑着摇头，仔细端详着她：“不知不觉，珞儿已经这么大了，已经出落成一个俏丫头了……真快啊，过了今年，就要满十四……”
　　“是的姨娘，珞儿已经长大了，不用姨娘再为我烦扰操心了。”
　　倾弦轻轻抚摸着她的细发，眼中满是哀伤与宠溺。
　　十三岁了……离姐姐消失已经有十二年了……珞儿，你会不会怪姨娘，怪姨娘害得你从小就没有了额娘，受人欺负……姐姐，你因珞儿是个公主而从未给过、也来不及给她母爱……这十二年来，妹妹一直讲珞儿视如己出，希望能弥补当年对你的伤害……如今珞儿已经长大，姐姐你放心，妹妹一定会给她一个最好的未来，让她安好幸福！
　　世珞见她的眼中还是不住淌出泪，便用帕子仔细给她拭去，秀眉轻蹙：“姨娘，你不要再哭了。你一哭，珞儿就觉得难受。”
　　突然，倾弦握住她的手，充满希冀问道：“珞儿，你可曾想过你的亲生额娘？”
　　亲生……额娘？
　　世珞轻声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有些失了神。
　　亲生额娘，就是那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却在自己一岁的时候抛下自己离开的女人吗？儿时看见兄弟姐妹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额娘，自己却没有，只有姨娘。曾问过姨娘为什么，她也不回答，只是看着自己流泪。皇子公主都说额娘私会男人，才生下自己这个杂种，可是，为什么？既然自己是杂种，为什么还能活着？额娘，为什么就这么不爱自己，不愿意带自己离开，让自己在这里，受尽了猜忌与凌辱，从来不回来看自己？
　　慢慢的，自己长大了，心也死了。
　　自己是大公主，是父皇的第一个女儿，可是，那又如何呢？不得父皇宠爱，不得奴才尊重，只有姨娘、瑜哥哥和璃哥哥对自己好。
　　“不。我恨她。”
　　半晌，轻声吐出这一句话，世珞看起来有些冷漠。
　　“珞儿希望她从未生下我，也比这样好。”
　　倾弦怔住，重新将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珞儿……姨娘对不起你……”
　　世珞静静地靠着她，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