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冷于秋》后蝎木头

19、无计相回避（一）

　　未央宫。
　　这真可以算得上宫中最华丽又精致的宫殿了。
　　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只见路边嶂翠峦叠，藤萝掩映，佳木葱茏，飞楼绣栏，雕梁画栋，竟可称得上是一步一景。接近寝殿，居然有一大片的草地，繁花点点，不加修饰，由人随意走出几条羊肠小道。草地中心搭起一人高台，上作莲花状，整个台子以白玉砌成，阳光照射下隐隐可见光华流转之间。
　　这，是练舞用得吧。
　　霜尘静默许久。
　　这未央宫，是历代宠妃所居之处，与长乐宫分处明晖宫两边方向，是所有妃嫔处心积虑想要入住的地方。
　　先帝的柳贵妃，今朝的凌妃，都曾是这里的主人。
　　继续往前走，是一大清池，荷叶参差，可想夏日是怎般一副田田光景。池边泊着一叶小舟，竹木伐成，芦草做盖，隐在荷叶间并不显眼，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霜尘一笑，真有倾凌的风格，甚至都能想象倾凌躺在小舟上小憩，一手拨弄周边的清荷莲蓬，这般惬意而避世的行径。
　　真是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封为元妃娘娘，还赐居未央宫，一切都这么突兀却又自然，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张脸吧。
　　一嬷嬷领着一干宫女太监早就跪候在正殿门口，见霜尘远远走来，周身仿若渡着金光般华贵清艳，将头是低了又低：“奴婢（奴才）叩见元妃娘娘，元妃娘娘吉祥如意！”
　　“起来吧。”霜尘说着，抬头看向正殿上方漆金的三个大字，思忖片刻，举步走入，云袖翻飞如云霞。
　　倾凌走后，这里定是一点都没变。因为，除了她，不会再有人如此酷爱随风飘荡的白纱。
　　往内室走去，一路皆是垂落的白纱，一层一层，满室的冷寂，就如山谷中的那处她以之避世的住所。
　　绕过青色流云清荷六扇大屏风，便是倾凌当初就寝的内室。
　　紫檀木妆台，上面饰物胭脂几不可见，只放了两只通透碧色玉簪，随意的好像是刚刚才卸下，往台子上放着的。紫檀木雕海棠木的罗汉床，被隔在白色绣莲纹的帷幔之后，孤零零的似是多年不曾被人拜访。窗边浅色莲纹的靠背长塌上闲闲地摊着一本泛黄了的书。
　　听说当年的寒冬，未央宫中狐毛铺地，玉炉中淡香冉冉，温暖如春，丝竹之声彻夜不曾停歇。民间唤作，倾氏伴君侧，皇上不思朝。
　　十多年过去了，这里也不过满室清寂，再没有了那个心思灵秀又清冷孤傲的女子的存在。
　　师傅……
　　霜尘怔怔，却只觉想要落泪。
　　“娘娘？可是看不习惯？”嬷嬷上前，看了眼这间寝殿，了然道，“这么多白色，是怪瘆人的，不过皇上明令不许任何人碰这里的东西，便没人敢造次。如果娘娘不喜，奴婢们可以——”
　　“不用了。”霜尘淡淡道，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是毫不迟疑地步入了偏殿毓晨阁，“将这里锁了吧，本宫住偏殿。”
　　一干宫人看傻了眼，嬷嬷连忙上前：“元妃娘娘，皇上赐下未央宫，娘娘如是看不惯这些摆设，奴婢们将正殿重新——”
　　“不需要了，”霜尘坐在上首，打断她，声音清冷不容置喙， “传本宫的命令，就依皇上的旨意，未央宫正殿除打扫小婢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不得动一分一毫。违者杖毙。可听清楚了？”
　　虽不知这个新来的娘娘为何对不居正殿一事这般固执，但听她语气强硬不容置辩，且手段狠厉，嬷嬷打了个寒颤，喏喏地应下了。
　　霜尘轻舒一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吹开上层的茶叶，轻啜一口，斜眼打量着这几个宫人：“你们当中，可有未央宫的旧人？可有人知道未央宫之前的主人？”
　　“回娘娘的话，十二年前，未央宫中的宫人遣的遣，调的调，死的死，都不在了。奴婢当时正跟着何姑姑调教着，没见过那位妃子，只听说美貌非常，荣宠至极。后来突然宫中就噤了声，再也没有人敢谈论起她。至于这些个宫人，也都是新人，知不了当年的事情。”
　　倒是霜尘意料之中的答案：“那便说说你们的名字吧。”
　　“奴婢是李嬷嬷，辅助娘娘主管未央宫一切事宜。这个是芸朵，这个是采芯，这个是碧秀，这三个都是内务局刚选出来的宫女，皆是机灵忠心。后面这些是粗使丫鬟和小太监，身份都算清白。为了更好更方便的服侍娘娘，还请娘娘从中挑选一个贴身侍婢来。”
　　霜尘仔细打量了三个宫女，身着统一的碧色宫装，长相倒是个个清秀乖巧，便随意选了碧秀，又命她将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打赏拿出来分发给每个人：“打今儿个起，你们便是本宫身边的人了，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该说，给本宫在心底计算好了，莫做出令本宫不开心的事，白白损了一条命。”
　　嬷嬷宫女一看，竟是上等的珠饰，就连粗使的宫人竟也有不菲的银叶，皆是激动欢喜，唯霜尘马首是瞻。
　　唉，六阿哥生辰那天皇上的赏赐分差不多了。下了血本，只望这些人不要一转过身，就露出白眼狼的原型来，妨碍了自己。
　　遣退了众人，留下碧秀梳妆。
　　“本宫不得不说，碧秀你的手真巧。”妆毕，望着海棠并蒂莲纹铜镜中的自己，霜尘满意道，“本宫尤其喜爱你梳的半月髻，鲜见能梳的如此灵动。看来本宫选了你贴身服侍，竟是再正确不过。”
　　见霜尘满意，碧秀喜上眉俏，福了福身道：“娘娘天生丽质，奴婢愚笨，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霜尘弯了弯嘴角，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飘飞的柳絮，眼中一暗。
　　是时候，该拜访后宫之主了。

　　凤凝殿。
　　坐在上首，着暗红色绣凤钿钗襢衣，头上青丝葳蕤盘旋若凌云，牡丹国色的面庞，望着下面一众姿容明艳的宫妃，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高贵女子，正是北傲国的皇后，一朝宰相之女——兰筝。
　　这些个妃子，来得比往日都早了些。虽品阶不同，目的却只有一个：趁着今早，看看那沈氏，是个什么人物。
　　“怎的元妃还不来，这入宫的第一天，竟就对请安这般懈怠。”
　　兰筝下首的锦贵妃冷冷一笑，瞥了一眼兰筝眼底被粉底盖着的、不易察觉的青色，心下高兴。
　　“元妃第一次侍寝，陛下宠爱，辛累难起也是难免的。”兰筝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淡淡一句，便引起了众人对沈霜尘的嫉恨。
　　是啊，这还只是第一天，就这般恃宠，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对她们这些品阶不高的嫔妃们，还会有好脸色吗？竟不想陛下宠她至极，只怕今后更难想起自己了。想到这，几个出身不高的贵人们不由得愁云惨雾。
　　好一个沈霜尘，就仗着与倾凌有几分相似，就这般娇宠了，不仅出格封了妃，还赐了元字，那可是本宫早就看中了的字，只待今后被冠以元后之名，却不想被她夺了去！本宫是陛下的结发之妻，这元字，怎可冠在她人的头上！那未央宫，是当初倾凌居住的地方，当年是何等的令人钦羡，陛下连着几个月下了朝就临驾未央宫，夜夜宠爱。倾凌消失之后，陛下再不允许任何人拥有未央宫。前几年出了个宠妃，不知天高地厚痴缠陛下想搬进那里去，不想陛下微微一笑，就将其打入了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这样的地方，居然就这么简单的，赐给沈霜尘了！
　　这霜尘，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陛下——
　　兰筝恨恨地想着，抚摸着小指上镂金镶珠的护甲，一脸阴郁。
　　“娘娘，元妃娘娘到了。”
　　兰筝的贴身侍婢萱萦从门口进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殿的人听到。只是，她的脸色苍白，望向兰筝的目光中也有着揣揣的神色。
　　一听沈霜尘来了，全殿寂静。
　　兰筝并未注意到萱萦的神色，只是挥袖令其带人进来。
　　所有人的翘首以望当中，一个青碧色的身影缓缓走近。
　　啪——
　　兰筝用力过度，竟将护甲生生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