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冷于秋》后蝎木头

17、庭深深几许（二）

　　世璃一路疾驰，发色如墨，面如白玉煜煜生辉，惹得街头至巷尾的姑娘们皆是掩面羞视，目犯桃花。
　　行至六阿哥府门外，世璃轻扯缰绳，浑身漆黑油亮的宝马便止住了步子，稳稳停住。
　　“四爷，照你这骑法，城中的千金小姐们定是要闹上个好几天，非你不嫁了——”阿术狡黠一笑，溜下马来，小跑上前敲了敲府门上狮头的铜环。
　　张管家开了门，见是阿术，忍不住先道了个好，忙将府门大开，迎进下马的世璃进府去，自会有小厮来牵马。
　　“张叔，你可千万别和阿术太熟了，一路上唧唧歪歪可没把本阿哥烦死。劳烦把他带下去，拿点点心堵堵他的嘴！”三人一边走着，世璃大喇喇地一笑，竟是和张管家无比熟稔。华袖一挥，在阿术脑袋上打了两个板栗。
　　张管家慈祥地看了眼疼得龇牙咧嘴的阿术，也不见外：“四阿哥下手可要轻些，打坏了脑袋，恐怕彩儿不依！”
　　彩儿就是张管家的女儿，在府上是个大丫鬟，眉清目秀，伶牙俐齿，不过倒是性子率真。
　　听张管家提到彩儿，阿术吐了吐舌头，暗暗叫苦。那么个大手大脚的姑娘家，真是消受不起。
　　世璃看了看阿术，也不再玩笑，问起了昨日的生日宴。
　　不问还好，问起了，张管家的脸上就晴转阴云，不由得叹气：“四阿哥你昨晚不在，不了解其中缘由，六阿哥他昨晚一宿未眠，伤着心了。还望四阿哥待会好言规劝，别让他就此消沉着了。”
　　世璃也收敛了笑容，万想不到一夜之间的满城风雨，背后还有不可言说的隐情：“也罢，我现在就去瞧瞧他。”
　　这一日是格外的风和日丽，宣风阁里柳枝妩媚，清波荡漾，配着飞檐上鸟语呢喃，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世璃远远瞧着，世瑜躺在一袭软榻上，迎着日头一动不动。
　　“这可不像是个刚过了寿辰的阿哥啊。”
　　听到身后揶揄的声音，世瑜头也未回，闷闷道：“四哥莫编排我，我是情绪不佳，想着静一静。”
　　世璃见他如此，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便夸张道：“情绪不佳？先前那个恣意快活、大言不惭在朝为官不如游历山水之间的性情才俊去哪了？莫非就因四哥我昨日没有来府上为你庆生，便生了这般大气了？”
　　“我知你不喜这种宴会，何曾怪过你？”世瑜忍俊不禁，却还有些低落，“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想必四哥也听说了，一名沈氏女子昨夜被父皇相中了。就在刚不久三公公亲自来接人入宫。”
　　听他主动提起那个女子，不禁想起昨夜迅速传开的消息，只道是六阿哥借生辰宴会，寻来绝色女子讨天子欢心，天子一见倾心，龙颜大悦——刚不久？莫非，刚才自己看到的转角而去的轿子里，坐着的就是那个女人？
　　“四哥，那个女子，是世瑜想要向父皇请旨迎娶的人。”
　　半晌，世瑜说道，终是回过头来，胡渣青青，眼窝深陷，竟是憔悴至极。
　　世璃听了情况，心下猜测，不禁大惊：“父皇是强取豪夺吗？可是，为什么众人之口，说那女子是你进献的？”
　　“进献？”世瑜冷哼，“那女子擅作主张在父皇面前跳了一支舞，这倒也罢了，只是后来父皇问及她的身份，她竟抢了我的话头，说自己是我进献给父皇的秀女！”
　　听他言里言外都是“那女子”，世璃知他心里苦楚难言，不禁愤慨：“此等卑贱的女人——竟是利用六弟你，接近父皇吗？糊涂如父皇，竟是这般重视？！”
　　世瑜默默无言。
　　世璃见他如此，实在不忍心刺激他，只是好生安慰：“那便罢了，六弟，这般女人错过了是最好的，心机深沉又冷酷无情。她这一入宫，只怕是要兴风作浪了。好在她没有伤害你，不然四哥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明日四哥带你去泛舟去，也别整日对景伤情，更是难以想开。世上好女子多了去，想嫁进六阿哥府上的名门闺秀怕是点也点不过来，切莫为了个不值得的女人，和自己过不去。”
　　“感情一事最是缠绵难测，又怎是说几句话，便能轻轻巧巧地忘怀了去。只是想到初见那日，光华绝艳，恍若昨日。现如今……”
　　世瑜神色一暗，对天长叹。
　　见他仍无法释怀，知道需要时间，世璃也不再强求劝说，只是又想起了丑丫头。那个面貌平淡却是清清冷冷的女子——
　　抚上手臂上的伤，心下竟是泛上了一丝甜蜜。丑丫头，我可一直期待着我们能够再见面。自己阅过无数美女闺秀，却没有一个女子能像你一般令我动容。容颜绝色在我眼中却如同鬼魅，心灵更是千疮百孔禁不起考量。
　　这也是唯一一个，不因自己外貌而卑怯亦或是被吸引，那么孤傲，又让人心疼的奇女子啊。
　　丑丫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

　　锦缎织金的轿子停停走走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放了下来，霜尘心头一凝，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三公公，老奴奉皇命在此等候公公。公公一路劳顿，真真辛劳。”一个略显苍老的女音响起，虽是自称“老奴”，却是不卑不亢，甚至还带了些许察觉不到的傲气。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竟是那三公公自行下了马，不无恭敬：“姑姑真是折煞奴才——现下已经有了日头，姑姑可要当心了贵体——”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轿子道：“沈姑娘，现已经到了朱雀门偏门，从这里开始烦请步行。”
　　听到“姑姑”，又想到方才她的言语和三公公的态度，猛然惊觉这竟是皇上的乳娘何姑姑。
　　自有宫人掀起轿帘来，霜尘不急不缓地俯身出轿，站定之后，朝着首面一人行礼：“民女沈氏，见过何姑姑。姑姑千福。”
　　何姑姑此身着深色镂福字宫装，威仪自现，此时一双锐利的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任是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吃了一惊。昨夜便有风声传入自己耳中，说皇上得了个和“她”一样样的女子，今晨就要进宫来，还让自己来接人。现在一看，倒真是长得分毫不差。
　　与身旁的三公公交换了眼神，何姑姑面上风淡云轻，道：“是个伶俐的。公公，你自到御前去吧，一个早上皇上问及多遍了。这里有老奴在，公公放心。”
　　“瞧姑姑说的，有姑姑在，奴才是放一百个心。那这般，就烦扰姑姑了。”三公公自奉承几句，匆匆离去了。
　　“沈姑娘，你随老奴来吧。”何姑姑见她礼数周全，宠辱不惊，心下赞叹。
　　霜尘应了，随何姑姑走过偏门，眼中一黯。
　　纵是已经进了皇宫大门了，到了朱雀门钱却还是要下轿，还只能走偏门。正门与乘轿的资格，是留给宫中正主——一朝皇后所用，自己这般身份，却是连瞻仰都不得。
　　巍然宫墙肃穆雄伟，拨拨侍卫来去巡视，无端生出惊惧之情来。如今置身其中，只觉如蝼蚁一般卑渺。
　　“沈姑娘，你来到陛下身边，所图为何？”
　　霜尘淡然，没有丝毫犹豫：“民女无才，只为活命自保。”
　　何姑姑一愣，倒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入了后宫，为了自保？姑娘，你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这老婆子。这么多年了啊，什么兴衰老奴没见过……”
　　“何姑姑，还请指教一二。”霜尘听她揭穿自己，也不惊慌恼怒。
　　何姑姑瞥她一眼，心下有了计较，不禁带了悲悯的语气：“有了这张脸，也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罢，两人不再开口，任身后两排侍女逶迤跟着，缓缓前行。
　　一旁的垂花门里急匆匆出来两个宫人，险些冲撞了这一路人，忙跪下请罪。
　　“这般莽撞，跪上两个时辰再起身把。”何姑姑看也未看，径直往前走，任两个宫人连忙磕头谢恩，仿佛是天大的恩典。
　　两人低头跪着，左边的这个却是忍不住略微抬起头，偷偷朝那个华美的女子看去，只觉得熟悉的紧，仿佛在哪里见过。
　　“千万别抬头——你才刚来，不懂规矩，要是被何姑姑发现，是要打死你的。唉，说来也倒霉，竟遇上了她，跪上两个时辰，恐怕云姑姑那边无法交代了——”右边的宫人用手肘顶了顶她的腰，警告道。
　　“那是谁？何姑姑接的哪一位。”先前的女子仿若未闻，呆呆地问道。
　　“许是哪个妃嫔的家人，又或许是新晋的秀女，反正让何姑姑亲自出马的人，身份总是不低的。
　　左边的宫人不再说话，直直地看着那女子的背影。一阵风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眉角一颗红痣赫赫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