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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弦断有谁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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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喜铺张,但因皇上和珍妃要来,六阿哥的生日宴隆重奢华自不必说,佳肴美酒,舞姬伶女。
上首坐着的是皇上北傲世祯,眉眼威严但却不失俊朗,足以见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华正茂又风流多情,众个长相出众的皇子们都继承了父亲的优点。身旁陪伴的是六阿哥的生母珍妃娘娘,面若海棠又文静娴雅,多年宠爱经久未衰。
霜尘躲在暗处望着那个身着便服的一国之君,心下无尽怅然。
今夜过后,自己,就是他的女人了……他的金丝后宫中,沉沦挣扎的三千粉黛中的一个。
但是,自己不会后悔。
一场歌舞结束,坐在珍妃下首的世瑜欲要起身给皇上敬酒,却见霜尘不紧不慢地步入舞场,开始起舞。
披至腰间的三千青丝在空中旋转风扬,一双媚眼含情脉脉又不尽诱惑。半张脸掩在青纱之下,给与人一种轻佻妖魅的神秘。红色的舞衣轻盈飘逸,在袖口、腰、脚踝处收紧,显出妙曼柔软的身姿。虽然没有音乐相伴,手上、脚上的手镯相互碰撞,垂挂的铃铛发出清脆撩人的声响,无比动听。
一场舞毕,惊艳四座。群星失色,众人失魂。
皇上从她出现的第一眼起,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自从凌儿走了之后,自己许久,许久未曾再看过歌舞。偶尔在宴会上不得不看,却也是兴趣阑珊。因为自己知道,不会再有女人,能如凌儿那般,自如驾驭自己的身体。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说话。
曾经有一个知情的宫女,想要邀宠,学了她的舞,挑了个好时段,选了个好地方,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可是,她怎么知道,入朕眼的,不仅是舞,更是人。后来,自己绞死了她。这是朕北傲世祯的历史上,第一个亲自下令残酷绞死的宫女。从此,无人再敢效仿。
可是,这个女人的出现,却唤回了自己对凌儿深刻的回忆。她的舞,与凌儿的舞,在脑海中交替重叠,完美的和谐。
世瑜脸色微有不悦。这么多天相处,自己竟是不知道霜尘这般……多才多艺。而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了当初在府门口那惶惶不安的神情,变得自如而冷艳。他看了看周围,发现在场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皇,都沉浸在霜尘的震撼里。
霜尘轻移玉足,却是步步生莲,盈盈下拜。
皇上望了她许久,问道:“你是谁?”
世瑜以为他心生不悦,忙答:“回父皇的话,她是——”
“回皇上的话,民女是六阿哥精心挑选,准备敬献给皇上的秀女。”
世瑜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脸色煞白,缓缓看向说话的人。
霜尘只是泰然自若地站着,并未看他,眼中只有漠然。
底下的大臣富贵们不由得议论纷纷,有感叹有讽刺,却都一致认为,向来不理政事、吟诗作画的六阿哥,有朝一日也会对权力产生兴趣,投了皇帝的喜好,邀宠来了。只有珍妃,从儿子的脸色中察觉出了端倪,心下不安。
“瑜儿,你有心了。”皇上答,竟慢慢起身,走下席去,来到霜尘面前,对着那双清冷的双眼,用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伸手掀开那面青纱。
世瑜绝望的闭眼,轻纱飘然落地。
黑发如缎,色若满月清辉,形若芙蓉灼灼。顾盼间自见绝世风华,容颜娇美,颠倒众生。
皇上顿时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张脸,觉得天旋地转,心痛的无以复加,踉跄地退后一步,痛苦地闭上眼。
珍妃自是也看到了这个女人的样貌,不由得大惊失色,眼看着皇上身形摇晃,忙是不顾形象亲自将皇上扶回座位。
气氛莫名凝重,在座的人疑惑不已,些个知中的大臣却坐立不安了,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皇上,民女叫沈霜尘,家父是巡州总督沈庆生。”霜尘薄唇轻启。
对于这些人的反应,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并不意外。而自己敢出现在知情人面前,就是自己在赌,赌皇上,对当年宠极一时的女人,还有哪怕一点点的感情。刚才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自己,我是对的。
“不……”皇上显然还未恢复神智,指向霜尘,“你明明是——”
“皇上——皇上,沈姑娘穿这么少,定是极冷,先让她下去休息吧,这么多大人们都等着接下来的节目呢——”珍妃最先反应过来,冒大不韪截住皇上的话头,轻声低语。
经她一提醒,皇上终是清醒了过来,却还是痛苦无力,只得挥挥手让霜尘退下,头也未抬,不敢看她。
霜尘应声而退,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世瑜紧握酒杯,脸色惨白。他缓缓闭上眼,青筋毕露。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尘儿,你为什么这么做……难道——
将前些天霜尘天真纯洁的笑脸与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串联起来、自己为她的伤痕想尽一切办法……还有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难道……
尘儿,难道我被你的外表所迷惑,成了一颗,被你利用后,抛弃的棋子吗?
是夜。几缕淡薄的流云在夜空中渐渐散开来,霜一样洁白的月光细细密密地倾洒了一地。
坐在桌前的人略闭着眼睛,双手抱头,白皙的脸上难掩痛苦之色。记得几天前,她还给自己送点心,关心自己,和自己相拥相依。现在……却真是物是人非了。
一双皓腕出现在自己面前,手中是一碗银耳血燕羹。
世瑜愣愣地看着,却不敢去接。那些关于霜尘的记忆像是针般地扎着自己。是幻觉吗?还是……
“怎么?六阿哥,回不过神儿来了?”
惊顾间,霜尘站在身侧,巧笑嫣然。
一样的容颜,一样的浅笑,一样的温婉,眼中一样的清澈。而今晚依旧一样的一切却抵不住变成了陌生的她。这是给自己的讽刺么?这么多天的相处,竟不知她竟然……竟然……是为了我那个年龄大她一倍不止的父皇——竟然是将自己当做轻松上位的垫脚石——
霜尘见他沉默不语,也不伸手相接,就把血燕羹和一支簪子放在了桌上,“我明早进宫。这是你的簪子,那夜拿下之后我再没戴过。如今还与你,送给以后陪你度过终身的人吧。”
“你将我伤得这么深……”世瑜将簪子紧紧握在手中,青筋突起,开始有血从手掌缝隙中渗出,“为什么你会转变的这么快——我一直将你疼在心里,小心翼翼待你——”
霜尘微微歪了头,带上纯纯的笑:“因为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小心翼翼。我想要的是荣华富贵,是身份是地位,是一呼百应的权利。而你,显然不符合我的要求——”
世瑜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用唇堵住她的嘴,俊美的脸上满是痛苦。不要……不要说……我不要你的解释——求你……骗骗我也好……
霜尘的眼底是不忍,却还是贝齿一咬,使世瑜吃痛地放开了她,苍白的两唇上带着妖冶的鲜血,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你爱我吗?”霜尘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又残忍,“为何这么伤心呢?”
世瑜扬手,却还是不忍伤害霜尘,只是重重地将她的手甩到一边:“我疯了——我疯了!我北傲世瑜是疯了才爱上你这个女人!沈霜尘,你赢了,你彻底赢了,你将我逼得如此狼狈……”
“六阿哥,人生如戏,何必当真。”霜尘将头别到一边,幽幽的叹息。
蜡烛燃烧着流下烛泪,一时无人说话。
霜尘转身离开,清瘦的背影不带一丝留念。
“尘儿——”
“不必追了。六阿哥,从今往后沈霜尘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与你毫无关系。我们就这样吧。趁早忘了我。我不配你难过。”
只有这般绝,狠狠地将伤口撕开,才能使伤口快些长出新鲜的血肉。只有伤他至深,才能让他恨自己。恨,总比爱容易放下,也会让自己比较好过。
世瑜愣愣地看着那抹影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两步,跪瘫在门边,想到初次见面的那惊鸿一瞥,却不想美好的相识之后,是彻底的伤害。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