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冷于秋》后蝎木头

14、弦断有谁怜（二）

　　自然，霜尘便在六阿哥府上住了下来。
　　以一种奇妙而不言而喻的身份，享受着应有尽有的珠玉金饰，绫罗绸缎，和无微不至的照顾。
　　而六阿哥则为她寻来各种名贵药材、香料和凝露，甚至连宫中御用特制或域外进贡的珍品，他也想办法弄到手，只为调理她的身体，和治愈她身上的伤痕。药膳汤浴，无所不用其极。
　　每天早晨，六阿哥下了早朝便回来与霜尘用早膳，然后一起谈谈诗书，时而吟诵弄琴。就连政治，两人也间或谈及，甚至会有不同的见解。但二人都极其默契，只各抒己见，从不争执。
　　两人相敬如宾，最亲密不过拥抱和亲吻额头，谁也未僭越半步。
　　这日，阳光明艳艳的毫不吝啬地绽放出道道金光，云朵犹如柔软的白羽毛，纯净而澄澈。
　　唤下人搬了软榻到屋外的庭院中，霜尘舒舒服服地躺着，享受着这冬季末期的和煦的阳光。
　　“你倒是惬意，会享受。”世瑜朝服还未脱，带了股早晨的寒气与奔波的风尘，坐在她身边，“我在轿子里听到外面街市叫卖早点，便忍不住新鲜买了少许糕点，不料难得可口清香，给你留了两块，可要尝尝？”
　　霜尘伸了个懒腰，随即张开了樱桃小口，眼眸却还是懒懒的没有睁开。
　　世瑜轻笑，坐近些，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油纸打开，拈起一块还留有余热的松香糕，放入她的口中。
　　霜尘缓缓咀嚼几口，慢慢睁开眼，对着他期待的目光。
　　清晰分明的轮廓，俊朗白皙的脸庞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奕奕动人，连那唇边的微笑仿佛也被晕染成阳光的颜色，温暖柔和又恬淡隽永。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霜尘对他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北傲世瑜极爱文学，是个淡泊名利又满腹才华的皇子。为人温和，谦逊有礼，是个不论是平民女子还是闺阁千金都会心仪的理想男人，也难怪沈银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如若自己不是报仇心切，他倒也是个好归宿，只可惜……
　　“尚可。”霜尘狡黠一笑。
　　世瑜不置可否却又是宠溺地边笑边将剩下的一块喂给她，看着她满足的模样，不禁握过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下，极尽温柔。
　　两人都不讲话，霜尘仿佛不经困意，眼睑半阖，慵懒困倦。
　　“尘儿。”
　　“嗯……”
　　世瑜深情地望着昏昏欲睡的霜尘，轻声却清晰地问道：“嫁给我可好？”
　　霜尘发出了一声近乎于呢喃的回应，眼皮终于合上了，沉沉睡去。
　　世瑜无奈地理了理她额上的碎发，留下一个眷恋不舍的亲吻，悄然离去。
　　霜尘忽然睁开双眼，依然不带丝毫的温柔。为了取悦他……为了接近皇上……为了报仇，自己这么多天的逢场作戏……自己真的好下贱。不过，这些戏不会白演的——
　　夜凉如水。
　　霜尘亲自端了碗银耳血燕粥，轻轻推开了北傲世瑜的房门。
　　“尘儿？”看见她，正在桌旁处理公务的世瑜又惊又喜，快步起身迎向她，“晚上这么冷你还要过来——”
　　霜尘放下粥，浅浅微笑：“我看你书房点着灯，定是十分劳累，怕你累坏身子，亲自熬了这碗粥——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傻瓜。”世瑜将她冰冷的小手拢在手心呵气，“你都为我下厨了，就算是毒药我也会觉得美味。”
　　霜尘的笑容不着痕迹地一僵，后移开目光：“快趁热吃了把，晚间冷凉的快。”
　　世瑜竟开心的像个孩子，端起碗几口就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凝视霜尘的双眼，认真地说：“这是我北傲世瑜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霜尘一愣，只觉心头突地一痛。
　　像是想到了什么，世瑜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镜子前坐下：“瞧我——差点都忘了。今天得了个宝贝，十分精美，我觉得再合适你不过。”
　　说着，他拿出个簪子，精致的六叶宫花，玲珑的翡翠珠钿，发钗上垂落着纤长的坠子，小巧而璀璨讨喜。
　　霜尘看着镜子中的他替自己将簪子细心插上，有些感动，有些怅然。
　　“看，尘儿多美。”世瑜笑着，痴情地看着镜中的霜尘，无尽满足。
　　镜中的两张脸极其登对，男的温润如玉，女的娇俏如花。可是，霜尘却觉得自己的笑那么虚伪而薄情。
　　世瑜拿起眉笔，对着霜尘纤细的柳眉细细描画着：“尘儿，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不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六阿哥……”霜尘鼻头一酸，张了张口却只有哽咽，险些落下泪来，“六阿哥，你这般待我……可曾想过我沈霜尘值不值？”
　　画成，世瑜温柔地揽他入怀，“你当然值，也只有你沈霜尘值。因为我爱你。我的生辰快要到了，到时候我会向父皇请婚，将你许配给我。等我们成亲了，我便不再过问政事，只求一生有你，朝夕相伴。尘儿，你可愿意？”
　　霜尘笑了，却凄凉无比，心下是一种无力的涨涩。
　　幸福与仇恨之间，自己只能选一个。而前者太美好，自己这种人是不配得到的。六阿哥，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恨我……
　　师傅，当年的你，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的么？你为了倾弦，放弃了你的挚爱，拒绝了真心爱你的独孤彦，选择一个人寂寞一生……师傅，现在，我也正在尝你当年的痛苦……或许，只有你才是解脱了的吧……

　　生辰。
　　“你就待在房中，不要到外面去——你的身份特殊，不能让别人认出来。待我私底下向父皇道明缘由并说明情况，再来带你出去见我父皇。”世瑜换了一身暗红色锦袍，显得修身玉立，对着霜尘不放心地交代。
　　霜尘安慰一笑，将他往门口的方向推：“我知道了——放心啦。你快去，别让宾客久等。等会我有惊喜要献给你。”
　　世瑜担忧地看着她：“我不要什么惊喜——只要有你就已足够。”
　　正这当儿，一小厮在门口火急火燎地喊道：“六爷——六爷不能再迟了——皇上和珍妃娘娘都要到门口了，管家大人急的到处寻您呢——”
　　“这就来——”世瑜不安地抱了抱霜尘，欲言又止，只能匆匆离去。
　　关上房门，霜尘深吸了口气，用颤抖的手解开身上的衣衫，露出已经洁白无瑕的肌肤，翻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换上，做到梳妆镜前细细装扮。
　　不时，妆成，霜尘缓缓起身。
　　师傅，今天晚上，我就要实施我的计划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今夜一过，我就要万劫不复了——但是我不能停手——不能！只有今夜，我的机会只有今夜！师傅，我是不是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