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剑-天鹿[古剑奇谭三]》南越獦獠

6、六 玄戈眼看一

　　玄戈眼看一场祸患暂时消止，始的舒了口气。他总觉得岚相在刚卯手下做事，服于刚卯，而刚卯对自己可算无礼，他只以为岚相也会学得跟刚卯一样傲慢，却没想到正当城中一团乱麻的局面之中，却是岚相挺身而出，抵挡魔军。
　　“这回倒得多谢你了！”
　　岚相本来打算也不去看玄戈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闻得这话，竟然有几分忍耐不住，诧道：“多谢我？王上，我想你搞错了。天鹿城刚才危急，岚相只是做了作为辟邪该做的事而已。于份内之事，却不知道有什么好多谢？”说着挺身而过，玄戈立在岚相前面，与他正好肩膀挨擦，被这个倔性子的年轻人撞得微微一侧身。
　　无端端碰了这个软钉子，玄戈心中极不好受。
　　羽林此时赶到，见得岚相去远，新王脸上阴晴不定，知道必然是受了这人的气，便代为缓颊道：“王上，岚相久随刚卯，性子自不免有些冲撞……却不是有心……”
　　玄戈挥挥手，示意不要再说，道：“这个我自理会得。严卯呢？他眼下精神如何？”他心中想的是天鹿城许多大事需要马上商议，自己有许多想法想要严卯为自己赞襄。
　　羽林则招实答道：“严卯大人现在总算是回复几分精神。”
　　玄戈道：“风晴雪呢？”
　　羽林道：“风晴雪给严卯大人拿了。”玄戈奇道：“怎么叫严卯拿下了？”羽林道：“严卯大人以长老会之主身份让侍卫拿下杀死风晴雪。王妃担心严卯大人盛怒之下，当真动手杀死她，便说请他明正典刑，再向天鹿城同胞宣明罪状，才名正言顺的杀她。因此眼前严卯大人便将风晴雪监住了。”
　　玄戈想了想，知道霓商是为了不想再竖人间幽都女娲部为敌，因此用言语僵住严卯好叫他先不敢杀风晴雪，好待自己回头命人将之释出。不过，刚卯之死，自己是亲见她在刚卯住处附近走来，而且她也承认自己私心求取辟邪之骨而面见刚卯的。而偏偏巳轸也将风晴雪的言语及袭击杀害刚卯之事听得一清二楚。难道竟能由得她来到天鹿城任意妄为不加管束？风晴雪的杀机及人证俱在，自己如果再行偏袒，必致天鹿城中人心离散。天鹿城特立魔域，城主不免有所倚赖长老会财力兵力，如果失去民望，必使局面更加危急。
　　需要料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偏偏自己当前竟是心乱如麻，觉得诸事都是兼顾不来。
　　羽林见玄戈好半晌不说话，又是神色恍惚，好似正自思索，便叫了叫他。玄戈听得招呼，心中失笑，自己是天鹿城的主人，怎么能露出这么一副彷徨之状？风晴雪之事应该先行搁下，毕竟对比起来，城外光明野兀悲来虎视眈眈，那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想着此节，便对羽林道：“大阵有所阙溃，我去与严卯商量一下事情。碑渊海跃跃欲试，拜托你先在这里率令众人设防，监视兀悲来动向。”羽林领命。
　　走不多时，便见岚相便在一旁背着长枪驻足眺望城门大阵。许是岚相看见玄戈走近，频频注视光明野的目光一挪，片头看向别处。玄戈笑了笑，说道：“你从前听命于刚卯，眼前刚卯去世。我有一请，不知你能否襄助？”
　　岚相冷道：“说来听听。”
　　玄戈道：“若是碑渊海攻到，请你代为抵挡。此事刚卯必是欣然应允，谅你亦一定乐从。”说着不无担忧看看城门的羽林。
　　岚相说道：“那个瘸子看着叫人觉得很蠢，若战事一起，我不会让他出战的。”玄戈听毕，知道他已答应下来，当下作了一揖。岚相转开了头不受。

　　回到长老会中，众人已经集结。初长老颇有忧色，延长老已经急得在室中踱来踱去，连说：“怎么办，怎么办？”暄池则脸带鄙夷的看了延老一眼，冷笑道：“不是已经击退碑渊海了么？”严卯则坐在位置上，微微沉思，眼中混沌已消，熠熠然闪烁精光。
　　玄戈见严卯恢复了往日神采，心中略略一定，又看了众人一眼，问道：“延长老莫急，眼前正为此事而来。刚卯去世，于保守城池各位有何看法？”
　　初延二老惯于经济，轻重贵贱，则是熟知，问及守护城池，实是一筹莫展。暄池安抚城内，掌领机枢一切内务，却未曾掌过兵事，于眼前大敌亦是懵懂。
　　严卯咳嗽一声，不急不忙的说：“王上，眼前羽林受伤，不宜冲阵。舍弟捐生，折一支柱。于攻战一道可谓乏于人材。而兀悲来竟然不惜魔兵强行冲破天鹿城大阵一角，实是大大不利于我们。因此严卯以为首先应该先弥补大阵溃阙，届时战事一起仍得缓冲，是攻是守，都不致仓惶失措。”
　　玄戈此刻心中时时挂念者，实在是这个天鹿城的大阵，听得严卯所言，不自禁精神一振，问道：“严卯前辈知道补弥阵阙的法子？”
　　严卯摇头，说道：“大阵远在奎公之时已经立下。眼前时日飞梭，昔日戮力创设此阵的前辈均是相继作古。要想修补，只怕为难。不过，王上手握王剑‘天鹿’，可以借此调节阵法强弱。”
　　玄戈稍一思索，说道：“前辈是说，眼前兀悲来攻势正烈，要将笼罩全城的阵法界壁，撤去向海的一面，转移到光明野一方去？”
　　天鹿城一面临水，一面凭野。大阵似一个庞大“罩子”盖住阖城，“罩子”界壁之力极强，除去身负辟邪之印的同胞又或赠与印信的邻里妖族得以进入，其余外族一触界壁，莫不灰飞烟灭。只不过界壁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就在玄戈烦于刚卯死难之时，兀悲来即发五千下等魔猛撞大阵，果然在这前仆后继的冲击下，大阵登时穿裂一口。而严卯所想则是将界壁临水一面转移到光明野一边，如此两层界壁同时竖立，碑渊海想要再行冲破，只得损耗更多下等魔。要想强行破壁，则付出庞大代价，否则依然只能围城观望。
　　虽然这个仍然是固守计，不过大阵始终是天鹿城重大凭依，重设障壁确系良法。
　　那初延二老一听有法子可以补完大阵阙口，欢喜得不行，连说：“王上，我们以为严卯长老此法极是！请即以‘天鹿’改变大阵！”他们二人但觉有生意可做即可，根本不知所谓“改变大阵”究竟是何意味。暄池也试探问道：“王上，若是能弥补裂缝，魔族总不会贸然强攻，我们应付起来也有余裕。”
　　玄戈总督诸事，心中考虑则比几人为多，称量掂度之后心中尚且拿捏不下，问道：“前辈，重设大阵，确实可算是弥补了溃毁一角，但是临水一方却是毫不设防。万一兀悲来水路来攻，岂非不堪设想？”
　　严卯道：“王上，天鹿城屹立魔域以来，与魔族摩擦不断。碑渊海可曾遣部从水面攻来？界壁之立，是为求万全。但若魔从未来攻，则是从未显效，形同虚设。若是兀悲来当真胆敢调动兵力从水面来攻，那么他在光明野的兵力一定减少。我们乘隙杀出，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他兵力绕道而来，长途奔袭，必阙上将军，我们回头对付，更是毫不费力。”至此一笑，“更何况兀悲来号称魔师。师此一字，可不是智谋浅薄者敢担当。王上想得周全，兀悲来亦必虑及。”
　　这话初听并没什么问题，可仔细咀嚼况味，却似是在说：以你资材都能想及，兀悲来魔中绝智，如何会想不到？
　　玄戈闻言心中很不是味道，但想自己确实是年轻识浅，而且保不定是风晴雪之事已让严卯不快，才致有意挤兑自己，当下只得忍下这口气，若无其事的说：“严卯前辈说得是。”旁边的延长老大事懵懂，这种话里的玄机却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嘴里微微带了几分嘲意。那初长老最是草包，噗的就轻笑出来了。
　　严卯好像察觉到话语间过分了，见初长老唐突，正合拿他转移视线，笑问：“初长老轻笑，必是胸中已有成计。严卯穷思极虑，究竟难免片面，不能周全。各位都是上王顾命，俾得同处长老之会，正为王上得能察纳雅言，不致偏听。”
　　初长老面上一红，嗫嚅道：“这是哪的话？严卯长老素称智囊，我们主意当然是没有长老的高。”严卯笑着连说过誉。
　　玄戈说：“诸位长老既然都以为此法可行，玄戈便即持剑改动天鹿城大阵。”
　　严卯却道：“王上，还有一事，亦是紧急。”玄戈脸色微微一暗，说：“前辈所指，乃是风晴雪杀害刚卯一事？”严卯说道：“不错！碑渊海无法遽攻天鹿城，我们就得先除内患！若不然，到时魔师未曾率师来攻，我们自己先就乱起来了。祸起萧蔷，遑论外寇，己未平而欲攘外者，严卯实未闻之！”
　　玄戈迟疑道：“风晴雪之事，我以为尚有未明之处。先将禁足离火殿，再待查明为是。”
　　严卯急道：“王上，风晴雪为求骨而来，杀机已露，复又杀害愚弟，巳轸俱已阐明。严卯以为，当初若非蚩尤争夺天下不成，退避魔域，肇始于此，今日宁有魔界诸部？蚩尤乃诸魔之祖，与人间炎黄，乃至上神三皇，实有千丝万缕的干系。风晴雪为幽都灵女，龙渊旧人，这一处，王上不能不做考虑。再者，刚卯虽然对王上多有不敬之处，但总是忠心良直之臣。天鹿城屡次大难，他均挺身而出。王上竟然忍心叫他冤死人手？”
　　玄戈点头道：“前辈说得好！刚卯忠勇，玄戈稔知。他屡屡冲撞拂逆于我，乃是所见不同，非为故意，我亦无心怪罪。玄戈于心底里，对刚卯前辈实有说不尽的尊敬爱重。亦正为此故，眼前情状未明，不能仓促定论。”他顿了顿，看着严卯，眼睛放出一股光华，重重的说道：“严卯前辈，玄戈必然为你找出杀害刚卯的真凶，平你之恨！”
　　玄戈这样说，严卯亦不好过分坚持，只说：“如此，一切拜托王上督促查证，好慰刚卯在天之灵！”
　　玄戈点头道：“这个我理会得，眼前大事，实是先改变大阵形势，于光明野重设障壁为好！”诸人均系称是。玄戈又道：“严卯前辈有顾命之责，且见识广博，请随玄戈去一遭，代为指点转移大阵之法。”严卯应道：“遵命！”玄戈又吩咐延长老初长老几件事情，又听了暄池报以天鹿城中如今情况及天鹿城王宫、离火殿一应事务，但觉分派并无遗留，才偕严卯同往天鹿城大阵处。
　　二人到得大阵前，只见阵前设置一座，玄戈知道这是大阵孔窍，里面诸多奥秘，平时无法转动，只有将作为阵法独匙的王剑插入，才能转动变改。玄戈看着阵法之上偶尔经过漫回的道道流光问道：“前辈，玄戈不曾触碰大阵，正要请教要如何施为。”
　　严卯道：“王上但将王剑插入，‘天鹿’回归承座，必生感应，此中冷暖，唯有诸位先王亲身操纵而自知。严卯尽自在天鹿城中庸碌度日多时，这中间实在懵懂得很。”
　　玄戈点了点头，复问：“前辈，今日大阵已经被撞溃，此后魔族若再有举动，岂非大阵总有告破之日？”
　　严卯略一沉默，旋道：“以严卯观察猜度，大阵非是溃落后即无法还原。否则，数千年过去了，天鹿城与魔族多次冲突，此阵如何能够依然坚固如许？只不过是大阵恢复缓慢，以致眼前溃角不能愈合。此次争端已起，那是无法。以后么，我们当以和平为盼，万勿再轻易与碑渊海启衅了。镇天鹿城以静，既能与民休息，亦得与大阵复合时日。这是为眼前计，亦是为子孙计。”
　　玄戈听了这话，心中却是不以为然，但想：天鹿城坐镇魔域边角一隅，碑渊海一非蠢钝无谋，二又人才济济，哪能只为歼灭一个边鄙小国而经常劳师动众。究其实，所觊觎者无非乃是王城之中的古厝回廊。我们纵使愿意退步，不见得他们就能息兵止戈给我们安生日子。相反，辟邪不愿奋起对抗，不正是给他们得寸进尺加了底气？严卯所谓老成谋国，究竟只是在作偏安苟延的梦想。天鹿城要想在这恐怖的魔域所在挣扎求存，总是要狠狠痛击碑渊海，才能得叫群魔部族不敢小觑。他想得入神了，在这大阵高台，俯瞰全城，目眺远野，想及外患蠢蠢欲动，城中人心不齐，诸事难为，不由怅然一叹。
　　严卯闻玄戈嗟悼，料来自己所说并不很合心意，遂笑道：“王上，眼前还是先改变天鹿城大阵便了。度过这次难关，往后时日，恐怕还有许多变数。那时我们再商量不迟。严卯得上王眷顾，总是陪伴王上左右的了。”
　　玄戈听了这话，心中稍微好受一些，收回怅想，从背后拔出天鹿剑，眼看严卯。严卯向他一点头，以示鼓励，玄戈即倒持天鹿插入面前承座。
　　那王剑天鹿果然便是这个大阵的关窍所在，剑身做得与台座空隙竟是严丝合缝。长剑入内，恰到好处，到得内里，好似接连撞开里面几个细微机关，感觉得里面“喀”的一声微响，玄戈突然觉得手持的剑柄处传来一股电流，经过把握天鹿的手掌，直冲入体内，突然全身微微一颤，眼前所见已经不是台座与王剑。
　　一张天鹿城的实景地图出现眼前，周围都是起伏嵯峨的山丘，甚至光明野蜿蜒流水一应可见。此外城池周围隐隐一个蓝色圆罩倒扣合城。在此视觉下，天鹿城简直就像是覆碗保护下的一个小零件。
　　玄戈微微专心存想，那罩子竟然依着自己心意变化挪移。他知道已经找到操控大阵的法子，于是微一凝神，放大天鹿城所见，果然见得光明野一边，有一个细微裂口。
　　“找到了！”那便是大阵被魔军撞裂的阙口。
　　玄戈心中默念，将城池后方临水的罩子挪到光明野处。果然，界壁稍一震动，果然移动起来。城池后面登时敞开。而光明野大阵石碑，加设两重界壁，直是固若金汤。
　　就此一个操作毕了，玄戈忽感一阵倦意漫漫而来，他强打精神支撑。突然，光明野大阵阙口竟然渐渐弥合，登时心神一振。
　　这时，自己眼前所见突然恢复原状。玄戈微微一个趔趄倒退两步，摇摇头，定了定神，抬眼看看周围，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与大阵的契合。天鹿城诸般细节不复能够俯瞰察看。
　　玄戈克制了体内倦怠，往旁边一看，只见严卯神色竟然有得几分惊疑不定，忙问：“前辈，却是城中有甚古怪？”
　　严卯好似失了魂似，经新王一唤，立又回返，勉强一笑，指了指光明野那边，说道：“王上你看。大阵竟然修复了！王上，适才是有什么奇怪经历么？”
　　玄戈经他这么一说，突然明白了。这剑座只要一与王剑契合，就能被天鹿城之主根据情况调整使用。而大阵因为新近受过损伤，一得新王操持，立即感应到玄戈强大的妖力，于是猛从他身上吸纳妖元，聊作复原之资。玄戈为天鹿城千年难得一见的异胎，妖力强大无匹。稍作供给之后，仍然觉得一阵倦乏，可想而知，若非辟邪王亲自操持，大阵求索无度，一阵吸吮之下，必使寻常辟邪力竭昏绝。
　　于是将自己心中所想悉数告知。严卯听了，怔怔的呆了，好半晌才说：“既然王上被阵法吸取妖力，眼前颇觉困倦，不如先回王宫休歇。这会固若金汤，谅来碑渊海不致来攻了。”
　　玄戈点头道：“如此劳烦前辈先回长老会，我稍后再来。”说罢，看严卯呆呆的看着大阵，玄戈循他目光看去，敢情王剑“天鹿”仍在阵中。当下伸手将王剑取回。严卯才一激灵醒过来。玄戈心中暗暗纳罕。
　　二人回头走去，只过不多时，突然合城猛然一震，玄戈大惊失色，身子歪斜，忙踏脚稳住，严卯脚步一差失，几乎跪倒，玄戈忙伸手挽住。
　　只听脚步声起，当空一道紫芒闪现，里面走出一人，却是暄池。她看了看二人，急道：“王上，魔师率兵来攻！现在又派出下等之魔猛冲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