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剑-天鹿[古剑奇谭三]》南越獦獠

10、十 玄戈带路前

　　玄戈带路前行。忽然锵锵声频起，似是不远处有人正在交锋。二人对望一眼，一齐循声赶去，突然看见街角处，一名白衣辟邪惊慌扑出，足下乱作趔趄，未迈开几步突然一交掼倒在地。他看着长街方向，手上长剑拿在手中，兀自挥舞扬动，十分的慌张失措。一双眼盯着街中另外一头，满是惧意，仿佛屋舍旁边看不见的街道上有什么骇人的东西。
　　岚相自己作为梦域之主，奈何所见往往出于意料，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何方神圣。好奇心驱使下一张望，只见街中一人，形相上竟然又是刚卯，但见他手握长剑缓步而来，一双充满厉色的眼睛死盯地上的辟邪。
　　“救命……救命！”那辟邪翻身爬起，便要跑开，忽然看见岚相玄戈，忽然全身一震，手上那柄方才仰以防身的长剑，掉在地上。
　　此时一照面，岚相登时认出那人来，惊呼道：“巳轸！”
　　岚相看看呆在眼前的巳轸，又看看那边逼视巳轸慢慢走来的刚卯，正觉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诧道：“巳轸……刚卯……？”他本来以为这梦中都是充斥着他的心思，不想会看见巳轸。更没想到，刚卯正在追杀巳轸。
　　玄戈冷笑一声道：“那不是刚卯。你看清他手上‘蚀甚’剑。”
　　岚相依言一看，果然看见那个“刚卯”手中拿着长老会五剑之一的“蚀甚”之剑。长老会五剑是天鹿城神兵，岚相尽管不曾获赠佩戴，却是认得这五柄身份彪炳者才能怀藏的长剑。眼前五剑之中，“生光”在辟邪王玄戈之手，“蚀甚”为严卯所有，“初亏”则是刚卯佩剑，其余二剑分函收纳，以待后来者因缘配给。
　　已经出世的三剑，岚相怎么能不认得，这时一看之下，便认得面前“刚卯”手中所持者，非为“初亏”，而是“蚀甚”。他脑中一转，喃喃的说：“‘蚀甚’之主，那么眼前这个俏似刚卯之人，是严卯？”
　　刚卯严卯亦是与玄戈一样，一胎孪生，故形容上十分相似。
　　岚相忽觉不对，看看一边惊慌的巳轸，防备之心大盛，错退半步便要去抽背后的长枪。
　　玄戈盯着巳轸冷笑道：“巳轸，你果然没死！”
　　巳轸听了这把声音，竟如晴天霹雳，一个激灵，好似醒转过来，那边还在慢慢走来的严卯亦随即烟消云散。他忽自失的笑笑，说道：“我倒忘了，这里不是我的梦，而是岚相的梦。想我谨慎防范，还是有意无意落入岚相彀中。”
　　岚相兀自糊涂，玄戈便已笑道：“你想要算计于我，万万没想到岚相却一同入梦。岚相心中执念太过，又是乘你不备而入梦。你巳轸心怀叵测，一不如岚相执着，二又乏料事之才，眼前不过设阱自陷，所谓入岚相彀中，实在太过高看你自己了。”
　　岚相怒指巳轸喝道：“巳轸，你便是造梦者！你便是戕害刚卯的凶手！”
　　玄戈又是一笑，说道：“戕害刚卯？以他本事，只怕不配！”
　　巳轸怒道：“与你们两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受死罢！”说着浑身冒出黑气，一半身子突然好像雨后的春笋，猛涨疯长，继而好似熔岩之中的冒泡，次第爆发，露出一截黑色虬结肉身，看着极是狰狞可怖。
　　岚相惊道：“魔！”
　　玄戈淡定的待他回复样貌，叹道：“我自打进入这片梦境起始便觉得古怪，为何没有魇魅，却有人有入梦之能。原来你已经与魔做了交易，作个心魔，好摆弄旁人心绪。”
　　巳轸嘴里突然吐出一截约有两尺余的舌头，蜿蜒卷曲垂下舔舔自己手足，露出一面狰狞可恶的神情，那饶舌上的余涎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一番做作过了才嘿笑道：“玄戈，天鹿城危在旦夕，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你只要答允投降魔师，碑渊海可以让你继续当个城主诸侯之属。”
　　玄戈负着手悠闲地偏过头正眼不瞧巳轸，笑道：“我玄戈本来便是天鹿城之主，不知投降魔师，碑渊海可以继续给我当个城主诸侯之属云云，却是何解？”顿了顿，续道：“虽然只是区区一隅之王，却并非你主子的奴才。今日若你留得性命且有本事逃出天鹿城，不妨当个传话人，将这话转达魔师。”
　　巳轸听他意思好像是在斥他甘为魔奴，不由大怒：“玄戈，魔师出手必然殄灭天鹿城，你就算不为你打算，竟然也不为天鹿城的百姓打算么？还是说你们王族便是如此自私自利？”
　　玄戈叹道：“若我一降，倒好想知道，高高在上的魔师是不是真的会为我天鹿城打算。魔师卧榻，真容别个安睡？我辟邪一族居于此间已有数千年之久，王城之存，贵在自立，恐怕未必需要找个主子，更为依靠。”
　　岚相暗暗喝声好，抽出长枪，斜指巳轸。巳轸连忙喝道：“岚相，你要作甚？莫要忘了，我乃是心魔，你竟想以卵击石么？”
　　玄戈镇定如恒，淡淡笑道：“巳轸，莫要忘了，这个梦的主人乃是岚相。”
　　巳轸一怔，半边人脸的嘴角微微一抽，随即一声暴喝，恼羞成怒道：“岚相，你甘心被辟邪王役使？他安坐王宫看着别个为他而战，为他而死，然后又假惺惺的到巽风台拜祭亡将，他只是要作为一个王，统治天鹿城，不是要爱护我们！我素性认识的岚相哪里去了？”
　　玄戈微微一笑：“岚相为梦域之主，取你性命只是举手之劳。你便在旁边唆摆他，让他站到你那边？不过，我想你猜错了。”说着形容一肃，“天鹿城的将士不是为了我而战，更不是为了我而死。他们是为了保护天鹿城的百姓，自己父母子女而献出一切。”说到这里，嘴角一起，笑着沉声补充：“岚相也是！”
　　岚相耳中仿佛响起发聩之音。他根本没想到，看到了那些他自己私心所化的情景后，这个往日里他不怎么看得起的辟邪王不但完全不放在心上，而且还对他满怀信心。他竟然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反戈一击？
　　巳轸看岚相睁着俊目，那双黄白之中带着金色的眉毛一剔一剔的颤着，知道他正在挣扎，心中暗叫不妙，喝道：“岚相，听我说，玄戈只是要利用你。过了这关，你且看他要怎么对付你。他先杀了刚卯，下一个就要解除严卯之权，初长老、延长老乃至暄池长老都会被他一一褫夺职位，他自己摆脱长老会后，就好稳坐王位！”
　　这个巳轸虽在岚相梦中，但身为心魔，一言之发，仍有摇魂动魄的能为。岚相听了斯言，心头又是一迷。
　　玄戈笑道：“巳轸，不要拿你小人之心忖度岚相了。你们之间有天壤之别。”言讫，一拔腰间“生光”剑，寒声道：“再者，杀你，何用岚相之助？王者不死，跳梁小丑，能奈我何？”最后数语，有如金铁之交，铿锵掷地。
　　岚相又是一震，心中糊涂：这个辟邪王究竟是为何总是怀揣如此自信？眼前只要我稍一迟疑，他身处我的梦境之中，我一旦偏袒巳轸，他全身妖力就无法收发自如，面对半妖半魔的巳轸如何能抵敌得过？
　　就在他还在迟疑之际，巳轸看准机会飞扑而出，魔化的手爪直取玄戈。
　　岚相警觉也是极快，见状要想提醒已经来之不及，忙挺起长枪急往巳轸手爪激刺，盼望侥幸能穿住他手，阻下这凛然一击。
　　玄戈却是气定神闲，待巳轸一动身，右手拔剑劈出，半空里闪出一道绚烂光弧。
　　只听“嚯啦”一声。
　　玄戈气定神闲如故，徐徐将“生光”剑退还，最末鞘格相交，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岚相一刺落空，正在发怔。原来他挺枪抢出想要救援玄戈，但是巳轸之疾扑，只到半途便已停住。岚相微微抬头看去，只见巳轸好似被戒尺细细量好一样剖作两半，刚好是妖一边，魔一边。
　　三人分别出手，都十分迅疾，巳轸被分剖至今仍未来得及倒下。玄戈收回宝剑，橐橐的踏步走近巳轸，手倏的伸出一捞，从魔的一半身躯里抓出一枚结晶。
　　周围天鹿城的一切景色好像一块幕布，而玄戈这一下捞取巳轸魔核的动作就像把这块帷幄刷的一下拉扯下来，四下里变成混混冥冥的一片绛红维度，只二人东边不远处有一片人高的光斑一张一翕浮在半空。
　　岚相灵机再震，吐出一口浊气，神智完全清醒过来了，他记得玄戈遇有危机，忙向周围打量。所幸辟邪王只是在前面背对自己，静静的站着，手上还拿着一块紫色结晶。岚相才知道刚才一切并非只是一场幻梦。
　　玄戈五指一握，紫晶顿被捏碎，接着双手一搓，碎晶化为粉尘，再被舒掌一扬，巳轸真正是灰飞烟灭。
　　岚相问道：“这里是？”
　　玄戈道：“这里便是巳轸早前设计好的异维。我们从刚卯房中出来便进入此间，然后一同进入梦域。杀死巳轸，脱离他造就的梦域，就显出了异维原样。”他又一指不远处的光斑，道：“那处应该是他早早扯裂的缝隙，好使自己从容退出。巳轸所造梦域为你劫持，维持梦境的力量需从你身上抽取，你眼前还好罢？”
　　岚相甩了甩头，清醒一下神智，稍一吐纳，但觉自己只是有点疲乏，便道：“无妨。那处是巳轸给自己的退路？那会是通向哪里？”
　　玄戈沉吟一下，旋即笑道：“我也很想知道。”
　　岚相猛然觉得不对，劝道：“玄戈，巳轸已经成了半魔，他不会在裂隙那头设有埋伏罢？”
　　玄戈笑道：“要我说，巳轸只是只半魔。我以为天鹿城中还有一只整魔在背后操纵，我们快去看看究竟是谁？”
　　岚相道：“你是说，那边出去也还是天鹿城？”玄戈笑着点头。岚相觉得贸贸然从裂隙出去，保不准就落在魔群之中，届时碑渊海群起而攻，突围无路，实在是危险到了极处。他虽见玄戈处处满怀自信，料事如神，但说缝隙之外仍是天鹿城，他却是将信将疑。
　　玄戈似是早有存想，一些儿不犹豫，自己抬步就往光斑所在走去，岚相害怕前面更有危险，便也跟着他过去。二人才一跨出光斑，只见走到一处室内，观之陌生，只室中镶嵌琉璃异色之窗，折射出各色光华在地。如此一来岚相才相信自己再回到天鹿城中。
　　玄戈早在周围打量，岚相也是好奇四处查看，忽然见得地上有一串骨链，看起来却是魔域中别的妖物的骸骨制作而成。正要再看别处，忽觉那骨链有些眼熟，忙俯身将之拾起细看。
　　这一仔细打量，发现竟然是当时刚卯从光明野回收骸骨回来后，将多年伴随身边，随同杀敌的配枪转赠自己时挂着的那一串骨链。岚相觉得不胜惊奇，禁不住“咦”的一声，以为自己又回到刚卯住处，再四处打量一下，却又不是。
　　玄戈听岚相这一声惊叹很是蹊跷，问道：“可是有发觉有什么古怪？”见岚相掌心摊着一条骨链，走近又问：“这是？”
　　岚相道：“这是踆乌的骨链。”玄戈奇道：“踆乌的骨链如何在这？”岚相将刚卯赠枪时发现这条链子的细末说了。玄戈听毕，双目之中神光猛的一闪，然后只是点了点头。岚相问道：“我本以为我们回到刚卯的家里，看来并非如此。这却是什么地方？”
　　玄戈淡淡一笑，道：“这当然不是刚卯的住处。如我所料不差，这里却是刚卯兄长，严卯的家中！”
　　岚相越发惊奇，颤声道：“严……严卯的家中，这却是从何说起？”脑中不住思索这中间的关联。
　　玄戈没有回应，自又走开在屋里周围查察，忽见一堵墙上隐隐附有妖力，小心翼翼拿手掌一碰，突觉得一阵酥麻，一股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掌心传来。玄戈知道有异，“生光”一起，挥落墙壁。
　　岚相听得声响大作，忙过来查看。那墙被玄戈一劈，登时碎开一隙，岚相与玄戈分别用枪柄剑柄将裂口凿开，里面却是一条往下的甬道。玄戈笑道：“严卯神神秘秘的筑个低下室，不知是要作甚。”说罢低头就进，岚相忙将他拦住，自己先进。玄戈道：“你是为保护我，所以打这个头阵么？”说着任他自为，待他先自进入，也即跟上。岚相却冷声道：“怕你做小动作，嫁祸严卯，亦是一解。”玄戈微微一笑，不作答复。
　　二人鱼贯而行，甬道并不很深，须臾路尽，进入一处漆黑密室。岚相发动辟邪之力，夜视探察，见得周围怕有照明灯具，稍一挥手，果然尽都亮起。一应操作，尽如天鹿城中设施规制。
　　这间密室并不很大，只不过远处一张广大书案放有许多图册，几本封皮之书内，夹杂许多图纸，看着倒像是一株整理干净的植物里生发许多杂草。再远地方则设有一炉，一个铁案就在旁边，上陈锅钳、铁锤之属，旁边一个模具，上有剑形，看起来竟然是冶炼剑器的所在。岚相一边细看一边称奇，叹道：“不想严卯前辈足智多谋不说，还工铸造之艺。”
　　岚相在细看铸炉的时候，玄戈却在翻看桌面的文案卷宗。不看也就罢了，这一看之下，真觉惊心动魄，原来这些书籍图纸上面累累标注作解，全是为钻研打造一口绝世利器。岚相见玄戈久无动静，回头注视，只见他只顾翻看卷宗，神色已经大变，忙过去问道：“怎么了？”
　　玄戈随便抽出一本书册，稍一抖动，霎时散落许多红字注解的图则，然后随手翻开。岚相一看之下，也是吃了一惊，眼光不禁看向玄戈背后的王剑“天鹿”，诧道：“严卯长老在铸王剑？！”
　　玄戈此时已经收敛过讶色，笑赞：“不错，志气不小！”
　　岚相不知道他这话是赞叹抑或别有深意，只是隐约觉得严卯此举实在大大的不妥，这后面似乎伏有一个极大阴谋，只不过自己一时间无法想通。那边玄戈则又在四处察看，时而拉开屉柜，时而敲打墙壁。岚相问道：“你……干嘛？”
　　玄戈道：“看看严卯长老是否已经铸成王剑。”说话间搜出一个精致箧龛，眼看金锁封存，备极珍重，不禁失笑。掌上使力，锁禁立崩。启箧一看，整整齐齐陈列好些骨殖，有几根则被整齐截去部分。岚相讶色更甚，说：“这……”玄戈叹道：“前辈究竟非初延二老可比，看来剑是铸成了。”话讫，顺手将盖子阖上，便往回走。
　　岚相急问：“你去哪？”
　　玄戈微微一笑：“我想现在已经与昨夜过去多时，我不在王宫许久，想必严卯前辈定有举动。”神色一沉，峻色道：“而且，料来碑渊海亦即将来攻。”

　　“风姑娘，真抱歉。我向来不与闻大事，也就只能帮到这份上。”
　　霓商神色惨然，俏立房中。前面一座几床，上面一个斗篷女子端坐，手腕足踝上面均有淡淡一圈光晕缠住，却是风晴雪。
　　风晴雪只是榛首轻摇，微笑道：“这是我应有此劫。王妃力排众议，让我在此闲坐免去牢狱之灾，反而应该致谢。抱歉一说，实在担当不起。唉，总是我自己求骨而来，诸事不过自取。”
　　霓商眉头颦起，似在思索。风晴雪见状，只笑说：“王妃实在不必为风晴雪劳神，他们准你将我关押，那就是还要查证，我并未杀害刚卯，此心可昭日月。当能应运化解。”霓商听风晴雪反过来安慰自己，更是怀疚，惨然道：“王上如此区处，必有道理。霓商先行在此处道歉便了。”究竟玄戈在弄什么玄虚她却心中无底，只不过他两互相爱重，从不思疑，既然他别有安排，定是有重大缘故了。
　　风晴雪忍不住笑道：“这个我理会得。王妃已经与我道过许多歉了，实在大可不必。”
　　此时听得门扉“磕磕”一响，霓商心中微觉不对，喝声：“进来。”
　　一个青年辟邪启门而入，对着王妃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禀报王妃，严卯长老吩咐属下将风晴雪带出。”
　　霓商皱眉作色道：“不是王上下令，她哪都不去！”
　　那个青年辟邪面有难色，说道：“王妃请勿叫属下为难！”长老会权重，天鹿城中非为一王独大，尽自他不敢违拗新王，可是新王不在，主持大局者自为长老会一众。
　　霓商轻咬贝齿，思绪一下回到昨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