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和道家的二三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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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式样普通寻常的茅草屋，和无崖子前辈待的那间并无二致，只是略小了点。
颜路轻轻地推开门，立在门口，环顾了四周，一张床榻，旁边有个陈旧的木箱子，看上去是放置衣服的，一张案牍对着纸糊的窗户，左侧立着一个大大的竹制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书籍。正对的墙面上则悬挂着一柄木剑。
屋内简陋至极，但没有一点灰尘和蜘蛛网，物品摆放的很随意，案牍上有卷竹简翻开到一半，毛笔半搭在上面，下方的蒲团也不是正的，偏移了方位，似乎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马上会回来的样子
颜路静静地站着，目光所及之处在脑海里一点点勾勒出当年的样子
他似乎看见身旁有位少年从他的身边经过，
练功，睡觉，读书，习剑……
从青涩的少年逐渐成长为沉稳的青年
他的剑术越来越高超，目光从窗边眺望地越来越远，在狭小的茅草屋里待地时间越来越短。
最后看见他，背起了行囊，像如今的他一样站立在门口环视着这间承载了整个少年时期的房屋，然后关上，一步步远去。
颜路走近案牍，坐在了蒲团上，将半卷的竹简彻底摊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一卷很普通的道德经。
卷起来整理好的时候发现，案牍上有一行字，被刻地很深，字体粗糙却肆意
“人行于世，自当仗剑天涯，平不平之事，持不惧之心，走不悔之路。”
他抚着这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眼眸带笑，或许在很多年前，张扬肆意的少年坐在这张案牍前奋力地雕刻出自己的一生箴言，细碎轻密的木屑沾染在他的发间，衣间，从窗棂透过来的日光细碎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木屑折射出微光，像是有星星掉在了他身上。
颜路痴痴地看着这行字，然后哀恸，双手捂住双眼，无声无息地，一滴滴晶莹的泪从指缝渗出，滴落在陈旧的案牍上。
他低头哭泣的时候不经意看到蒲团下似乎压着什么白色的东西，将潮湿的手在身上随意擦干，缓缓将白色物品抽出。
竟然是一封信，朱红色飞扬的字体在信封上写着
“师无崖子 敬启”
信封明显是拆过了痕迹，甚至信的一脚也露在信封外，颜路小心翼翼地拿出，拆开，展信而阅
师尊安好，五年未传信与师父，徒儿不孝。近年来战乱频繁，民生疾苦，弟子游走诸国，见路边累累白骨，望远处战火纷飞，实难以传信。
弟子已赏过燕国的雪，见过楚国的细腰，尝过齐国的河鲜，想去看看赵国的舞姬是否真如商旅士人们说的那样妖娆妩媚。
途径一村，却是见到一男一女被火烧死，只留下孱弱婴儿，只见有村民欲将婴儿抛入热水沸腾的铁锅中。弟子急忙护住，询问缘由，原是因母乃匈奴人，父为赵人，两人本不该结为夫妇。
我怜婴儿无辜，将他抱走抚养。弟子知道师父此时看到此处必要痛斥我，可弟子实在不放心将他托付给人，他的发色和肤色实在不像个中原人。
弟子带着他，一路寻访村庄，饥一顿饱一顿的喂着米糊，竟也养活了。
师尊万不要笑话弟子，弟子也是头一回做人父母，幸他实在乖巧可爱，在人宗见过那么多小道童，无一比得上他的。
弟子听过之前他父母村庄里的村民喊他路，并不知姓，弟子并不想以自己之姓冠上，待他长大可自行决定。
他渐渐长大，会叫我师父，会帮我束发，会钻进我怀里撒娇，会乖乖等在一旁等我处理好恶人。
弟子这才深知为人父母的酸甜苦辣，恐天过热，恐天过冷，怕他会受伤跌倒，怕他会感到孤独寂寥……
弟子自认为这一生会快意恩仇，仗剑天涯，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
除此种种世间皆是野马也，尘埃也。
然世事难料，但弟子并不后悔，世上路有千千万万，弟子带着他，能走更多的路，看到更多的风景。
弟子年少不解祖师老子之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
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
自觉儒家孔圣人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乃箴言。
他长到五岁，发丝灰湛，皮肤雪白，并不似普通孩子，弟子不愿告知身世，纵他以后恨我怨我弟子也不悔。我只愿他不以人之出身，种族辩分黑白。
弟子因他更爱世人，更觉世人之苦，明了祖师之言，何谓“吾亦善之，吾亦信之”。
师尊勿念，弟子无忧无惧，日日欢喜，只望师尊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燕绥敬上
颜路不知反反复复读了几遍，将抓皱的信纸捋平，继而又紧紧地抓皱，又捋平……泪水滴落在枯黄的信纸，洇的墨字散开，自成朦胧。
在漫长的七年岁月里那些慢慢积聚的恨意和愁绪如雨雪初霁般烟消云散。
翌日，送早食的小童子提着食盒走到茅屋，乳白色朦胧的薄雾中似乎并不同往日一般平静，走地近些，只见无崖子师祖站立在前，背对着他，宽大的道袍套着，十分仙风道骨。
道童迈着小步子跑到无崖子身后，探头看着，少年身着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中似有一把剑。因为他只看见了碧绿色的剑柄，根本没有看到剑身。
可在天光破开薄雾那刹那，似有三尺青光洗烟尘。
小童扯扯无崖子的道袍“师祖，师祖，那个剑会隐身欸，本来是没有的，刚刚突然出现了。”
无崖子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把饭盒放下，刚快去做早课。”
小童气呼呼地鼓起嘴“师祖最讨厌了，下次衍六不要来给师祖送饭了。”
无崖子懒洋洋地看着小童气冲冲离开的身影，摇头道“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可爱。”
然后偏头看着旁边练剑的少年，腹诽道“你也一样。”
颜路酣畅淋漓地练完了剑，就地盘坐打起坐来，默默吐息运转，丹田之内内息流转，周身舒畅愉悦。
只要一想到他正在走着师父曾经走过的路，莫名的战栗爬过他的全身，心中唯余感激。
那封信彻底打碎了他的自怨自艾，他想起师父温暖的笑和谆谆教导，终于明白，他不能一味沉溺在过去，人必须向前走。
而那些记忆中曾经给予的伤痛和绝望一点点化为养分，让他得以成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和道家的二三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