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是件好事啊》小墨糖

4、第四章

　　小舟一路顺流而下，两岸的重山悠悠踱步而去，仅留猿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时有水鸟扑打着翅膀入了云中，只剩淡淡青影。我深深吸了口气，湿漉漉的空气就灌了满肺，听着猿啼鸟鸣水潺潺，忍不住要叹这是何等悠闲啊。
　　负手立于船尾的安兮听过了撑夫的教诲，倏尔转身面向坐于船尾的我们。彼时他是迎风而立，衣袂于他身后翻飞，原本还是因风而乱作一团的长发顿时顺散在风里，露出那一张俊秀的脸来。
　　“喂，你们两个，可有人来赋诗一首应应景？”他轻笑着问。
　　“不了，哥，你自己玩儿吧，你明明知道，我这方面最不擅长了。”蓝儿回敬着，却垂头小声在我耳边咬舌根，“整日里就知道游山玩水，当真是彻彻底底的纨绔子弟。”
　　我扭头看着她，有些不解：“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啊，哪里不对吗？”——古代大文豪不都这样吗？
　　她忍不住叹息一声，瞥了望着山水兴味盎然的安兮，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会接受不了他呢。如今哪个男儿不向往科举？男子立世，不为锦衣还乡，也为扬名立万。普天之下，莫不以入仕为国效力为荣，更何况是富庶子弟。可他却偏偏习武，选了行侠仗义这条路，他其实——诶，我是挺替他可惜的……”
　　“殿试不可，不能武举吗？”我想起了曾经历史课上背的一大串科举制的特点、特征、基本内容以及影响，头皮一麻，怎也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必不可少的常识，心里狠狠感激了一把神圣的教育制度，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蓝儿正要开口，那边安兮忽然打断了她：“蓝儿！”
　　蓝儿随即阖上了微张的嘴唇，回过头去看他，见他笑意盈盈：“我想起了前两联，只是后两联一时接不上，可愿听听？”
　　蓝儿有些心虚的点头如捣蒜，应着：“好啊。”
　　他抬眸，遥望山水，清风撩起他的发丝挡住他的侧颜，只听得他款款吟：“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我眼角一抽——这诗，当真是他作的？
　　我都忍不住冲口而出：“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讶异望向我，怔愣间眼中忽而闪过喜色，笑赞道：“好一个‘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妙哉妙哉！安兮自愧不如。”
　　我暗自里不知如何以应，只好硬着头皮问：“你可认识一个人？”
　　安兮听我如此问，自是不明所以：“何人？”
　　“一人，姓李名白字太白，方才我说的诗，是他作的。”我瞟向他看。
　　“不识。”他一脸惊奇，“天下竟有如此奇才隐于世中，不知安兮能否有幸见上一面？”
　　呃……嗯……
　　你怕是见不到他了……
　　“先生一直隐于世中行踪不定，我也是有缘听得一道人谈及才知晓此诗。”我信口杜撰道。
　　“哦……”他眼中光芒逝去，又望向山峦流水，喃喃，“望有缘相见吧……”
　　我悄悄松了口气，恍然之间才想起来，我似乎一直没问一些关于这个时空的问题。
　　说到底，还是不敢开口问。了解甚少少到不可思议，恐怕都会怀疑我到底是什么物种。相处之中其实也不难看出，他们对我不算冷落，可也不算亲近，多多少少还是有堤防。他们曾经不愿问我，是因为我难以开口说话，如今却是不同。蓝儿有了空暇就凑上前来，表面上是友好交谈，其实暗里都是在套我的话——即使我话很少。
　　我真的怕有一天我会圆不下去这个谎。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回家。
　　我望着水中倒映着的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卷卷圈圈波纹层层推开，在日光下撒上星星点点碎银。恍惚想起上次去公园里的湖边看鱼，那水面就如同现在一般揉碎了绿影，偶尔几只红色细影划过……
　　身子突然一阵剧烈抖动，我只觉头一沉，脚一下子就失了倚重，天旋地转间扑通一声，咕噜噜尽是灌入鼻腔，还不等我挣扎，后颈上一个大力生生把我提了出来，耳边充斥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安兮蓝儿的疾呼。
　　“墨墨，醒醒！墨墨！”
　　我的脸被人拍了拍，又被翻过来排着背吐水，还不等我睁开眼，又是三翻的好一顿折腾，我终于彻底筋疲力尽，破口吼出来，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还没死呢！让我安稳会儿啊！”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怀抱，我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太好了，还活着……”
　　淹了不过几秒，怎么可能会一命呜呼呢？我默默吐槽，任由安兮这么抱着，直到蓝儿尴尬的咳了两声：“哥，你担心过头了，墨墨也就是泡了会儿水，至于么……”
　　怀抱着我的人身子一僵，手臂上的力道松下，我偏头看过去，意外撞进了他那一双眸，其中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怎么？他这方面有什么阴影吗？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开口，见他忽然似是回过神来，垂下一直盯着我的双目。如此近的距离，他的睫毛轻颤，投下一弧阴影。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他随口敷衍着，伸出手扶我坐起来，“好些了？”
　　我支撑着身子，感觉手臂还有些酸软：“本来就没事，只是呛了几口水。”
　　“没事便好……”他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
　　“哥……”蓝儿似乎是终于不忍直视，弱弱吐了一个字。
　　安兮怔了怔，霎时别过脸去。我不明所以，看蓝儿也将头偏到一旁——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一低头，脑中电光火石间。
　　古代的衣服委实薄了些，以至于一浸水就……咳咳，由于特殊原因，我到现在也没钱多买几件，所以，就严重了些……
　　蓝儿眼疾手快脱了外衣给我披上。
　　“抱歉……”安兮露在我眼前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我却叫这一句话炸了毛，两手一扯前襟把自己紧紧裹起来，一个起身挣开了安兮，两三步跑到船头背对着一众人坐下——太尴尬了太尴尬了！幸好那撑夫一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还怎么见人啊！
　　正恨不得找块松动的船板一掀钻进去，那边厢安兮还不知所措的火上浇油——
　　“如果你不介意，我会对你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啊！”劈头盖脸就是一声怒吼。我真真是缺心眼子，好事不干去看水景，看水景也就罢了，谁知道偏偏犯衰，船撞上了岩石翻进了水里。我头一沉把脸埋进臂弯里缩成一团。更尴尬的是我本人完全没发觉，还若无其事地在他怀里呆了那么长时间——
　　我冷不丁打了几个喷嚏。
　　又一件不知谁的外衣披在我身上。船行了不过一会儿，提前靠了岸。
　　蓝儿下船去买衣服，安兮则在渡口又另雇了艘大一些的乌篷船，好让我一会儿在船舱中换衣服。
　　气氛一度相当尴尬。
　　我，坐于舱中蜷着身子。安兮，立于舱外只留个背影。我下意识扯了扯外面披的那件衣袍，抬眼瞥见褐色一角，手不由一顿，心下微微叹气。
　　我不知是因他那句“我对你负责”，还是被看光的气愤羞恼，不管怎样，我还是知道，我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要绕道而行了。
　　“墨墨！”一抹身影入了船舱，蓝儿将衣服捧至面前，简要比划了一下应该怎样穿，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后，转身撩起帘布出了去。我再三确定外面没人后，将湿冷衣服换下，擦干身体。新买的衣物，蓝儿有心添了几件，一样样穿上身，当真是暖和了许多。身上有了暖意的包容，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如胶似漆地黏在了一起，疲倦席卷而来，眼前的一切越发遥远模糊，我直了直身子，勉强把头靠在船篷上，合衣侧身，入了梦乡。
　　谁知竟出了差错。
　　我想上天当真是待我不薄的。
　　当我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一片大亮。手背贴上眼眶，迷迷糊糊的大脑构建出的昏黑一片被强行打脸。还不明白为什么船篷能透光，移开手背恍恍惚惚白茫茫的一片渐渐聚焦——
　　答案似乎清晰明了。
　　入眼赫然一LED灯。
　　天花板上的。
　　脑子顿了两三秒，我突然欣喜若狂的弹坐了起来，看到了我久违的床垫被褥以及乱七八糟的书桌书架。伸手一边掐着脸一边抱着我那只灰到掉渣的大软熊，疼的传递和柔软舒适的触感搅成一团，我几近涕泪横流——是梦啊！真的是梦啊！科学万岁！科学万岁啊！鲁班诚不欺我！
　　我扑通一声仰倒在床上，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贪婪地吮吸着我最爱的立白洗衣粉的清香。身上着的还是昨夜的睡衣，枕边的手机滑到床边，连着的耳机还没有拔下来，白色的线扯成一团。
　　昨天晚上看手机熬夜，都忘记因为省电缘故关了音乐。
　　揉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梦中的记忆还是如此真实清晰，仿佛那并非一个梦境，而是同所有过去的记忆一般，只是并非那时那境。心中莫名涌上了失落，再去捉，却发现变得模糊，没了踪影。
　　那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梦，除了吃不饱睡不好穿不暖，旅程还是很有意思的。更何况那又是在梦里，不是真的，谁有会在乎呢！这样一想，我又有些懊悔不该那么早回来，好歹也先看完结局再说啊。
　　这样想了一阵儿，我就拖沓着身子下床去吃早饭——几天，哦不，一夜，一夜未进食，早就饿了。
　　推开房门，正巧就见了老妈端着热菜上桌，一瞥眼见了我：“诶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不连着中午饭一块儿啦？”
　　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我差点儿就忍不住要眼泪溢出眼眶，一把扑上去把人抱在怀里，瓮声说着：“老妈，我好想你……我还以为回不来了——”
　　谁知老妈头也不回摆着桌上的碗筷，一边冷哼着像是鼻子不通：“叫你爸起来去，别以为装病能躲过干活。你班主任都发微信说了，再不打卡作业小心你耳朵。”
　　我刚升起的暖意啪啦啪啦打了个粉碎，摸了把耳朵尖心虚去找我爸。
　　离家那么长时间，总算，我吃了顿饱饭，正式开始了咸鱼挺尸的生活。每日伏在桌案上写写作业，再偷着刷个□□，贴吧，哔哩哔哩。有时面对着那一堆习题之时，手中的一支笔会拄在脸上，黑色的墨迹一如他的那片灰色袍角。有时面对着摆在桌案上靛蓝的化学书，翻开一页页，看到的君然是那个自称是蓝儿却一点也不蓝的女子的笑颜。
　　莫名的心绪浮上来，我竟鬼使神差地划开手机屏。搜索栏上黑色的光标一闪一闪，我却手指虚空垂在软键盘之上，犹豫半晌，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他们，根本不存在，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