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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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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被泪水打湿,睡梦中的初茗眉头紧皱,似是预见到接下来会重现她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幕。
她不断摇晃脑袋想要睁眼、想要清醒,却最终敌不过来势汹汹的困倦,被重重地,再一次拖入梦魇,被铺天盖地的失望与沮丧裹挟。
***
小学毕业典礼上,连任六年优秀学生的初茗和季向楠毫无疑问成了优秀毕业生代表,在礼堂中代表全体小学毕业生接受校长颁发的毕业证书,并做为毕业生代表致辞。
与以往不同的是,两人虽举手投足间仍默契十足,却从始至终没有丝毫互动,与以往他们俩在别人心中走个路都黏黏糊糊的形象大相径庭。
至此,几乎全年级都默认了之前盛传的两人闹掰了的言论。
散场后,一二班的班主任看着两个拧巴的背影叹气。
少年不识愁滋味,因为没有经历过失去,所以不懂一起长大的情谊的珍贵;因为得到的太轻易,所以不明白赤诚之心的分量有多重。
期盼了许久的,没有暑期作业的小升初的暑假倒也平平无奇。
放假之初,两家家长还兴致勃勃地凑在一块儿讨论要一起去哪儿旅游,结果季向楠决心要去日本,初茗咬死了要去韩国,两人都不松口。
双方家长在之前都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俩孩子在闹别扭,本想着趁此机会好好让他们修复感情,没想到两个犟小孩竟然不领情。
没办法,再三权衡也只好骂骂咧咧地分别准备出游计划。
初茗的韩国之行还算愉快,每天都拉着爸爸妈妈胡吃海喝,玩的不亦乐乎。
这天一家三口晚餐吃撑了,正沿着海边散步,本来很轻松的氛围在初爸爸接了一个电话后消逝。
“怎么了?”初妈妈见初爸爸自挂断电话后一直没松开的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低声询问。
初爸爸看了一眼正在踩浪花玩的初茗,微微摇头。
是夜,睡的迷迷糊糊的初茗总感觉听到了爸爸妈妈在低声争执,隐约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太困了,翻了个身,便又呼噜呼噜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时,发现只有妈妈在房间,正在摆弄酒店早餐。
初茗揉了揉眼睛,砸吧了下睡的有些干涩的嘴,环顾一周确定没看见老爸的身影后奶呼呼地叫了妈妈一声,然后问:“爸爸呢?”
“醒了?”初妈妈走过来揉了一把初茗睡的乱糟糟的头发,“去洗脸刷牙,吃好饭我有事和你说”
“嗷!”初茗跳下床,蹬蹬蹬地跑进洗手间,随便抹了两把脸就跑回了餐桌等吃饭。
初妈妈一看就知道她又没好好洗脸,但此时也说不出什么严厉的话,只摇头让她快吃。
等初茗吃饱喝足,揉着圆鼓鼓的肚子瘫在椅子上时,才想起来一个上午都不见人影的自家老爸,于是又问:“爸爸去哪了呀?”
初妈妈伸手捏了捏初茗肉嘟嘟的脸,有些不忍地说:“聂叔叔昨天打电话给爸爸说公司有点事,爸爸先回去处理工作了”
“哦”初茗乖巧地点头,她知道聂叔叔是爸爸很好的合作伙伴。
“初初啊”初妈妈欲言又止。
“怎么了妈妈?”
“如果我们因为爸爸工作的原因要搬家,你愿意吗?”
“搬去哪里呀?”初茗正俯身去够在桌边的棒棒糖,好不不容易拿到后快速撕开糖纸,含在嘴边含糊应声,“会离现在的家很远吗?那我上学是不是要多走很多路,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很早就起床了呀?”
初妈妈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初茗的脑袋,柔声说:“可能会离现在的家很远,因为我们要去的是帝都”
初茗愣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连棒棒糖都忘了含紧。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要离开从小长大的熟悉的环境,到千里之外的城市生活;没想过会那么快就要和熟悉的朋友分别,和干爸干妈、和季向楠分别。
“为什么呀…”虽然震惊,但初茗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初初记得每次考试之后妈妈会和你说什么吗?”
初茗点头:“你会说考的不错,但是不能自满,下一次要考的更好”
初妈妈点头:“因为我们作为人来说是要不断发展的,一定要比以前的自己更进步才行,否则就会被别人甩在身后。爸爸的公司也是一样,只有不断向前发展、不断扩张,才能一直处于领先位置。随着公司的发展,去帝都是必然的,只是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早一些”
初妈妈有些歉疚地看着初茗:“本来以为至少能等你读完初中,等你长大一些,更加成熟了,也可以更好地自己做决定”
初茗垂眼,没有说话。
“你要是舍不得在这边的朋友,不想去帝都的话,我和你干爸干妈说,让你住他们家好不好?”初妈妈试探着给出第二个建议。
“不要”初茗很快摇头,扑到初妈妈怀里,“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初妈妈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抱紧初茗。
***
去帝都的日子定在七月底。
虽然还在生季向楠的气,但一想到马上要离开了,初茗还是有些不舍。
季向楠的生日在八月初,今年她是决计没有办法和像往年一样和他一起过生日了,更何况季向楠如今避她还来不及,也不会想和她一起过生日。
思及此,初茗不满地轻哼。但念及旧情,初茗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提前给他送生日礼物,再亲口把自己要去帝都的事情告诉他。
考虑到季向楠现在对她的消息都爱答不理的,初茗干脆直接冲去了季向楠家里。
季向楠正急着和队友匹配打游戏,给她开了门之后就扑到电脑前,眼睛就差没黏到屏幕上了。
“季向楠!先别玩了,我有事和你说”初茗走过去扯他的耳机。
季向楠不耐烦地转头:“等我玩完这局”
初茗见他这模样脾气也上来了,懒得搭理他,直接道:“我说一句话就走,明天下午一点诺宏百货见,听见没”
“再说吧”屏幕那头队友在催了,季向楠忙不迭地从初茗手里抢回耳机搭在脑袋上。
初茗翻了个白眼,也不想继续看这个网瘾少年,抬手拉开他的耳机又在他耳边说了句:“一定要去!”后就拍屁股走人。
关上门,把一室键盘声和嚷嚷声隔绝在门内,初茗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
第二天,初茗一大早就出门了,她得先去商场逛逛,给季向楠选生日礼物。
一路上初茗都在想要买什么礼物。
知道季向楠的兴趣爱好不难,可是要买一个正和他心意又在初茗能支付范围内的就难了。
“他喜欢日本一个动漫,可是他刚去过日本,动漫的手办肯定买了一堆了...”初茗嘟囔着摇头,把手办这个选项划去;
“他还喜欢乐高,特别是汽车模型那几款…可是乐高好贵啊…”初茗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的零用钱,忍痛又把乐高这个选项剔除;
“最近看他好像挺喜欢拍照?相机我买不起那拍立得呢?嗯,待会儿可以去找找看!”初茗打个响指,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认真地写下“拍立得”三个字;
“PSP新出的游戏好像也可以,应该也不贵!”说着她又兴高采烈地记录下来。
身边坐着的阿姨看着自言自语的漂亮小姑娘觉得有趣,主动搭话道:“小朋友是在给朋友挑礼物吗?”
初茗不好意思地点头:“一个好朋友要生日了”
阿姨偷笑:“阿姨刚刚不小心听到你说话了,听上去好像是个男孩子呢!”
初茗笑着点头:“是的”
阿姨感叹:“真好啊,这个时候的喜欢最纯粹了”
初茗瞪大了眼,想要解释。
这时汽车到站,阿姨要下车了,在下车前阿姨摸了摸初茗的脑袋:“加油啊小妹妹,但是不要影响学习哦!”说罢朝初茗俏皮一笑,离开了座位。
初茗紧了紧手中的包,方才的兴致消退了大半,她垂眼,自言自语道:“才不是呢,他对我那么差,我才不喜欢他…要不是我要走了我也不理他!”
***
到了商场,初茗直奔数码区,却在中途被一家滑板店吸引。
店门前的大屏中播放着各种滑板少年的花式动作。
初茗盯着屏幕,看见如风的少年踩在板子上自在驰骋,偶尔来个fakie和switch,时不时做个Ollie;刺激一点的会在滑板场或是街头做各种极限动作,成功落地后会咆哮欢呼,会和板友击掌欢庆,会兴奋地踩着滑板绕场一周表庆祝。
他们脸上的自在笑容让初茗挪不动脚,直觉季向楠会喜欢这个。
初茗走近滑板店,看着各式各样的板子惊叹,原来滑板也可以做的那么好看的吗?原来板面也可以有那么多讲究。
店主看进来的是一个小姑娘也不免吃惊,疑虑道:“小朋友,你是…想学滑板吗?”
初茗下意识点头,又很快摇头:“我想给朋友买生日礼物”
“哦是这样”老板松了口气,笑道:“你知道你朋友喜欢什么类型的板吗?”
初茗摇头:“他没有玩过滑板”
店主的笑容凝在脸上:“…那,你确定要买滑板给他当生日礼物?”
“嗯!”初茗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觉得他会喜欢”
老板哭笑不得,只能给她介绍基础滑板。
可是初茗眼尖,早已有看中的。
她指着摆放在中间位置的一块板说:“我想要这个!”
“这个…”老板有些犹豫,思忖片刻后他蹲下,“小朋友,不是叔叔不想卖给你,可是这块板不适合新手,而且这块板的价格和普通板相比也有些高。”
“多少钱?”初茗抬头看老板
“……”对着这双再真诚不过的大眼睛,老板有些犹豫,他不想把真实价格报出来吓到孩子,却也不想做亏本买卖,衡量之下,他报了一个对于小朋友来说足够高的价格:“600块”
果不其然看见初茗原本晶晶亮的大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眼里的光暗了些,“哦这样啊…”
初茗失望地低头,“那我再看看别的吧…”
看见小姑娘失望的神情,老板有些揪心,他好久没碰上那么对眼缘的顾客了,虽然对方是个对滑板一窍不通的小姑娘,可她能一眼看中他们店里最贵的板就足以证明她的眼光。
想着讨小姑娘开心,老板又献宝似的拿出了好几款板,每一款都很适合新手,而且样式足够打眼。
可是一旦心里有了一个最佳选项,其余的所有都变成了将就。
初茗还是会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看中的那块板,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的举动被老板看在眼里,老板咬了咬牙,问:“你带了多少钱?”
初茗小声:“400块”
“小朋友有那么多钱?”老板有些惊讶
初茗点头:“妈妈给的零用钱,我攒下来的”
老板摸了摸初茗的脑袋:“攒了那么久的钱都给朋友买礼物了不心疼啊?”
初茗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转念一想,这可能不止是给季向楠的生日礼物,更是离别礼物。
她眼底闪过不舍,随即摇头笑道:“不心疼”
老板动容,起身去把那块板拿了下来:“行了,四百块,这块板归你了”
初茗惊讶,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行的,我的钱不够”
“算我便宜卖给你的”老板没收手,坚持要把板给她。
初茗抬头:“叔叔你骗我,这块板不止600对不对?”
老板怔住了,着实没想到这个小姑娘那么聪明:“你怎么…”
初茗指着老板后来拿出来的板子:“我看到这些板子上的定价贴纸了,这些板子都不止600块,你手上的这块只会更贵”
“还真是个小机灵鬼呢”老板轻笑,“没关系,叔叔觉得和你有缘,这块板子就便宜卖给你了好不好?”
初茗还是摇头。
老板没想到自己也有上赶着要贱卖而买家却不领情的一天,无奈道:“那这样,你先用400块把板子拿回去,然后哪天有时间了带着爸爸妈妈过来把剩下的钱付了可以吗?”
有一瞬间初茗眼睛亮了亮,但很快便泄了气。
她垂眼,难过道:“不行,我今天就要和爸爸妈妈去帝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老板似是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一时哑然。
不一会儿,老板又说:“那这样,叔叔留个电话给你,你也留个联系方式给叔叔,等你回来了再把剩下的钱给我好不好?”
初茗这下是真的惊喜了:“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老板点头:“每块板都需要遇见有缘人”
***
初茗心满意足地捧着板子走出滑板店,又去楼上的室内竞技管转了转,她记得季向楠之前说过很想来这家打真人CS。
和店员预约了时间后,约定时间也快到了。初茗随便买了点吃的就跑到门口等着了,她可不想因为迟到被季向楠逼逼,只要她到的比季向楠早,她就有底气在斗嘴时噎的季向楠无话可说。
初茗等了会儿,看已经十二点五十五了,撇撇嘴抱怨道:“真大牌,提前五分钟到都不行…”
好不容易捱到一点,初茗踮脚一个劲地往远处看,可是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什么情况…”初茗抬手搓了搓眼睛,以为自己看漏了,又扫了一遍广场,还是没看见季向楠。
季向楠虽然看着挺高傲的,可做事既有原则,从来都没有迟到过,这次是怎么了?
“可能路上堵车了吧…”初茗喃喃
站久了有些累,初茗干脆蹲在了楼梯旁,对着公交车站望眼欲穿。
一辆辆车开过,可从车上下来的人中就是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身边人来人往,每次察觉有人靠近都会惊喜地抬头,然后又失望地低头,怀里紧紧地抱着板子,在心里把季向楠骂了几百遍。
电话响了,初茗眼睛一亮,快速拿出手机,可来电显示却是陌生的号码。
初茗一下就蔫了,无精打采地接起,是室内竞技馆的电话,“您好,这边已经过了您的预约时间了,请问您什么时候过来?”
初茗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在这儿蹲了快俩小时了。
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腿,初茗闷闷答道:“对不起啊,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挂断电话后,初茗才真切意识到一点,季向楠也许根本就不会来。
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商场入口,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想到季向楠压根就不会现身。
她不死心地给季向楠打电话,但一遍又一遍宣告着无人接听的机械女声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为什么会这样?
初茗脑子嗡嗡的,她想不明白,季向楠就那么讨厌她吗?要避嫌的这么彻底吗?为什么之前好的和一个人似的,转眼就能翻脸不认人呢?
“不来也好歹和我说一声啊!”初茗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台阶,石板铺就的阶梯纹丝不动,却将初茗由血肉构成的脚撞得生疼。
初茗轻呼一声,忙坐下揉脚。这一下踢得真不轻,初茗眼泪都疼了出来。
她就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边揉脚边掉眼泪,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怀里还紧紧捧着自己一眼看中的,想提前做为生日礼物送给季向楠的滑板。
“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呀…”泪流干后,初茗自言自语道。
她站起身,突然不知道现在要去哪。她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她前脚走,季向楠后脚就来了呢?
漫无目的地又等了一小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妈妈:“初初,你们玩好了吗?爸爸妈妈要来接你了哦”
“那么快吗?”初茗下意识回答
“再不走要赶不上飞机啦”
......
初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直到她在座位上坐定,初家夫妇看见她通红的眼和手中抱着的板才觉察出不对劲。
“怎么了初初?是不是不舍得楠楠?”初妈妈摸着初茗的脑袋柔声问道。
初茗强忍着的委屈在听见妈妈温和的嗓音后尽数爆发,她把滑板往旁边一放,扑到初妈妈怀里大哭:“季向楠没有来,他这个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初爸爸和初妈妈哑然,这是他们都没预料到的结果。
去机场的路上,初茗打着哭嗝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说了,包括那个滑板的来历。
初家夫妇听完后久久没有言语。
“可能是楠楠有事情忘记了,等到机场了妈妈帮你打电话问干妈好不好?”
初茗摇头,她哭够了也想通了。
她的朋友很多,多季向楠一个不多,少季向楠一个不少。
初茗记吃不记打,所以尽管季向楠后来对她不好了,她也能因为季向楠在很早之前说过的那句‘会一直在一起,会一直对她好’而既往不咎,仍然想给季向楠买最好的礼物;
但初茗也很冷情,不是她的东西她就不要了,再浓烈的喜欢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消磨,更何况这份喜欢已经受了千锤万击,早已破碎不堪。
她哭累了,靠在妈妈怀里,看着窗外倒退飞快的景色,困意袭来,她闭上眼,陷入安眠。
与之一起沉睡的,是对这座城市抑或欢快抑或悲伤的记忆,和回不去的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