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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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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一年又过。
到了二年级时,季向楠身上的优质基因逐渐开始发力。
个头猛的开始往上窜不说,力气也变大了许多,初茗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地同他打成平手了。
品学兼优,长得又好看的小男生总是受欢迎的。
七八岁的小女生又懂什么呢?只知道这个人好厉害所以我要对他好,对他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认为好的都给他,包括但不限于小零食、小文具、从家里带的牛奶。
所以升入二年级后,季向楠的桌子上就常年摆满了吃的喝的,像不打烊的小卖部一般。初茗每次去找他时都会顺一些走,啊呜啊呜,吃的不亦乐乎。
季向楠虽然每次都抱怨“就知道抢我的吃的”,却没有一次真正阻止她。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初茗是不分彼此的,所有东西都是可以和共同分享的,不管来源于何处。
从小的习惯使然,从小家里给他灌输的观念使然。
初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虽然不知道季向楠哪来的这么多吃的,但只要在季向楠桌子上就等于是他的,是他的她就可以随意拿取。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运动会。
季向楠人长得高体育又好,是一定会参加项目的。
上学的路上,季向楠还同初茗保证肯定能得冠军,臭屁地说拿了金牌可以送给初茗。
初茗没有什么运动天赋,但小朋友对金牌总是心生向往的,听季向楠这么说当然乐坏了,那一整天就像个小跟屁虫一般跟在季向楠身后,在他检录时喋喋不休:“不要紧张,不要回头看,要快点跑,拿第一!”
“噗嗤”检录的老师是个年轻的男实习老师,看见在一群紧张的小男生中显得极为突兀的两个小孩儿笑出了声。
他蹲下来摸初茗的脑袋:“小姑娘是在担心你的男朋友吗?”
初茗睁大了眼,不是很懂男朋友的意思,心想应该就是男生的好朋友吧!
于是她点头:“希望他拿冠军然后把金牌送给我!”
“哟,还挺浪漫”年轻的男老师又笑了起来,见初茗长得可爱,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
谁知道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季向楠突然冲上来掰男老师的手,紧巴着一张俏脸严肃道:“我妈妈说除了我和我爸爸妈妈还有干爹干妈其他人都不能捏她的脸的”
男老师被这一连串的称呼绕晕了,但还是凭借做老师的职业素养准确地抓住了重点,于是笑得更开心了:“管的还挺严!”
说罢他起身,抬手薅了把季向楠的小脑瓜:“知道啦不摸了,你们可以去起跑线准备了!”然后转身看向初茗:“你也快回你们班的看台哦!”
初茗回到自己班所在的位置,突然觉得有些饿,就走到隔壁二班的场地找季向楠的包。
正当她努力扒拉着找自己爱吃的零食时,有几个女生走到她面前,义正言辞道:“初茗,你这样随便乱翻别人的包是不对的!”
“啊?”初茗抬头,没反应过来,愣愣道:“可是这是季向楠的……”不是别人的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女生焦急地打断:“你都知道这是季向楠的包了怎么还乱动呢?”
“我们…什么都…共用…的”初茗被女生的气势吓到,呆呆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隐私,你这样乱动人家的包就是不对的!”女生叉腰,明明还是小孩子却摆出了大人的老成感:“而且,你平时吃的那些零食,都是我们给季向楠的,不是给你吃的!”
初茗终于知道为什么季向楠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零食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闷闷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们给的”
“那以后不要随便乱动了知道了吗!还有,虽然你们关系好,但你终归不是二班人,不能天天招呼都不打就往我们班里跑!”
女孩们说完就走了,留下初茗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还没缓过来。
她抱着季向楠的书包,突然就有点想哭。
初茗从出生起就是被宠着长大的,作为初家唯一的小公主,爸爸妈妈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基本上有求必应;季家也把她当自己女儿养,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小公主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教训。
被当众排挤的感觉自然不好受,但更多恐惧和不安来源于她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同季向楠之间的边界感在此刻被大喇喇地说开。
初茗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事情正朝着自己不想看到的那个方向发展。
于是当季向楠兴高采烈地捧着金牌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坐在他的位置上,抱着他的包,掉金豆豆的初茗。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季向楠一下就急了,在他印象中,初茗是不爱哭的,鲜有的几次也是被他惹的,无缘无故地哭泣更是从来没有过,所以他几乎是立马就肯定初茗受委屈了。
初茗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掉眼泪,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看上去太惹人疼了。
季向楠把旁边的同学挤到一边,蹲到初茗面前,把奖牌给她看:“你看,我把金牌拿回来送给你了!”
初茗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收回,她摇头,扁嘴道:“这是你的,我不能拿”
季向楠奇怪:“可是我说好要送给你的呀”
初茗泪眼婆娑:“可是刚刚有人和我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不能随便乱动你的东西,也不能拿你的东西,我不能进你们班,因为我不是你们班的人……呜啊——”初茗没头没脑地说着,越说越委屈,最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季向楠懵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什么你的我的?什么你们班我们班?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轻拍初茗的背,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不哭了,我的东西你动就是了嘛,我又没骂你”
“可是…”初茗抽噎,“这是你的…嗝…隐私”
“没关系的,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真的?”初茗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眼睛湿漉漉的,“那你会因为生我的气不理我吗?”
“不会的”季向楠说,“我妈说了,我们俩是要一直在一起的,所以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生气的”
“一直…在一起?”初茗愣愣得重复
“嗯!”季向楠用力点头
“那你的东西…”
“我的就是你的!你随便拿!喏,这个金牌也是你的!”季向楠打断她的话,抬手给她擦眼泪,“所以你不要哭啦,不然我妈妈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嗯!”初茗破涕为笑
***
小时候最喜欢的节日就是春节,因为可以和许久不见的亲人见面,因为可以一群人聚在一块儿。
季向楠表哥一家来拜年时,初茗一家正好也在。
于是表哥理所当然地担起了带两个小孩的任务。
午餐过后,大人们喝茶的喝茶,打牌的打牌。
表哥带着初茗和季向楠到房间,然后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三瓶酒,骄傲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想不想喝?”
初茗睁大眼睛:“可是妈妈说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表哥一脸不赞同:“那是大人骗你的,我们都那么大了,喝一点没关系的”
初茗有些心动,看向季向楠,眼中满是期待。
人都是这样,觉得禁忌永远带着一丝神秘感,勾起他们本不该有的好奇心。
当初亚当夏娃愿意偷摘禁果,如今初茗季向楠也愿意犯禁偷喝酒。
三个人怀着神圣和好奇的心情,严肃地打开酒瓶,咕噜咕噜,一股脑全灌了下去。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长大了,是大人了,可以做以往不能做的事情了。
结果可想而知。
表哥倒还好,初茗和季向楠不负众望地醉了。
后来,据大人们回忆,
喝醉的季向楠软乎乎的,任人碰触,怎么捏他他都不还手,还主动把脸凑近让人摸,像只温顺的小狗。
季妈妈当场喜极而泣,因为自儿子有记忆以来就总是一副小大人的姿态示人,再也没有如此乖顺的时候了。
但初茗恰恰相反,醉后的初茗比往常更活泼,有问必答,还疯癫。
大人们问她最喜欢的人是谁,她答季向楠。
看见大人们捏季向楠的脸,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不那么宽阔的臂膀护住她,嘴里振振有词:“不准欺负我家宝贝”
然后轻轻抚摸季向楠的头发,像摸大狗一样由前到后,一下一下地顺毛,嘟囔着:“不怕哈,妈妈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围观的大人们:“……”
好家伙,喝多了玩角色扮演呢?
自那以后,两人再没喝过酒。
季向楠不喝酒的原因是听了家长们的转述觉得丢脸;而初茗纯粹是因为其余人被她醉酒后的疯逼劲儿吓着了,对她严防死守,坚决不准她再靠近酒瓶一步。
***
暑假,两家人去山里露营,到了晚上,双方父母都睡了,精力旺盛的两个小孩却闲不住,偷偷地跑到帐篷外面看星星。
山里的夜空比城市中的会黑上好几个度,更显深邃神秘,星星在墨色中毫无保留地闪耀。
两个小豆丁窝在帐篷前,抬头望向天空的动作如出一辙。
广阔的夜幕似乎有吸噬一切的能力,光亮、精力、理智、声响。
一片静谧之中,季向楠忽然戳了戳初茗的胳膊,靠近她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四周太过安静了?”
初茗本来沉浸在美好夜空的遐想中,被季向楠这么一问,冷不丁地从背脊上生出一股凉意。
她不自在地抖了抖:“还好吧…”
“可是起码要有一点声音吧,这里那么多树,却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诶!”
“……”
“初茗?初茗!”季向楠没听到回应,又叫了两声,还用手肘怼她
“干嘛!”
“我就是确认一下在我旁边的是不是你”季向楠嬉皮笑脸地伸出手:“你看,你现在看得见我的手吗”
“哪儿呢?”周遭确实是太黑了,之前一直抬头看星星还没发觉,此时猛地收回视线,初茗才发觉四周确实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你看吧!”季向楠语气中满是被认可的自得,“这么黑,要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偷窥我们咱也发现不了,现在说不定就有个东西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呢”
初茗没说话,但额前已布满冷汗。
“你听过那个鬼故事没?说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恶臭,村里有几个人就寻着味道去找源头,可是什么也没发现,在他们即将找到源头时那股味道突然消失了。”
“他们觉得奇怪,但因为实在是太黑了,山路也难走,他们就没继续找下去,原路返回到村庄。”
“然后!可怕的事发生了,村民们确定回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少,但第二天清晨却在昨晚那个恶臭源头附近发现了昨晚一同去探查的一个同伴的尸体!但同伴的家人及其确定地说明明早晨离开家时同伴还在家的”
季向楠顿了顿,“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个恶臭源头的时候那个同伴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偷梁换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初茗因为一时的好奇没有打断季向楠,现在后悔极了。
她紧拽着季向楠的袖子,颤巍巍道:“你,你是真的吧?”
季向楠咧嘴一笑,露出在黑夜里也能看到的洁白牙齿:“你猜”
初茗手一个哆嗦,瘪嘴就要哭。
季向楠听见了啜泣声慌了:“别哭啊,我逗你的,哪有什么鬼啊”
初茗不理他,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啪”季向楠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手电筒,照亮了这一块角落“你看嘛,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哪来的手电筒?我们明明没带手电筒出来!” 初茗声音听上去很惊恐,恨不得把“你是假的”几个字写脸上。
“……”季向楠十分无语地指着一旁的包,“我背包了呀…”
......
一直到两人回到帐篷,初茗还是不肯关了手电筒,说什么都要有光才睡觉。
季向楠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无奈地挪近,安抚道:“都是我编的呀,你傻不傻啊”
初茗不理他。
季向楠极快地抢过电筒,干脆利落地熄了灯,在初茗爆发之前准确地握住她的手,“拉着我的手就不怕啦,没事的,我保护你!”
初茗紧了紧两人抓在一起的手,看着季向楠在黑夜中仍晶晶亮的眸子,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但是对黑暗的恐惧还是悄无声息地在心中扎根。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季向楠不再天天往初茗班里跑吗?
是季向楠因为放学要和朋友打球而让初茗自己先回家吗?
是两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季向楠面对季妈妈不知是不是玩笑的一句“咱家媳妇儿”瞬间黑脸,义正言辞地说:“我们已经长大了,这种事不能乱说了”吗?
好像一切都是悄然发生的,开始的悄无声息,寒来暑往,蓦然回首却已相隔甚远。
起初苗头很微弱,可能连季向楠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日积月累,一丝一毫的小情绪叠加,疏离感愈演愈烈。
在班门口再次看见倚着墙等自己放学的季向楠时,初茗才恍然发觉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单独见面了。
一路无话,隐秘的尴尬蔓延在两人身间,灼热了空气,给本就闷热的六月天增添了些许烦闷,让人喘不过气。
初茗好几次想撒腿就跑,把尴尬甩在身后。
她紧了紧书包带子,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和季向楠认识快12年,从来没有过无话可说的时候。
她预感有什么事已经不一样了,却朦胧地捉不住重点。她像是迷失在丛林中的小鹿,对危险有天生的敏锐感知度,却无法窥探险情来自何处。
此时正好路过一家奶茶店,初茗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季向楠的手腕想让他停下:“等会儿我买…”
她的话被季向楠不着痕迹地挪开她手的动作打断。
初茗噎了一下,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奶茶店走。
捧着杯奶茶回来时意外地发现季向楠还等在原地,初茗想了想,还是问:“你要喝吗?”
季向楠摇头,长腿一迈朝前走去。
初茗撇嘴,小跑两步跟上。
“你以后不要随意拉我的手,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东西吃,我们都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季向楠眼睛直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开口。
“…哦”初茗不情愿地应道。
“还有,我的东西你不能乱动了,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来班里找我,有什么事可以让老师通知我”
“……”初茗吸溜着珍珠,没说话。
“你也别理我妈说的那些话,什么儿媳妇娃娃亲的,都什么时代了还搞封建定亲这一套,自由恋爱的光早都普照大地了”季向楠说的义愤填膺。
“嗯”我本来也没当真,初茗心里不是滋味地想着。
“以后也不能一起上下学,他们看到会起哄的”
“……”
“你听到了没有?”许是得不到回应,季向楠有些生气地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初茗。
六年级的男生已经比女生高出了一个头,在气势上完全呈碾压状。
初茗松开一直叼在嘴里的吸管,冷冷地瞥了季向楠一眼:“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主动等的我”
男生咽了口唾沫,不自在地揉了揉已经有造型了的头发,原本嚣张的气焰弱了些:“我这不是…要和你说清楚吗”
“那现在说完了?”
“啊…”季向楠看着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初茗,愣愣地应声。
初茗也没看他,拔腿就走。
季向楠不明所以,正要抬脚跟上,初茗突然回头,指着他恶狠狠道:“你在这站着,等我走远了再动!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从现在开始就别一起走了”
季向楠讪讪地收回脚,看着初茗的背影,隐约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不会知道,回家后的初茗把他送的奖牌都扔了,然后趴在床上哭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