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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涅城无欢•长乐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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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所思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夜中天气,总是冰冷迷离,这是我从端木镜辰身上闻到的唯一气味,这气味,总在他的眉下中忽闪的眼波中,孑然欲下。
没有珠钿翠盖,没有玉辔红缨,他一人总是在凄清的夜月中独立至未央。无需吩咐,我轻步走近,为他披上一件洁白的长袍,一如他月色下清朗的身影。
无数次他问我的名字。而无数次,我都只含首退下,不留片语。
我多想告诉他,我有那般干净的名字,素若。
我于端木镜辰,沉默,谦卑成了我唯一的语言。
主人说,素若,你是这涅城中唯一安静的女子。所以服侍端木公子的事,就由你来。
安静?是说我平时言语少,亦或者是我的心思安静到打扰不得他人?在这战事纷飞的年代,有谁能真正的安静?或者主人所说的安静,是指我懂得自己的本分,不会将他笼络洛城城主季无双,一同设计吞并其他三城的阴谋全数兜售。
而我,何尝又不参与这场阴谋。
当然,不止是我,只要端木镜辰走入涅城城主轩辕皓的大宅,会有更丰盛的饕餮之宴等他。主人的筹码,绝对不会就我这一半点风情与魅惑,沉默到连笑都不会的侍女。
见到端木镜辰,一切天翻地覆。
众人的视线只向他投去,无人发觉我手中失手打翻的茶杯。那一刻,我脸红到发烫,莫名滚下的两行泪珠,更觉得冰凉的,直刺到心窝里去。如同刻下他的淡泊,他的气度。
他是冰冷的男子,至少感觉如此。站立在恭手的人群中,眼神无半丝变动。
主人一路含笑而去,仿佛知己好友般熟悉,而他的表情至始至终的冰冷。主人的逢场作戏。我暗笑在心。思绪刚下眉头又上心头。
连续几日的酒宴,端木镜辰总以各种借口推脱不去。
锦衣横生在衣架上,都是主人吩咐人送来的,为端木镜辰出席酒宴时而专门订做的。
他只一人独立在夜月下,夜风凄凄,我为他送来御寒的长衫。他伸手接过,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声音透露着冰冷的温情。我慌乱低头,无话可说。我知道此刻,我的脸一定红得一塌糊涂。随他进屋,瞧见房中沉香袭袭,垂下的碧纱湘帘遮挡不住那头款款的人影。案牍上端放着一把锦瑟,主人最得意的歌姬筵妩一绾青丝,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娇声呤唱《有所思》。
主人的心思转的真快,想必他也花了许多心思来琢磨端木镜辰的喜好。今夜一场莺歌燕舞,想必在筵妩的婉转妩媚,妖娆身姿中,端木镜辰的心铁定会被摄去。
男人的计谋,女人永远都是那么举足轻重,就连参与阴谋,也都那么恰倒好处。
二.枉凝眉
端木镜辰是一个冰冷的人,我从未见过他一丝微笑。
宅前的庭院是他钟爱的地方,他总是在那独立,由入夜至未央时分。而我,总是在他身后默默的陪伴,不多言语,没有笑颜。
有时我就见他拿着书卷,很寡情冷漠的样子。夜风吹翻他的衣袖,我会见到他手臂上齐刷刷的淡红胎记,是齿痕的样子。他偶尔会抚上胎记,用一种前世今生追寻的目光,而我,只能在一边,和晚风一样,凄楚的承受他视而不见的淡漠。
一人冰冷,一人安静,在这样如水的夜中会有怎样的交会?
主人说,端木家在渭城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几年前因洛城发动战事而败了。端木镜辰才思敏捷,这在以后帮助吞并其他三城中肯定有所作为。涅城将重新富饶,不再无欢。
依稀听人说过涅城无欢的事,因为洛城离涅城最近且老城主总是反抗洛城的统治,所以第一个吞并攻击的就是涅城。战事让本来欢乐的城郭没了笑语,因此被冠上无欢城的名号。
主人最后说,只要有了端木镜辰的帮助就可轻易夺回江山,吞并其他城池,就连灭了洛城这也不再是梦。
我苦涩的凝眉而笑,越发安静无言。
半冷半暖秋天,凉意益发的浓郁。端木镜辰始终那么冰冷,寡言。一场场奢华且无法推辞的酒宴,让他的眼看上沾染许许困顿。
似乎是不到未央时分他不会离开,不在乎夜风刺骨,他一直爱独立在前庭。夜色遮盖过他眼角的冰冷,遮盖过我的羞涩。我捧着一壶温热的清酒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并不言语。
他审视一样的打量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素若。我回答声音极低,或许是因为冷的关系,话明显有颤抖的痕迹。
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缓缓笑起。的确,两年前,我与筵妩一同被主人从教坊买回。曾几何时,我也像她一样的莺歌燕语,翠翘金雀玉搔头。但是自从走入涅城城主的宅门,我便不曾呤唱过,一曲,一调。
端木镜辰又说,你平时不言不语,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我低眉含首,再不多说一句。他望着我叹息,最终先我一步离开。
三.绕指柔
我捧着沉香屑从长廊走过。端木镜辰最爱点上沉香屑。朱阁绮户前遇到筵妩,粉黛香兰,十指青葱摇着纨扇。她见到我捧着沉香屑,娇娇一笑。素若,这是做何?
蹙眉暗忖,明知故问。我说,公子喜欢,说这香味素。
筵妩又温吞一笑,携上我的手。想当初你我在教坊也是有头有脸的角色,怎到了这涅城主人的家来,你倒成了下堂之人。为何你不学我在人前歌舞,这样也不会到受人差遣的地步。
见我不答话,筵妩又说,难不成到老了你都只给人当丫头?年轻美色是本钱,不多捞点以后苦有你吃得。
我知道筵妩不是在说风凉话。烟视媚行,红尘万丈,要得真爱谈何容易?何况我们,当人别人算计的筹码,没有名分没有地位,对于未来如何指望?
男人虽爱女子妖娆风情,可又有几个会在欢场里动真心。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罢。
铜香炉里燃起沉香屑,袅娜的烟夹着素然的香气。端木镜辰对我满意一笑,随后抚上案牍上的锦瑟。
我的心瞬间冰凉,吞没所有喜悦。我知道,现在端木镜辰心头想的一定是筵妩那魅惑的笑容,嘤嘤的歌声。摄人心魄的艳丽。
我晓得下一刻他会叫人把筵妩带来,只是我的情怀该搁放何处?算了,权当一场痴心。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
痴心就是妄想。
不消时辰,筵妩妖娆而来。
果真如此。
筵妩为他唱曲,我只见端木镜辰手中的酒,一杯又一杯的下肚。最终他醉了,筵妩也被人送回了自己的居所。我扶他去休息,而他则固执的不肯,喃喃的说,再一曲,再一曲。
叹息一声,我转身走到放在案牍上的锦瑟前,信手拨动琴弦,口中蒸腾出《有所思》的曲调来。末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再为端木镜辰宽衣,掩被,擦脸。扯身想走,不想手被他极轻的一握,随后放开。他说,谢谢,谢谢你……素若。
原来他竟是知道的。
泪痕未干,心又湿。
四.点绛唇
端木镜辰不再让筵妩为他弹唱,筵妩抱怨着,转而走入主人其他门客的房中。
逢场作戏,谁都认真不得。
只是不晓得,端木镜辰这样冰冷的男子,他逢场作戏的模样,又是哪般。曾听闻端木镜辰在渭城与名妓璎珞交好多年,或许璎珞的天姿国色是筵妩也万万比不上的,又或许他对璎珞才是真心。
我想着,哀伤横入鬓角。
春分时节,我为端木镜辰整理床铺,把过冬的衣物被褥拿出去晒。看到他曾穿过的衣服,似乎还沾染着他的气味。斜坐上他睡过的地方,将他的东西拥在胸前,一如他的淡漠冰冷,迷恋无法割舍。
抬头见到端木镜辰含笑的眼睛,火一样的烧上自己的脸。我慌乱的放下衣物要走,不想被脚下的木几拌住整个人朝床头柱撞,端木镜辰慌忙冲上来拉住我,力道的冲击让我与他双双倒在床上。
不巧,这样暧昧却极清白的事被前来邀请端木镜辰入宴的主人见到。主人暗声笑笑,随后退出,掩门。
我火烧脖子,他的冰冷亦不复存在。
五.绾青丝
春去秋来,端木镜辰住在涅城也有一个年头了。他的眉眼挂满思归的情愁,可是主人想出各种各样挽留的理由,即使那头传来璎珞被迫上花轿的消息也是如此。
我知道这是软禁,一种变相的囚禁。端木镜辰冰冷的眉眼,越发让我心疼。
夜月下,前庭。他的背影满满的皆是冰冷迷离,如同我那无可诉说的情怀,在他的眉下中忽闪的眼波中,孑然欲下。
拿着他的长衫,我问,还在想怎么离开?
未有回答的动作,眼神颇有审问的味道。
是因为她的关系么?
端木镜辰淡然一笑,伸手拨开眼前的发丝。衣袖翻飞,我看到他手臂上淡红色,如齿痕一般齐刷刷的胎记。他说,是。
我将他的长袍塞在他手中,泪水再度夺眶。只是他眼中的思归情绪太浓,没有瞧见。
又一场浓丽豪宴。端木镜辰点着要听唱曲,可筵妩的嗓子突然沙哑唱不出曲调,主人找不到其他歌姬顶替,于是要我代替。
或许主人记得我和端木镜辰那日的暧昧,心中料想即使我唱得不好,端木镜辰也不会多埋怨,这才硬要我来。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我终于将我遗世的容颜再度惊艳而出,只是为何红袖惹得啼痕班驳?或许是因为我的痴,我居然为了心爱的男子与其他女子重逢而如此牺牲。
转轴拨弦,盈盈眼中都是惆怅如梦的美丽,身影婆娑,歌声婉转。不单单是其他人,就连主人也迷失在我的清越动人中,在他们的眼中我看到自己是如何的光彩明艳,如何的纤弱楚楚。
我知道怎样微笑能让男人无法停止迷恋,怎样的笑才是媚惑,是伪装。可我只想让端木镜辰一个人看明白,我这欢笑的眼底有多么凄凉的伤痛,只为他一人而痛,一日又一日的煎熬着我,体无完肤。如焚花一般,燃烧心底的那座盛世空城。
疼痛的,还有端木镜辰的眼神。冰冷,审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恨我对他的隐瞒。
一如我交给他那长衫时递给他的纸上写好的一样,我为他掩护。而他,只要悄悄的由后门出去,到涅城城楼下骑上他的千里马,带着我所有的积蓄奔回渭城会情人,即可。
璎珞看他时,会有我此刻的眼神这样柔媚么?
我款款捧着酒杯向主人走去,藏在袖口的匕首阵阵冰凉,我不知道这轻薄的蚕纱,能否遮住它的寒光。
六.风尘换
原本被迫上花轿而自尽反抗的名妓璎珞又活了过来,在人前娇娇浅笑。
街头巷尾纷纷议论是还魂,可终究被否定。还魂,意味着记得生生世世的记忆,谁愿?谁晓得自己命运的尽头是哪里,谁愿背负这数不清的记忆过一生?不弄疯了自己才怪。
可是,我愿!借尸还魂,我成了璎珞。
当众人发现端木镜辰不见后,我便用匕首架在了主人的脖颈上。我还记得那夜,我红装妖娆,被乱箭射死在前庭。
我记得了前世。前世我亏欠他情债,所以在他手臂上印下了齿痕。那时我对他说,这是我欠的,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向我索取。
前世今生我都过于的爱他,以至背负无尽的记忆都无怨无悔。
可是,我没有等到端木镜辰来找我。而我也惊恐的发现,原来璎珞是哑巴。
以至那日,我与端木镜辰擦肩而过,不想头发缠上了他的襟口的扣子。与前世一样的邂逅。
两人对望,我等待他的拥抱,可他只是极其客气的道歉,一边解,一边说,璎珞,谢谢你为我保守秘密,幸好有你掩饰我才能找到涅城与洛城密谋的证据,联合其他三城共同反抗。这次脱身幸有素若帮助。
我看着他,满满迷惑。拉起他的衣袖看那排齿痕一样的胎记,抓着他的衣衫不放手。而他,只是温和的拉开我的手,说,璎珞,像你这么好的女子,倘若有来世,我一定娶你。
他与我分道扬镳时,我一直回头看端木镜辰的身影。我见他头也不回,眼泪铺天盖地。
端木镜辰,前世我欠你的已是还了。我只奢望今生,当你的娇妻为你焚沉香屑,你能记得我曾经为你亦是如此。那我此生,足矣。
有来世么?
但愿没有来世。
七.后记
一年后,洛城败没,涅城也在混战中成为废墟。城池合并,天下安平。
端木镜辰回到涅城故地寻找素若,已无她的消息。有知情人告诉他,当年素若因威胁主人私放一叛乱的门客,而被人活活的乱箭射死。
端木镜辰就这样哭了,像婴孩一样的无助。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子落泪,滂沱汹涌,五脏六腑都被泪水浸泡。可是还有什么机会,允许他将那早想告诉素若的话对她说。等我,等我回来,我们便成亲。
端木镜辰不知道,倘若素若现在知道了,是否还会为他倾国而笑。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些长夜未央,有她陪伴的时光中。
红尘情爱,若真爱过必定执迷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