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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滂城无常•红妆一笑 ...

  •   [ 一 ]
      颤巍巍的庄院像是风中残烛,一个风浪打过来,沉没一切往日的辉煌。大雨已滂沱数日,雨水将街道上洗刷成石青的色泽。
      一具枯骨,万年心事。洛棠拖着伊昀的手臂不肯离开他半步。他的手臂上印着她齐刷刷的一排齿痕。
      伊昀定会回来找她。
      她曾对他说过,这是我欠的,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向我索取。

      [ 二 ]
      洛棠算是一个美人。清丽的鹅蛋脸,细细描摹过的柳眉,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让人从心底的爱怜。无论是台上的水袖翩翩亦或者是台下的楚楚微笑,洛棠都让人生出一种拥她入怀的错觉。总有人说洛棠哭泣的时候比欢笑的多,可她不在乎,笃定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值得自己为他倾国而笑。
      邂逅伊昀是初到滂城的那日。洛棠与伊昀擦肩而过,不想她的头发缠上了他的襟口的扣子。洛棠暗叫一声,两人同时停住。一个手忙脚乱的解,一个吃痛的垂泪。末了,伊昀朝她一阵又一阵的道歉,弄得洛棠的脸晚霞一样红。这算是邂逅。
      洛棠是城东“芙蓉班”的戏子。“芙蓉班”,只一个新进滂城的小戏班,在滂城还未打出任何的名气。伊昀亦在此地,于是以后撞见了便免不了相视而笑。于是伊昀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就此结识。
      滂城无常。许是地理特殊的原因,天气总是变化的反复,刚才还是晴空转眼就成倾盆。这样的天让人琢磨不透也无法预先准备,洛棠刚从胭脂店里买了水粉出来,便赶上了大雨。
      看着雨没有退下的痕迹,又一想到今晚要上一滂城名门府上唱戏,咬一咬牙就顶着袖子跑了出去。没想到撞到了伊昀。
      洛棠被弹了出去,整个人摔到了泥水里,手里抓着的胭脂也全毁了。她难过的哭泣,说不出还是雨的水从清丽的脸上顺势而下。伊昀跑上去扶她,着急的拿自己的袖子为她试泪,随后体贴万分的送她回“芙蓉班”。
      从未有过这样的男子,洛棠想。身为戏子的她自从上台唱戏那日起便看见过无数毛手毛脚的粗蛮男人,而伊昀不加修饰的关切与风度却是从未感受过。少女情窦的爱慕洪水一样的上涨。
      伊昀刚走,从外头回来的领班就找上了洛棠,硬生生的塞了一件牡丹一样娇艳的戏装给她催她出门。
      洛棠知道今天要去的大户人家是权利可左右滂城的“息辉山庄”,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可怎知,先前的大雨折腾居然让体弱的洛棠在唱戏中途就昏厥过去。等她醒来,居然就对上伊昀关切的眼。原先就苍白的脸,更是如死灰一样的骇人。
      她说,你就是?你就是!
      原来伊昀便是“息辉山庄”的主人。早闻山庄主人神出鬼没,即使是滂城的高官名门也并未有几人认识,可没想到居然是和自己有过几次缘分的人。
      大夫说洛棠身子柔弱,原本就是这样风一吹就折腰的女子,经过大雨后更是病得厉害。伊昀心里有愧疚,就把她留了下来。
      洛棠住在“息辉山庄”的日子平静又清淡。空闲的时候她会朝伊昀讲述一些关于过去的故事,说的大都是一叫锦霜的女子。
      洛棠说锦霜的时候,眉眼伤痛又怜惜。她说锦霜对她的好,对她的宠,说锦霜如何被她心爱的男人抛弃,如何凄惨的死。说的时候,难过的几乎无法呼吸。伊昀像是在听一个无关自己的故事,高兴的时候会插句话来问,不高兴的时候索性想其他的事。
      洛棠觉得难过,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伊昀看了就笑,抛出来一句,为故人这等悲伤,何必?若是她地下有知,也不会感觉欣慰。
      随后就急急的离开。从来都是这样,风一样的急急来,急急走。
      脸上的泪痕风一吹就干了,可心里头的怎么才能干?新的伤痕与旧的泪痕相互交错,也成了一道风景。
      或许是白天总说锦霜说的太多,日有所思也有所梦的关系,洛棠晚上做梦时常会梦到锦霜。梦到她恨恨的眼,恐怖的脸,至死还不甘心的大睁着。等自己醒来的时候又是一阵哭泣,头下的枕头濡湿了一大片,不晓得什么是泪水什么是汗水。
      有时她做噩梦做的激烈时会惊动到别人,那时候伊昀就会闻讯而来,将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洛棠搂抱在怀里温柔的安慰。
      洛棠不懂,为何同样是拥抱,伊昀的就比锦霜的让人沉迷得多。她想放纵,可是锦霜在梦里的恨似乎还历历在目,自己的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阵的心悸。

      [ 三 ]
      几日后老庄主伊珐从洛城回来,见到洛棠就是皱眉。伊昀不在乎,自从伊珐回来后就不再管任何山庄里的事,成天和洛棠呆在一起。
      伊珐不喜欢洛棠,见洛棠有伊昀死命的护着,眼看算计不到她就把矛头转向了伊昀,随意的丢了一纸婚书给伊昀。伊昀性子也硬,偏就不接招,可伊珐也不是省油的灯终于父子两人横眉相向。在双方激烈的唇枪舌剑之后伊珐狠狠的扣了伊昀一个耳光,洛棠只看到风行雷厉的一掌风还有伊昀唇角上垂下来的血丝。心跳癫狂。
      伊昀像受伤的猛兽一样可怕,眼睛仿佛能冒出血来。洛棠几乎认不出他。她听得伊昀歇斯底里,你控制完一个又想控制另一个么?当你的儿子还不如当你的工具爽快,起码在不愿意的时候只要你送上一刀就能够解脱。
      随后他笑的狰狞又张狂,丢下伊珐就跑了出去。洛棠从他的身后转出,看到伊珐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上。
      是否王者总是想统治别人,即使连自己亲身的儿子也不放过?她想。
      隔天洛棠就被伊珐派人送了回去,而伊昀终究还是没能摆脱伊珐的控制。没几天就传来“息辉山庄”少庄主伊昀与“名剑山庄”慕容婉清的婚事。成亲当日,“芙蓉班”里的人还特地被请过去唱戏。
      洛棠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只不过一看着大红新郎装的伊昀她就忍不住不断窃笑,再看端坐在正前面,离她最近的伊珐也是这样的打扮。这样荒唐的颜色,可笑又庸俗。
      水袖一甩,她笑得更是欢。明明是一出少女娇羞含情的戏码,她却偏偏无法控制自己,演绎的狂颠又唐突。
      她突然瞥到自己那件鲜艳如芍药的戏装,不知是谁的汗水滴落在那上面,暗红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恍若一凄凉的坟,无处留连。
      戏码上演到高潮时,伊珐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来,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声息。周围人被这突发事故吓得纷纷作鸟兽散,伊昀连忙带着山庄里的人围上前查看,这才发觉伊珐原来中了剧毒而死。
      可这下毒的人是谁?不知是谁下的毒,不知目的,这往往比知道对手的实力高出自己十倍更让人感到恐怖。周遭人纷纷开始揣测是谁下的手,仇家亦或者是嫉妒之人。
      婚礼理所当然的中断,慕容家的小姐也被当作“扫把星”给送了回去。一些宾客连同被邀来唱戏的洛棠也在被山庄里的人细细询问一下后就送了回去。
      众人酣睡时,有人悄悄的潜进了“芙蓉班”戏子君洛棠的房。
      洛棠警觉的抓起枕头边的匕首,这才发现来人原来是他。伊昀独自来找洛棠,神色凝重又悲切。洛棠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跟在他后头一言不发。
      此时正是接近黎明时分,天欲破晓。伊昀的背影在此刻荒凉又陌生。洛棠打了一个寒战,将手藏在袖子里哆嗦。他把头转向她,洛棠倒抽一口气,紧张得晕眩。伊昀说,为何,为何这样做。你会武功?
      洛棠摇头,虚弱的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昀一步上前扣住她的肩膀。我知道是你。只有你是唯一一个能接近我爹的人。倘若下毒,只有你才能做到。是你下的毒,是你杀了我爹。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又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终究是无法隐瞒。洛棠的眼睛里水泛滥出来,她说,锦霜,因为锦霜。

      [ 四 ]
      彼时,滂城第一美女洛锦霜恋上了滂城名门“息辉山庄”的公子,这曾经让仰慕天下第一青楼“凤满楼”花魁的男子望洋兴叹。原本美人才子也是天作之合,可无奈所有事情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洛锦霜原来是洛城“无双门”培养出来的血滴子,因为终日在血海中挣扎终于萌生出退隐江湖的念头,于是逃出了洛城来到滂城依靠自己的美色与智慧开了这家“凤满楼”。
      当年在“无双门”手下参与江湖血战夺权时,锦霜曾经意外得寻找到一把江湖盛传的绝世好剑,“息辉”。
      传闻名刀将干将曾与他的妻子一同铸过一对同名宝剑“干将”,“莫邪”,可在干将打造好“干将”与“莫邪”后为防止这两把剑被恶人所得因而充满邪气,所以特地观测天地最后铸造了“连云”,“追风”,“邀星”,“息辉”这四把剑。希望用这四把剑的灵气来克制邪念。后随时代推移,这四把剑在他们夫妇两人辞世后就没了踪影。传说只要找到这四把中的任何一把就能够独步一方。
      锦霜一直把这个秘密带在身上,从不向外人透露。除了对她的心上人。
      未想那贼人居然想独吞这好剑,说什么先回家做迎娶她的准备随后趁夜带人马围剿锦霜的住处并对她下了毒手。
      锦霜在危机时候向洛棠求救,可当洛棠找到锦霜时,锦霜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了。她只是断断续续的说了“息辉山庄,伊……”这几个字就咽气了,她甚至还来不及把仇家的全名报出。
      洛棠抹了把眼泪。伊昀,你可知,倘若没有锦霜我早就死在蛮子的刀下了。当初是她救了我,带我去“无双门”找生活,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伊昀,你可知如果没有锦霜,单凭我这样的身子骨,如何能熬过严酷的训练,如何能成为下手不着痕迹的高手。
      伊昀,你为何是“息辉山庄”的人,你为何要负锦霜。
      洛棠只觉得心里头刀割一样的难受,人仿佛在水火中走过了一回,全身是汗。最后她从怀里套出了一把匕首。
      伊昀,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要为锦霜复仇。我化身成“芙蓉班”的戏子,有目的的接近“息辉山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只是你,是我这生唯一的意外。我原以为会瞒过你,我原想放过你。可是你为何要我与你兵戎相见?
      洛棠是舍不得的,她是爱他的。可是她无法背弃锦霜的仇恨。
      匕首的寒光闪烁在彼此的眼前,洛棠最后说,不需要我再解释什么了。伊昀,我的袖子里满满的皆是毒药,平时我下毒时也是这样轻巧而无声息的甩动袖子。你现在已经中了我的毒,再无法挣扎了。
      她的刀子反射着天空灰蒙蒙的光泽,毅然穿透了伊昀的心脏。他鲜活的心在刀尖上跳动,随后缓慢的平静下来。笑的绝望又美丽。
      你不该这样对她。洛棠如是说。
      你不该。

      [ 五 ]
      伊昀终于又笑开了,仿佛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他将嘴轻轻的贴在洛棠耳边,如情人般说着亲昵的话。
      洛棠。其实我并未负任何人。与锦霜倾心的是伊缜,我的哥哥。他说他不后悔,所以至死都是笑着的。
      洛棠。我早听闻哥哥有了心爱的女子,可一直不晓得她的名字,现在终于知道了。我哥哥没有辜负她。没有。
      洛棠。一切都是我爹,是他想独占锦霜的“息辉宝剑”,是他策动了围剿,是他杀了锦霜。我哥哥,和锦霜是一样的苦命人,他不肯听从爹的话,所以被爹一掌劈死。
      洛棠,洛棠……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和哥哥一样的心情了。
      伊昀接下去喃喃的话语她再也听不下去。洛棠她只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的变冷,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渐渐的远离。
      洛棠拉过伊昀的手臂用力的咬了一口。血丝缓缓的渗出,她说,这是我欠你的,所以做了记号。来世你一定要找我,我一定等你来索取这笔情债。伊昀淡淡的笑,最后推开了洛棠,一身鲜血洒然而下。洛棠的眼泪再也无法落下。
      “息辉山庄”如其名一样的迅速衰败下来,很快倘大的山庄就一个人都没有,门上贴上了封条。伊昀入葬那天,洛棠对着铜镜第一次认真的打扮,随后扯着嗓子咿呀咿呀的唱开小曲,房间里的蜡烛被水袖给打翻,撞上了旁边的帘子。火苗瞬间骤然窜伸,像洞房一样的火热。
      兰花指,杨柳腰。心若飘絮,身似浮云,气若游丝。仿佛伊昀就在面前,洛棠朝着他,唇角柔媚的向上弯。
      是否除了伊昀,还能有这么一人能值得自己为他整顿红妆从而倾国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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