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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渭城无梦•无泪之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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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惟能对他说,若能来生得菩提,身如白云,君心似琉璃。
易之,但愿来生,你我长相厮守。
一.哀伤
灯影花残焰短,重檐露清更长。夜中天气总是这样细锁,青然欲下,如在易之锦绫长袍绵密的针脚中。
一衫飘逸,下摆印着放肆的潇湘墨竹,易之顶着烛光欺身到我头顶,怎么,又在发呆?顺手截起一段我的头发玩弄,我抬头看到他挑衅的双眼。长平,你怕赢不了?
我接过他扔来的剑朝他劈头挥去。笑话,即使在夜里,我也不会输你。看剑!
我挥得汗如雨下,而他却躲轻巧如云。我不满他的轻视,凭什么我一人在这挥剑淋漓而他则空手对我蔑笑?想着,恼怒一阵又一阵高涨,小女子脾气上来,索性丢下剑坐到一旁生闷气。
易之携笑意坐近,长平,今夜赢不了我,明日我是不会带你去骑马的。
他笑中有宠,沉甸甸的压上心头。心室一紧,我的语如红绡游丝一样勒紧喉咙,易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用意么?以我的身份根本等不到握剑的时候,可我为何缠着父王找你来教这用不着的东西,为什么单独选你,你当真一点都不晓得么?
易之眼神坦然如水,双指夹起我的一段青丝,长平,你年纪还小。
为何你依旧这样打发我?我已为你放弃女子的所有矜持,我只想你能散去风流与我说爱。我分明感受到你对我的怜惜与宠溺,为何你还要否认?我想着,眼泪扑朔朔的掉在绣在衣襟的丁香上。难不成要我化成那滴衬在你所爱的花朵上的露水么,待你采撷后在光天化日下蒸发。
叹息一声,易之伸手揽我入怀。我听得耳边他的细语,长平,你知道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的眼泪。你一流泪,我就心碎。
易之的怀抱那么的温暖,细细一闻便分辨出里头的胭脂味。
易之是三年前入宫的,比我年长五岁,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听人说他曾救过出巡的父王一命,父王见他满腹经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因此留他在朝中做事。虽然贸然让一来路不明的人进入王宫有违朝纲,不过看在他的才智与曾救父王的恩情上,汤城上下人臣对他也挺客气,只是在私下小心议论。
易之入宫后,我就缠着父王要他来教我,先是读书,再是剑术。
我和易之朝夕相对,他总看着我的眼睛说,长平,你有一双很是妩媚的眼眸。
我玩心稍起,对着他眨眼。我很清楚的看到易之的表情,沉溺一样,痴迷的盯着我,忘却年华,仿佛一条浅搁在“忘川”的鱼,企图寻找梦的彼岸。我的心瞬间种满了蒲草,随风扫来,片片倒,铺天盖地的传递来一种名叫期待的情愫。于是我开始期待,期待易之能给我天长地久。
然,像他这样的男人,英俊,风流,多情,这汤城王宫内的香艳酥骨早不知袭来几度迷雾了。而他,总是和每一个投怀的女子有些瓜葛。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戏,我偷笑在角落,哀伤横入眉眼。
二.绝望
妹妹凤仪跟我说,来了一个叫皇甫绍轩的新臣子是父王跟前的新红人,他是父王允许平民应试后的第一个文试魁头。传闻他潇洒倜傥,文才与易之不相伯仲,是朝野中各大臣贵族巴结的对象。
姐姐,或许你应该尝试和其他人在一起。论长相学识,皇甫绍轩一点都不输给易之。凤仪对我说,我丝毫没有明白她的用意。
见过皇甫绍轩几次,眉眼与易之惊人的相似,同样的倜傥潇洒,同样的邪媚俊逸。然,无论那男子何等出色,我都不会放弃易之。我的心思,别人不知道,难道妹妹看的还不明白?
易之开始很少来找我,除了教我剑术以外我基本见不到他,相反的,皇甫绍轩却不时地出现。我等待的是易之,渴望的也是他,为什么他却宁愿与其他女子频繁纠葛也不愿来找我?是我的身份束缚了他,还是我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在我彷徨之际,凤仪又告诉我了天崩地裂的消息,渭城求和,父王将在我与她之间选择一个嫁过去,待易主之后独揽大权。
我心颠沛,拉着凤仪就去找父王。易之,这消息,你知不知道?如今我连静静陪伴在你身边的机会都要失去了。我想,或许和父王求情会有转机,父王那么疼爱我和凤仪,如何会将我们嫁到那样荒芜的城都去。
刚踏进大殿,便听得易之说,倘若陛下要吞并孤城,那么,未来的统治者也必是陛下的血亲。
父王龙颜大悦,他说,易之,那你说此次渭城城主的求亲寡人是否应许?渭城被我堂堂汤城吞并已是注定,我只希望等我百年后我的女儿有所作为,长平和凤仪的才能令许多男子都自叹不如,如若是她们,一定能平定江山。你看,我的做法是否可行?
我瞬间手脚冰冷,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易之不会说好的,他不会。
当然。就请陛下决定,究竟是凤仪公主还是长平公主。易之的声音,刀子一样刺到我心底最柔软的深处。眼泪滂沱,我摔倒在地,身旁的凤仪同样一脸凄楚。
易之,终究还是我的一腔相思成空,原来我对你,什么都不是。
三.凤仪
父王最后选定凤仪出嫁,而我,则即将成为皇甫绍轩的妻子。父王说我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放眼朝野,能配上我的人,也只有皇甫绍轩。凤仪嫁去渭城后,择日就让我与皇甫绍轩行礼。
这是凤仪在宫里的最后一个夜晚,父王在正殿里开了浓奢的酒宴。酒宴正浓,我一个人偷偷逃回自己的寝宫。我此刻已经平静,心被剜了一个大洞,疼得无法呼吸与流泪。
门口欣长的身影飘逸而来,洁白的衫,下摆放肆的潇湘墨竹,易之来到我的身后,极轻的搂住我。他的头发垂到我的脸上,我感到他的心跳。夜中的他,比平时又邪魅许多,闭上眼,我说,易之,你怎么来了。
长平,为什么去渭城的人不是你?你去渭城,一定可以忘记我,好好的过日子。易之勾住我的手臂越来越紧,我压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裳的屏障,我似乎触到了易之温暖的肉身。永远是这样,再大的悲伤,只要在他怀里就只剩下安心,再冰冷的心只要在他怀里就只剩下温柔。
绝望的幸福。
我失声痛哭,易之,你为何不爱我?只要你说句爱我,天上人间我都随你同去。
易之轻轻推开我,他说,长平,你还小,你的事我自有打算。易之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伴随寂寞与无望炮烙着我,一遍又一遍。
原来他对我的爱,至始至终,都是我一相情愿的幻想。
在冰冷黑暗的独坐了许久,我挣扎着起身奔向易之离去的方向。途中我看到了皇甫绍轩,倔强的眉眼,似乎有一个我深爱的易之,他高深莫测的打量着我,我心如死灰。怎会如此!莫非是我爱易之已不可自拔,就连看其他男子也满满皆是他的影子。我朝易之那遥不可及的影子追去,长廊寂静得骇人,我在徒过凤仪寝宫的一瞬间停步,暧昧纠缠的喘气铺天盖地。推门而入,我看见凤仪与易之的身体在黑暗中交叠缠绵,宛若两条洁白的蛇,发出荧荧的光芒。
凤仪见到我,面如死灰,拉起锦被胡乱遮盖,而易之则异常的自若坦然,看着我眼神无丝毫波澜。
易之,难道你所说的为我打算就是如此?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愿意见到我么?难道你,就这么希望我出嫁到渭城,永不回来么?
四.大婚
终于嫁。
我顶着鲜红的盖头,金屏珠钗,璎珞琉璃。那是陌生的城邦,四面焦土,黄沙飞石。易之最后对我说,长平,不要回来了。
玷污公主是死罪,谁求情都宽恕不了。我看着他带笑的头颅像核桃一样的脱落,满地殷红,我心如止水。我不懂。告诉我,易之,为何,你就算是死也要我离开?
不动身色,我握紧那把易之特地为我找人打造的长剑。我对队伍说,回汤城。
看着我出城门,父王松了口气,退下了左右侍卫,对皇甫绍轩说,寡人本看好长平与你厮守终老,无奈,天意弄人。虽然渭城是手下败将,可好歹……凤仪,都是她,太不争气了!
皇甫绍轩微微一笑,悄悄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用尽全身的力量与速度,凌厉刺向父王。而那短刀甚至未割破父王的袖口,就此停滞住。皇甫绍轩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在他身后握着长剑的我,他的眼神由惊讶到仇恨,接着是痛楚,最后黯淡下去。
我说,无论他与你有多深的仇恨,他都是我的父亲,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他的性命。
抽出贯穿皇甫绍轩的长剑,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盛开出妖艳的牡丹。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易之的嗓音低沉得温柔,他说,长平,为什么你要回来。
我全身不住的哆嗦,眼泪掉了一地,抬头看易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舍不得。这些情愫,是我第一次见到过的。他轻轻走到皇甫绍轩身边,用手捂着那碗口大的伤,可血还是流个不停。最后他轻轻探探皇甫绍轩的鼻息,无奈摇头。
易之无声的欺到我身边,我抓起地上的长剑抵住他的胸口,我问他,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我亲眼见到你被砍头,为什么现在你却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他的胸膛抵住我的剑,我居然无法感觉到他的心跳。我听到易之的声音闪过一丝颤抖,我看见他的眼底泛起氤氲。多年来,易之从不曾在我面前展露悲伤与无奈。他说,长平,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你就不肯听我最后一次。我不惜为你死第二次,为何你还是要让我失望。
易之平静的说,长平,我许不了你今生今世。
因为我,是一枚鬼魂。
五.谜底
易之如此哀伤,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他说,长平,十五年前,你的父王刚刚成为汤城的城主,自命为王野心勃勃,他想吞并其他城池统一天下,然他的想法遭到许多臣子的反对,我的父亲也是当时反对的臣子之一。我家在汤城也是世代忠良之辈,可是你父亲却不顾念,只想着杀鸡儆猴,于是下令灭了我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没有人能为我家求情。我当年五岁,活生生被人绞死。我在地府徘徊,不愿意投胎轮回,我只想如何报仇。我本是狠毒的人,即使成了鬼魂也在想着报仇。长平,我要你父王死,易如反掌,可我为何处心积虑的接近你,你可知道?
皇甫绍轩,是我的弟弟,当年随奶娘去乡下故躲过灭门,现在改名换姓的来复仇。可他,却等不到与我这个哥哥相认。
易之潸潸的笑。他说,长平,我不该等,我应该直接杀了你父王。站起身,朝我走来,一如往日温柔的试过我满脸的泪水。我听得他说,长平,你一流泪,我就心碎。
他将我揽入怀抱,我手上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身体,没有鲜血,没有伤口,像一个被拉长停格的瞬间。而我,只是不断的流泪。
我说,易之,你知道,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只要和你在一起。
父王一直看着我们,易之看到他时,眼神突然狠毒。我看到他的指甲突然变长,扑向父王要抓他的喉咙。我奋力的将父王挡在身后,接着全身传来灭顶的痛楚。我回头,看到父王,惊恐的表情,手上握着长剑,摆出自卫的架势。
一截断臂,生生被他失手砍下。
易之将我轻轻抱起,我的血汹涌的流出,渗透我这一身大红的嫁衣,也进一步染满他的全身。我看着易之,他的眉目越来越模糊,手指刚一碰他,整个人便像一个虚幻的影子。他的衣衫,灰一样的落满我的手,像那夜凤仪洁白的身体,像易之看着我温柔到死的眸光,像我此刻身心惨烈焚烧的伤通。
眼泪滴到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起了变化。易之笑了,他对我说,长平,你知道魂魄最怕的是什么么?是情人至热的鲜血。
长平,不要流泪,你一流泪,我就心碎。
合拢手掌,空无一物。我感觉到那温暖的怀抱渐渐消失,哭得肝肠寸断。易之,易之,你我终是错过了。
六.无泪
我去了渭城最高的城楼,终身未离开半步。渭城于我,只是一个囚禁着无梦之人的枷锁,无法逃避,无法忘记,只为曾经那刻骨铭心的爱情。
什么都断了,灭了。没了自由,没了眼泪,空留下一段段相思,如那日煎熬着满是伤痛的我,一如易之对我温柔的笑,轻声叫唤我,长平,长平。
再没梦到过易之。我惟能对他说,若能来生得菩提,身如白云,君心似琉璃。
易之,但愿来生,你我长相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