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双黑太中短夜中，貘无暇食梦》青鸫

4、第 4 章

　　05

　　中原中也并非人类。
　　他是被人类抚养大的妖。

　　白狐。

　　在他幼年断断续续的记忆当中，恍惚记得，将自己捡回来，并且养大成人的人类是一名长发的异邦人男性。男人无论是什么季节都好，都会说着冷，然后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再加上异邦人的长相，明显与这个城镇的居民大庭相径，就算平日鲜少出现，居住在城镇的边缘郊区也罢，也相当引人瞩目。

　　即便是这个千年以来，都诚恳信奉着樱树的小城镇，居民们仍然对妖魔魁魅心生畏惧，他们害怕，他们恐惧，怪力乱神会破坏他们的庄稼，无情地夺取他们的性命。头先的几年，他还小，没法藏起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偶尔还会不小心露出狐狸原来的凶相，男人担心他，就把他藏在了郊区的大屋宅里，平日教他读书识字，衣食也不愁，屋宅庭院算得上小地主，居住环境不差。可他终究也是个小孩子，何不曾想过，趁着男人不注意时，偷偷溜出去玩耍，那天他确实做到了，也结识了外表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同打闹，但一到傍晚时，寻找孩童的大人见到了他，立马就抱起自家孩子跑远，石子二话不说就砸在他的身上，脱口而出便喊他是吃人的妖怪，丑陋的野兽。

　　妖怪。
　　野兽。
　　他哑着嗓子问男人，他原来就是书上形容的那些如此丑陋的怪物吗。

　　男人稍许皱眉看着他，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半饷，他拉起了小白狐肥嘟嘟的手。他们越过了山，走了很远，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那就是他一次见到千年樱。
　　他歪着脑袋，眉眼间满是不解地询问男人，这么一棵光秃秃的大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我刚刚来到这个城镇时，它盛放了。”男人言简意赅地说，但平日的愀然不乐褪去了不少，“真的是非常美丽。”

　　“然后，我在樱树下捡到了你。”男人弯下腰，帮他扯紧围巾，拍下挂在他发梢上的积雪，嘴角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垂下眸，“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冷了。”

　　他抬头看着男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男人在回去的路上，答应他过几年樱树再次盛开时，再来赏樱。

　　但男人在那之后的不久，就病逝了。

　　日月如梭，世事反复无常，不息的川河冲刷掉了曾经岁月留下的痕迹，樱树见证了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但它却仍旧一如往昔，而中原中也每当它盛开之时，都会来到这树下祭奠养父。

　　然后，他就在十年前的这棵树下初次遇到了那个小鬼。

　　“……■■。”
　　那个黑发的小鬼浮现出兴奋的笑容，目不转睛盯着他，不假思索地吐露出的话语，被狂风恍惚吹散了。

　　06

　　太宰治一见钟情了。
　　他在那一夜无意闯进妖怪的结界，然后爱上了非人之物。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的声音，能够彻底响彻他的耳畔。

　　——但狐妖就在他的眼前倏然消失了。

　　“啊，说起来，确实有这样的传闻呢。”
　　“只要走到那座山的鸟居尽头，达到那一座废弃神社的话，就能去到妖怪的世界。”

　　当地的孩子绘声绘色地告诉他。

　　“——但冒冒然去那里，说不定也会被可怕的白狐吃掉哦！”

　　太宰治自幼就没和母亲娘家这边有太多的瓜葛，自然而然不会对外祖父存有留恋，这次也不过只是随母亲而来的罢，娘家人不喜欢他，葬礼的某些仪式固然也没预上，便任由他不见人影到处跑了。

　　他那天之所以会听信孩子们的谣言，只不过想试试打一个赌，或许见不到，落得一场空，或许见到的并非那夜樱树下的白狐，而是别的面目狰狞的妖怪，亦或许他从此被神隐，也或许那只是一座普通的荒废神社罢。他在路上想过很多种结果，隐然的不安焦虑却又渐渐被那夜的回忆替代，脑海里又开始一次次勾勒出那只白狐的侧影，殷红的光线侵染着它的轮廓，却又在渴望碰触到的瞬间，他缩回了手。他本是不相信乱力怪神的现实科学主义者，他向来不屑于妖怪会吃人的鬼话，但却不知没有缘由的，总觉得在鸟居的尽头，他能够再次见到那晚樱树下的狐狸。

　　那时悄然衍生出的言语，他还没来得及说清，也不知又要怎样去说。

　　夜幕低垂，他喘着粗气一路奔跑向看似无尽头的石阶，小圆头皮鞋被溅上了污浊的泥水，就一步步踏在了积水潭上，眼前的一切烟雾缭绕，就像是绘上薄纸的一幅透明画卷，一层灰白蒙在了那座破旧的荒废神社上。这里的夜晚很黑，比起他呆的大都市至少也暗上一百倍，他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铺天盖地，夺目刺眼的霓虹灯造出白天的假象，显得眼前接踵而来的鸟居上的赤红更是骇人了。

　　——也许真的会被神隐。
　　男孩强忍着恐惧，踏上了最后一层石阶，穿越过神社后的森林，然后愣住了脚步。

　　他见到了。
　　淋浴下那双泛着水光的蓝眼睛里，却湛满了摄人心魂的凌厉锋锐，确确凿凿切进了呼吸一窒的他。

　　心就像回到了那一夜，又如同被注入了奔腾的岩浆，一阵阵灼热奔腾在他干枯的血管。
　　他确实真心实意地一见钟情了。

　　**

　　从那天开始，太宰治就经常跑到神社的后山，一来二去的，他也渐渐摸清了对方每天的行动范围，知道那只白狐经常会在那附近出现。他在背后偷偷跟着，也不出声，更不贸然出头和狐妖当面接触，只是一声不吭地藏在树丛里看着。有许许多多的话语涌上心头，但他字音在他的喉咙和舌尖不断翻滚，每一个音节滚烫却又刺痛，却终究吐不出来，也只好活生生吞下去作罢，让他心里初开的情窦变得更加五味杂陈。

　　他只是看着而已。
　　他爱着，但却又信仰着自己唯一的神明，只能将话语也一同偷偷藏起来罢。

　　**

　　中原中也当然没想到，竟然会再遇上那晚闯进结界里的人类小鬼，而且还莫名其妙被着小鬼给赖上了。

　　他一开始心生厌烦，毕竟被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跟着，直勾勾地注视，实在是不爽。他有意识地朝那小鬼瞪了好几眼，但可惜好死不死的，太宰治不知道是自以为没被发现，还是本身脸皮就厚得不行，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意思。他恼怒下甚至故意当面作崇了好几次，让对方鬼打墙，可没过几分钟，那人就毫发无损，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隔天继续冠冕堂皇地出现。但到了后来，中原中也发现太宰治不过是每天来看着他而已，也不说话，不闹事，就偷偷背后看着，感觉不到有什么恶意，那副面孔也不是本地人的，估计过阵子就会离开，时间一久，他也懒得去再管那小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