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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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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棵守护城镇数千年的樱树马上就要盛放,又一次向世人展露它明艳动人的一面。
这座小小的城市是太宰治母亲的娘家,因父母工作的关系,他自幼便居住在帝都这种大城市,更何况母亲与她娘家这边关系实在不佳,他也鲜有机会能跟回这穷乡僻壤的地儿,童年的记忆里也不过零零散散地记得曾经外祖父的葬礼时,回来过这里待过一阵子罢。
他早就想不起旧式葬礼的仗势有多大,也念不起亲人们的哀伤情愁,只有太鼓沉闷的响声还在不停回荡着,但那棵樱树却深唯一地铭刻在他的脑海里。
在他沉甸甸的酣睡里,在他曾经空无一物的睡梦中,在他那渺茫翩浮的思绪深处,就好像有个莺声燕语的身影朦朦胧胧地裹在了深蓝的绸缎之中。
当太宰治第一次来到寄宿远房亲戚的家中,推开阁楼的房间窗户,那棵高大的樱树就闯进了他的眼帘里,嫩绿的芽儿才微微翘起,远处眺望过去不过是光秃秃的树干罢,背后的亲戚说道,治啊,你可真是运气够好的,那棵樱树下一年就要绽开了呀,每到那一年这片土地的所有人都会得到祝福。
那棵樱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它已经守护了这里数千年。
数千年来,人们口耳相传它一旦绽放,就会有好事发生,害人的妖怪也会逃跑。
太宰治当时听了,敷衍应了几句,但眼眸里樱树的倒影一直没有消散。
“樱树快要盛放了。”
这就是他转学后以来,听到过最多的话语。但每当他看向那棵被供奉的樱树时,脑海里那个朦胧的身影又悄然出现了,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似乎不止那个身影,也连同着什么话语被纠缠在了那层绸缎里。
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有什么话忘记了。
——原来那就是他一直心里空缺的一块啊。
所以,他才会和父母说希望回到母亲的故乡念高中。
他想揭开那块绸缎,那里面一定有着什么。
太宰治会代替别人写情书,纯属一次偶然的心血来潮罢,当笔尖着墨在粗糙的纸面上,文字将不同的言语被赋予情感拼凑出来时,那块绸缎似乎就又薄了一点,寥寥几笔的言语将暖光渡到他的内心,他冷寂的心变得炽热奔放,似乎那一直追寻着的,没有说清的话语又完整了一些。笔墨就好像一种溶剂,溶化了冰冷冷的盖子,让他心中的温情升腾了出来。或许,继续写下去的话,就能找到心中空缺的那一块,他不为钱,也不为名,只是想要去揭开那块绸缎而已,慢慢地,他能帮人代写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情书的名声也传开了。
但他一次次替写情书,却又一次次落寞,他每次都会兴奋不已地去揭开,却都发现那里仍空无一物。
那里什么都没有,宛如笼罩于浓雾中一般,尽是空白一片。
什么都没有。
良宵苦短,秋来冬去,他浮着苦笑,失望地松开了牵着绸缎的手。
太宰治曾以为自己直到毕业离开这里,也不会将空缺的话语补全,笼罩他全身那种无以名状的悲伤情感终究不会消散。
直到他与中原中也成为了“朋友”。
因为藤岛雪子的缘故,他被迫去观察中原中也,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从初见对中原中也生厌,到渐渐被对方莫名吸引住了,开始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和对方搭话。太宰治中了一种毒,那毒的名字就是中原中也,毒素的侵蚀让他不曾发现的爱意三缄其口,使得他油然而生的焦虑无处释放,甚至阴惨惨的嫉妒蔓延至四肢,剧痛得让他麻木。
可这唯一的解药又是中原中也。
他仍旧在接替别人写情书的兼职,但每当落笔时,他就会想起中原中也那一头比枫叶还要殷红的橘发,那说不定比他品尝过的枫糖还要甜腻;他会想起中原中也那双晶蓝的眼睛,像蓝玛瑙,可却不圆滑,有着天生的锐利,眼眸里寄宿着的坚毅让他战栗,就像海浪要吞噬一切的气势;他会想起中原中也的嗓音,虽老是道出咒骂他的话语,可歌唱时却又好比塞壬的美妙;他会想起中原中也出乎意料的行为举动,缺乏理性成熟,可却又有趣得让他忍不住继续观察。
太宰治遇上中原中也后,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情感似乎越来越明晰,然而,他却始终回想不起自己遥不可及的梦,他忘记了的话语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的笔诧然顿住,墨晕开了显眼的黑点,脑中传来震震“呲,呲……”的重低音。
黄昏侵染的黑暗里,太宰治推开了窗户,夕阳拂面,顺势流落的余晖罩住了那颗即将绽放的樱树。
04
樱树终于盛开了。
或许,正是他想要知道那句被忘却话语,才会一时兴起,邀请中原中也赏樱。
——他会来才怪咧。
太宰治撇撇嘴,心里腹诽道。
“你这还真一副认定我不来的样子了?”
他抬起视线一看,是中原中也,那是他未曾见过的打扮——苏芳色的羽织搭着靛蓝的浴衣,见惯了平日立领袺襟打扮,确凿这副模样十分新鲜。
他和中原中也一路上吵吵闹闹,但却念不起内容,只记得自己的视线直勾勾地定在对方身上,没有离开过。
万朵樱花竞相盛开,确凿如绯红的轻云般美丽。
但太宰治眼里注视着的中原中也,不知为何却比那满天烂漫的樱,更让他定神,纸灯笼漫出温煦的柔光打在了少年眼角稍泛红的侧脸,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中原中也比这十年一遇的樱花更美,有太多的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喉咙里,但大脑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去处理。
——有什么比言语更值得去做的……
——到底是什么……
他此刻对中原中也的感情就像是出于本能,是说不出任何道理的,只是仅仅看着就唤起了他某种愉悦的感觉。
他萌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兴致,想要去抚摸初见厌恶的“毒”,他将遮掩住中原中也眼睛的橘发抚到耳后,他的指腹顺着那张稍带稚嫩的脸慢慢滑下,摩挲,他感受到了肌肤渡过的温热,那是生命具有活力的跳动……最后,他停在了少年润红的唇边。
大风无声悄然骤起,散落的樱花被吹得满天飘散,他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不见,却又好似什么都听见了。
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不曾出现过的画面——
那是樱树下与中原中也相似的身影,但却突兀拥有着非人的狐狸耳朵和尾巴。
——雨露正顺着被映得枫红的头发缓缓滴落,身披靛青的浴衣也湿透了,变得紧紧裹住了那人的身体,身披羽织上的繁复印案也悄然化实,融入这场细雨里摇曳纠缠。在微弱的光线里,他看得清楚,半合的眼睑下纤细的眉毛,在微微颤抖着,而落在身上的光斑,随着那人的喘息而轻轻律动,微张的双唇轻轻翕动出,无声寂然的话语,蔚蓝的回眸澄澈而不见沉淀。昭如,在这一刹那间,他觉得那人很美,即使与自己同性也罢,也会觉得那就是世间里最摄人心魂的美。
也是自己尚还年少时,跌跌撞撞也想要去碰触的身影。
指尖渴望碰触到那只手……那刹那间,一切轰然倒塌,他摔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知道,刚刚眼前的那一切并非梦境,而是被忘记了的,不该想起的记忆。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现在,近在眼前的已经是中原中也惊愕的神色。
以及,唇与唇轻轻触碰的触感。
惊醒的太宰治想起了十年前的一切。
雾在渐渐消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