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1中元夜-七子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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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家！
玄光小笔一字一顿，在识海上艰难地一遍遍重复书写，一遍遍被海浪吹散……
雾露朦胧，把经年旧景罩上一层美好又易碎的轻薄滤镜，看不真切，幼丹眼中春风化雨，泪水绵绵而下。洛英在她耳边大声呼叫，她却什么也听不到，心里只有片片春景清新如洗，引着她的神魂越行越远。
那年桃花三月鲜衣怒马，百丈城外忽然狼烟遮天，烽火飞传。有七个少年簪花折柳一起出发……
一路上白骨蔽野，硝烟弥漫，有仙门修士，也有凡人，甚至数不清的鬼灵精怪。传闻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源自遥远的星汉之外，神州所及，上穷碧落下黄泉，无一幸免。
如今秋来天寒，路祭飞灰，星火明灭间终不见征人同归…
阴邪怨灵见洛英手擎青光雾露迟迟不动，又加快速度，对避邪障展开了新一轮的冲击。
幼丹眉心的珠光正在慢慢散去血色:“洛英……小乙……”她紧闭双目抓着洛英，睫毛扇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洛英面露喜色，底气大增，持续不断地往青光雾露中引入灵力，竟是拼上全力孤注一掷的做法。
眼看朱笔已然修补好裂纹的神府，幼丹听到洛英呼唤，元神微动，爱怜地捧起那支还在执着书写的玄光小笔送回霜结雪封的宫殿，直到它重新恢复成万年冰山的模样。她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这才狠了狠心努力摒弃杂念，穿越流星汇聚的“紫微观”，落在五凤楼外，手执朱笔，想要将元神从识海中彻底抽离出来。
“呦呦，你先回家吧。我处理好手头的事也尽快回去，这里不方便，回家我有件事跟你细说！”
“小七，你答应我，要帮我照顾好呦呦……”
“今天的雪真冷，快过来烤火！难得空闲，大家不如都说说，等将来这事了了，有什么打算？”
滚滚浓烟中跑出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身狼狈不堪，已经瞧不出衣裳的本来颜色。他发现前前后后只有自己独自一人时，木愣愣地停住脚步发了会儿呆，将手中一双墨玉斧插在后腰紧了紧革带，默默俯身捡起地上也不知是谁遗落的染血长刀，一步一步重又返回硝烟之中。
“我先说，等这边战事结束我资历也攒够了，就自己开馆授徒！到时候一变十，十变百，百年之后，我也是个人人尊敬的大宗师。哈哈……”
星火燎原，少年从空中坠下，一身鹤衣被火烧得零零落落。危急关头仍是奋力伸出钩镶，勾住腰带险险将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自己磕在岩石上，鲜血染红了半边脸。
吞住他半截身子的怪浪比他身上的衣服还黑，他想伸手去够浮在浪尖上的扇子，却总是差着那么一点。他苦笑一声，说:“老七，你自己走吧，我实在爬不动了……”
鹤衣少年抓紧手中钩镶，一边往回拉，一边鼓励道:“五哥，我不松手，等你拿着了扇子，我们一起去找六哥好不好？他说伯母千里迢迢特意亲自送战马到岳真人帐下，就是为了看你一眼，她正等着你呢！你别睡，你想想……”
“我可想不了那么多！将来我要么被祖母押着去找我爹，要么就去我娘开的马场。哎，说好了，你们以后谁要用马，不许找别人，只准找我！老七，我决定了，先送你一匹大白马，谁让你这么白！”
“我？白马？不了，我想买条小船，在洞庭湖君山上建个小舍，以前我爹娘一直说喜欢那里水色好。到时候我划船，白天请你们赏桔品茶，晚上大家就一起喝酒吃肉。”
浓黑的烟幕里迸发出片片火花，如参天巨树撑开的枝叉上挑着鲜红的果实，丰收在即。细瘦的少年袖口耸动，袖箭分成六股飞出，尖头过处杀落满地邪物。满布灰尘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口白牙咧着笑，他正得意，有个燃了一半的破门簪滚在土里，他的指尖将将要触及门簪边缘的雕瓣，就被从天而降的火舌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昊天宫可真大！如果将来可以在这里任职，我最想能继承家风，和我祖父一样的职位，即便是个清水衙门，也叫人心满意足。笑什么，我才不是官迷，刚入学宫时，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么？”
漆黑的宫殿如山般压下，破败的门洞中钻出无数怪物，少年手握一对冒着火花的短金枪正一步步往后倒退。“原来是你！”他想是极重仪表，即使身处废墟也冠簪井然，襟带有序，直至他的身躯被怪物撕成两半的刹那。
“我啊，只希望立了功，将来回老家成为宗门骄傲，可以与师兄鲁轻寒一较高下！你们别嘘啊，我师兄当年和竹君寒并行齐鲁，在‘星天外’可是很厉害的，他只是不常出门……”
星空下棋枰翻覆，黑白子失衡脱轨齐齐滑向东北，四角之中，仅剩最后一角勉强撑起。玄铁槊“啷当”横倒，少年难承其重，喷出一口热血，双膝跪地冠发散落，背负星罗棋布银丸跳跃的恐怖棋枰大声嘶吼:“走！快走！”
周围模糊一片，六个筋疲力尽的少年合力祭起苍璧，背负棋枰的那个弓起脊背以头拄地做着最后的坚持。然而苍璧的光芒只亮了一亮，便见四下众星陨落如雨，苍璧升空，与浩瀚无垠的天空合二为一。
“我的想法和你们的出发点可能不大一样。我希望功成名就，为罗家争一口气，重新跻身仙门望族之列，不再受人辖制，随意被排挤。至于我自己能走到什么地步，我其实也没仔细想过，自然就越高越好，越远越好，到时候兄弟一场必不相忘，大家提前祝我心想事成吧！别笑！别笑了！不是四大喜，没有洞房花烛，也没想子孙满堂……你们还笑，欠打是吧？”
堂前暗了一暗，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青衣少年燃起火符，照着两具灵棺内中衣冠古旧整洁，合眼长眠的老人，对站在暗影里的人急急道:“咱们只有一个时辰，移魂驱咒的法阵阵盘和机甲傀儡我都带来了，外边的守卫也已经调开，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暗中人垂着头静默不语。
“说话啊……”青衣少年往暗影里推了一把，忽然怔住，手中火符失落在地，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破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白骨断折皮肉粘连，正往外淌着腥红的血。
隐在暗中的人始终垂着头，木然伸出一只惨白染血的手，在火符熄灭之前，青衣少年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别人手中突突跳动。
“到我啦，到我啦，我心里想什么，估计你们也都能猜到！我将来回到关中啊，要好好把我的玄机阁做起来，五行阴兵压阵，百兽列队把门，哈哈，一等一的帅！让他们都看看，我关中活土匪要是正经起来，也是个能干一番大事的人！”
垂天而下的铁锁火链紧紧套住这人的四肢向四周拉扯着，衣衫上遍布血污和硝烟的余烬，长发上星火未灭，渐渐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若不是那声愤怒的清啸穿云裂帛，几乎没人能猜得出这快要烧成焦炭的人竟是个年轻女子！
周围有人煽风点火，有人哭号哀告。她素面朝天眼含泪光，手中闪出一双窄刃细刀，在最后一击到来的那刻带着火链挺身而起，长刀破锁，名动山河。她牢牢盯着对面的人，一字一铿锵:“如今，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去、死！”
幼丹终于将元神自识海深处一点点完全抽出，拂落一身蕴着段段残缺灵识的雾露水珠，她踩着最后一片记忆中粉红色的雪走了出来。
五凤楼渐渐遥远，幼丹背朝星天余辉，身后的识海波澜壮阔风起云涌。她定定眺望远方，一双杏眼睥睨含光，瞬间枉费文字千千万，落到实处时，完全没有幻想中妙龄女子玲珑婉转的娇柔旖旎，只有雷厉风行青锋出鞘的凛然！世上的人形容女子多喜“美丽”二字，温柔精致，其颜色之美好如在眼前。然而此情此景，只觉那两个字太过单薄渺小，实在担不起这辉煌浩瀚的画卷，翻遍典籍唯“瑰丽”、“绚丽”、“壮丽”不足以形容。
“回家！呦呦，带我回家……”
最后那天下起了一场罕见的桃花雪，春山皑皑，已经找不到你走过的路。早知道那条路没有尽头，说什么也不会叫你独自离开……
怪兽、碎尸、撕裂的青绣披风、散落在雪泥中的发丝，百炼戟斜插在兽山尸丘上，血水在雪地里汩汩流淌。
太阳照不到的阴坡后藏着条狰狞曲折的峡谷，随波逐流的落花浸饱了血，正红得发亮。谷上人声鼎沸，哭灵的声音整齐划一惊天动地，被吵醒的峡谷拥着寒雪在暗中冷笑。
它在此千万年，见过呜咽的风，听过琤琮的水，守着百兽看花开花落，即使是那些坚持不住，最终失堕的冷香成了它满腹腐败的源头，也不会比此时的哭丧声更令它作呕。
它瞧着一地支离破碎的白骨残渣，很想对那祭出魂灯四处发狂的少女说:哭有什么用？就算是天神下凡，也无法从这些七零八落的东西中重新拼凑出一个阳光灿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幼丹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一滴一滴滚下，沾湿了鬓发。当年赶到时，只看见雪花六出，其脉濡血，漫山遍野都是刺目的粉红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01中元夜-七子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