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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1中元夜-黑帖索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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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落下,红彤彤的宫灯照亮了殿阁,海浪的声音渐渐平息,我的头也不那么疼了。
可到底我是谁?谁是我?
梦里两个少年上身只穿着清凉的半袖,互揪了对方头发撕打在一起,绊腿勾脚滚在席簟间闹腾得不可开交。
“你松手!”
“你松手!”
“你先!”
“你先!”
“我喊一二三,咱们同时放手!”
“好!”
“一!二!三——松手!”
“你怎么不松手?幸亏我早看透了你!”
“你不也没松,还好我早有防备!”
“说到底,一点诚意也没有,还来怪我!”
“我辛辛苦苦学做了苏合山来给你吃,你就这么给我拍在地上,你是不是人,能不能像个人?”
“你要是好好端来请我吃,我能吗?”
“你不高兴你不会跟我直说?”
“说了又怎样,你不还是揪住我不放?”
“你把我都气炸了我才揪住你,你还怪我?”
“我不和你说……”
“那是你没理……”
“我背后又没长眼,我怎么知道你嘴上又损又缺德,手里却端了吃的来献宝?”
“且不说我说没说什么,就算你面朝里看不见,我就奇了,你翻个波浪坐起来能有多大劲?一胳膊就给我抡到地上,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我要是知道你专门给我做了苏合山,我怎么可能不小心甩到?”
“好,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你愿意吃是吧?”
“嗯!”
“好,碗翻倒了但是里面还有剩,你把它吃干净,都吃干净了我就信你一回!”
“你扯着我我怎么吃?”
“好,我去拿双干净筷子,你别跑了!”
“哼,我才不跑,我要吃我的苏合山!”
“那是我做的!”
“是你自己说你要做的!”
“所以我做了,但是被你打翻了!”
“你什么时候许的愿你要做,一直拖拖拖拖到现在,我怕臊了你都没好意思追问你,你还有脸跟我吼?若是你不吹牛,早前说做就做了,我能一时没想起么,我能不小心打翻么?”
“行!好好好,你对、你能、你声大,你给我等着!”
“等就等!”
少年的脸是模糊的,我拼尽了全力也看不清,这梦中身,到底谁是客,谁是我?
呵,我差点忘记了,迄今为止,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尝尝,怎么样?好吃吗?”
“唔……还行,好吃,就是少了点。”
“你爱吃就好,下回我再做……”
“喏,你也吃一口。”
“我不吃,我做的时候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骗谁,地上掉了两个碗,是你不识数,还是我不识数?”
“我,我不识数……”青衣少年凑近筷子头上吮了一口,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里霎时满都是星星在闪耀,灿烂得心花怒放。
“好吃,甜……”雪袍少年一双修长俊眼眯成幸福的月亮弯,拿筷子又挑了一口喂给他,“都怪你,就剩这么点了……”
“你好好的,等过阵子我出师了,我再好好给你做……”
“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眼前这一步,谁都不能好!
“人算不如天算,该回来的,终归是要回来的。老天待人可比世人公平多了,这一场大风刮过,谁也不能例外,大家就各凭本事吧……”幼丹元神归位,抚着自己左臂弯缓缓合上眼,又睁开,这刹那的时光在她双眸开合之间,已是恍如隔世。
“你好了就好!”洛英见幼丹终于平静下来,眉宇间的喜色藏也藏不住,到底松了口气,掌心青光雾露随着飞散的花瓣同时消失不见了。
“嗯。前面就是城门,小心戒备,咱们走吧……”幼丹眺望远方,眼中古老的城门洞开,时光深藏,蕴着过往星辉,坚毅如初,明亮如昨。她提剑才走了一步,脚下就是一陷,还伴随着明显的“喀嚓”声,低头一看,不由皱了眉弯腰往地上的枯叶间扒拉。
“不要紧的,别看了,耽误时间。”洛英想拦幼丹,却被她甩开了。她大概是没料到会积这么多落叶,焦急地捡起一片枯萎的花瓣问洛英:“这都是你掉的,这还叫不要紧?”
“我没事……”
“你有事!”
“真没事……”
“不是说好的吗?有事你先跑,过后再来找我!”
“好啦,你好了就好,现在我们先不说这些,嗯?”
“你回去,现在!立即!”
“我——小心后边!”
“去死!”
一片不和谐中,骤然飘来一股更加不和谐的皮毛焦糊味,原来是鬼面怪爪已经将两匹桃花马剥皮饮血吞食殆尽,指挥着一大波阴灵煞物冲了过来,疯狂地撞击着赤璋和仙剑形成的屏障。
洛英看幼丹恼怒,也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心里十分熨帖,立即凑到跟前低声道:“这下都跑不了啦,先应付了眼前,咱们有话回头慢慢说。”幼丹是心疼他本来就有旧伤,捏着手里的枯花瓣无奈道:“可是,你都这样了,怎么受得了?”
“你陪着我,我心里高兴,就不觉得难受了!”洛英一笑,他的笑雍容华贵,悄然在这阴煞环伺的险境中照出一片锦天绣地,恍如琪花玉树竞相峥嵘。扬起的眉梢,翘起的唇角,眼波随着眼前人轻轻流动,明明是人世间最为寻常不过的一个表情,却又似乎哪里比普通不普通了那么一点点,叫人看得见,却似镜花水月的梦幻,真的在眼前了,倒像一场遥不可及的红尘妄想。
“你……真亏了你,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快,把青律收了,赤璋给你取暖,我去杀他们一回,为你出气!”青律是洛英的剑名,幼丹雷厉风行说什么就是什么,拈诀收回浮在半空的赤璋,右手蕴灵灌注其中,暖烘烘地塞到他怀里。
“好,宿傀儡和伥鬼长已经亲自出动了,咱们合力将他们拿下。”有了玉璋中充沛的太阳之气,周围森寒的阴气被压下大半,洛英血脉顿时一畅,面色才好了些,便即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青律仙剑。
两人商量好了,便不再置气。洛英旧伤在身,刚才抵御多时已是极限,他们关系非同一般,也不来那些面子上虚礼客套,幼丹主动横起赤翼仙剑冲锋在前,洛英自觉携青律在侧协助。
赤翼、青律并肩过境,离火接天,风雷鼓动,大地也为之颤抖。围上来的阴煞推山倒海一退再退,被烧得鬼哭狼嚎,有些意志不坚煞气不足的渐渐开始脱离傀儡鬼修的控制,四下逃散躲避。
冲在前面的幼丹御剑腾空,赤翼的锋刃上焰芒吞吐,星纹流转,火红的垂天之翼再次出现。它携着千钧之力一下一下扇动,鼓起的翅风带着火花,青律之灵形成的青枝碧蔓把那些煞物往一处赶,百鬼夜哭,煞气消失前散出的腐臭熏得到处乌烟瘴气。
幼丹柳眉尖梢一跳,星澜婉转眨了眨眼,忽然对洛英递个眼色抿嘴一笑,回身引弓搭箭朝右边最近的那双鬼面怪爪瞄准。待对方发现欲闪避时,幼丹冷笑一声,忽然扭头换了方向,对准另一双在阴灵间坐镇指挥的怪爪一箭射出。
一箭射中,洛英随即御剑配合善后,间不容发之际,幼丹招来六支灵箭,全力攻击先前让过的那双鬼面怪爪,那鬼爪这才发现幼丹之前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要对付的竟然是自己!
“兄长,小心!”
“仲美,快跑!”
幼丹笑笑不说话,再次调转召引离火之精,六支赤箭疾似流星齐齐洞穿先前那双鬼面怪爪!
凄厉的阴灵呼喝中冷不丁冒出两声高亢的少年尖叫,倒比那些无穷无尽的煞物还叫人毛骨悚然。
被射中的鬼面怪爪双双轰然倒塌,聚集在其麾下的阴灵乱成了一锅粥,不少被砸伤,逃得更快了。
怪爪正中的鬼面犯恶心似的猛地张开大嘴,从中滚出两道蓝色的影子,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蒙头转向地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
抬头一瞧,居然是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半大少年,都穿着宝蓝直裰,腰上系了银灰丝绦,黑巾笼发,耳边簪着一簇显眼的紫薇花,着巾簪花,正是时下鬼修地标配。
只是这两个少年也太过细瘦了,苍白孱弱,好像长期营养不良似的,骨碌着两双眸色略浅的眼珠子,一见自己居然被甩出阵盘晾在了外边,登时惊慌失措地抱在一起转着大脑袋四下叫人:“先生!先生!鬼师兄、阴师兄,救命!”那模样,简直就是两只小绵羊一不小心迷了路,还冲进了狼窝里,抖得堪比筛糠。
“看箭!”幼丹是爽直刚烈之人,看不惯他们这副从杀人放火天无缝急转柔弱小可怜的怪样子,呵斥一声弯弓再射,洛英掠阵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不清楚这些鬼修玩什么把戏,但是能指挥无数阴灵煞物的伥鬼长,就算真身生得再幼稚无辜,也只是表象罢了。
“伯俊、仲美,立即退后!”
“一生、无穷,控制阴煞列队向前!”
“是!”
“是!”
“是,呜呜呜……”
“是!呜呜呜……”
性命攸关,幼丹可没空玩猜猜猜游戏,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那两个古怪的少年伥鬼长,一言不发飞身纵上赤翼,在半空中脚踏七星,连走七步。一步一射,每射六箭齐出,四十二支赤色火箭铺天盖地交织成一片火网,直罩向地面潮水般的邪煞,压得它们阴气溃散难凝,聚起的形体推牌般接二连三迅速干瘪了下去。场面之恐怖,尸腐气之难闻,连林伯俊和林仲美两个见惯了的伥鬼长也忍不住掩起了口鼻呛得涕泪齐下,输送幽冥之气的阵盘受到震动,滞了一滞。
“无礼小辈,拒捕在先,如今又伤我鬼修坏我阵法,简直罪不可恕!黑帖索命,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日后莫怪我们九重渊出手太绝!”远方的傀儡师连声暴喝,终于第二次祭出傀儡帖,幽冥之能骤然暴涨,夜空中星象变幻,雨一般的流星飞逝疾驰。
原本宁静的天幕顿时活了起来,烟花一样辉煌,怪兽一样狰狞,两种完全相悖的极致重叠交织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它下一刻将走向何方。这场景既美丽盛大,又莫名叫人觉得不安,混乱的阴煞接着飞坠的流星之华,补充能量之后更加疯狂地叫嚣着围堵幼丹和洛英。
狂草一笔书“傀儡帖”三字,宛如游云飞剑变幻草测,仍是轻飘飘一份惨白的纸柬。护帖灵光中墨色的雪花沉到夜一般黑,看一眼便叫人心堕幽冥,沉沦无期。
一样迎风自启,只是这次帖中的字却变了。
张醴:字幼丹,死忌囗囗囗囗。
花国洛英:字京霞,死忌囗囗囗囗。
黑的纸,白的字,楷书萧索庄严如刀刻碑文。生忌已成死忌,只有日期是空出来的。
“傀儡帖:红帖追魂,黑帖索命。一日之内竟得其二,洛英荣幸之至。”洛英笑得灿烂,祭起青律仙剑,稳稳升在空中,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两双鬼面怪爪的本体,此处辅阵真正的操控者——宿傀儡鬼一生和阴无穷就隐在其中。
“真是大手笔,容晚辈猜猜看,是什么人想要花国青圭?什么人想要舍弟遗物?又是什么人蓄谋打压花国?什么人且当且立,想吃人‘血馒头’?”幼丹气定神闲矫正拇指上套着的骨韘,扬手召回自己的长弓,勾指搭弦,六箭齐出。
“一派胡言乱语!懂事的,便趁索命贴死忌未显,快快到昊天宫做个公证,将张郎遗宝交还三贤馆,饶你们不死。”
“黑帖一出,不死不休!你们也是名门高士,修行不易,应该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三贤馆?”
“三贤馆几时有这样大的脸面?”
“是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的前程都在三位师父手中,三贤馆的脸面可大着呢!”宫殿的门紧闭着,海浪声悄然平息,周遭亮起的盏盏红灯温暖又明亮,我心底更加宁静了些,这次不是梦,是脑中倏然响起一个充满自嘲的声音。
“六哥,你又这么口无遮拦!我跟你叮嘱了多少遍了,时人以尊师重道为操行之本,你心里纵然有什么,口头上也收敛些,现在可是你出师最关键的时候……”
“知道知道,我也说了多少遍了,我就是同你说说,在你跟前发发牢骚,我平时在外人面前嘴可严得很!”
“谢师礼准备好了么?要不要我帮你,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先拿去用。”
“哪能用你的,姓萧的他也配?”青衫少年嘿嘿一笑,打开两个大箱子,都装满了图纸,纸张新旧不一,从最上面拿了两卷出来,“你看,这都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呕心沥血的成果,尤其这两卷图纸,是我早早就筹划准备的。一份给三贤馆当谢师礼,一份给仙门大宗当敲门砖,这回怎么也能顺利出师了……”
“六哥,你这边的事若一切顺利,就腾腾手,跟我一起把那部草药图谱编好可行?”
“当然行啊!本来就是先前约过的,草图我都画了多半了,早在箱子底下压着,偏出了这些闲事,白耽误时间。我还正想跟你说这个事,你倒先提了。”
“六哥,我想用你那年画的工笔芝兰图当做封面,你说好么?”
雾色蒙蒙,我看到一堵灰色的旧城墙,雪袍少年抱琴负剑回了头,眼含泪光。
灵幕之外,正从城门前经过的百姓忽然先后捂起了鼻子,茫然道:“哪来的糊味儿?什么东西烧焦了?”
洛英和幼丹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拈诀,一青一赤两道灵光向人声最大处打去。这才见暗夜里有层浮着微弱毫光的五彩雾露灵膜挡在天人之间,东北角上裂了尺许长口子,雾露稀薄将散,随着青、赤两道灵光补入正渐渐弥合。
外面人声再次响起,却是各种嘀咕:“没有什么味道啊,是今天刮风着凉,你鼻子不通吧?”
眼看缝隙就要弥合完成,两双鬼面怪爪却在这时发出突袭,抓向幼丹和洛英,逼得两人只得立即回剑自救。
无数阴灵邪煞一拥而上,众人都没注意到的小角落里,一缕墨绿色的烟气蛇一般从破裂处钻了进来,游来游去,悄然混入阴灵邪煞组成的围攻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