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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Se sono rose fiorirann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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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Se sono rose fioriranno
“Illustri MEMBRI della Giuria,Salve。Io Sono JINGRAN,lo vengo Dalla Cina。(尊敬的评委会成员你们好,我是井然,我来自中国。)”
当井然再一次踏进市政演说厅,此前的过往又一次涌现在脑海。
尽管他有着绝对优势,却还是在文化偏见下错失良机。
他不愿接受不公的结果,甚至扬言会慎重考虑之后与官方的合作,可如今又再次站到这里。
“井先生,听说之前你已经回到中国发展,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不远万里又参与到意大利古迹修复项目中来?”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初与井然竞争圣天使桥项目的拉斐尔先生再一次与他一同出现在竞标会上。
“拉斐尔先生,我是中国人,但艺术没有国界,我仍然坚定用实力打动评审们,而不是靠那些玷污了身份的手段。”
被戳破和平假象的拉斐尔有些意外,言辞犀利间让他自觉闭上了嘴。
井然简短结束了拉斐尔的挑衅,又恢复一派绅士形象继续演说。纵使心境有所不同,他依然对自己的才能与见解充满自信,若真要说有什么分别,可能是那时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在现场,让他毫无保留的倾泻自身的光芒;而这一次,侃侃而谈中却将锋芒隐去,显得更加内敛而从容。
当然,如果骆小曼能跟他分享这一刻,就更好了。
“Congratulazioni,Signor JING。(恭喜你,井先生)”
评审团成员被他的专业理念及气度深深折服,衷心的向这位来自中国的大师再一次递出橄榄枝。
“Grazie。(谢谢)”
此次来罗马井然并未向旁人声张,因此当他看到前来助阵的留学时的学弟学妹们也有些意外。当他获得评审团首席肯定的掌声时,身后的欢呼快要把市政厅的屋顶掀翻了。
“你们怎么来了?”面对大家的祝贺,井然不是不感动,出国十多年来,没有这一刻比他更深切的感受到来自同胞的温暖。
“井师兄,我们当然要给你壮声势了!”为首的男生是一位和井然同专业低几届的硕士在读生,“当初被拉斐尔抢走圣天使桥的项目,我们甚至专程向罗马市政厅发出抗议。不过你现在又一次赢了他,我们留意的中国学生们都特别自豪!”
他们的热烈与冲动也感染着井然:“谢谢,谢谢你们。我相信你们也一定能创造出更大的荣耀。”
“有你这个偶像,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走出市政厅,井然看看接下来时间还算宽裕,便提出要请他们吃饭。不过大家能亲眼见到偶像已经很开心了,倒是很自觉主动告辞。
“井师兄,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再说您太太估计都等着急了,我们就不到扰了。”
“太太?我还没有结婚。”
“啊?不是吗,我看她挺着大肚子坐在后面一直躲着怕被你发现,原来是我们想错了哈。”
琥珀色的瞳仁漾出蜜色的旋涡,一本正经的井师兄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的笑容简直要屠尽所有学妹们的芳心,可未等这一片心花吐露花蕊,在听到接下来的话便瞬间夭折。
“不过我确实很快就要当爸爸了。”
别说是学妹们,学弟们也被他的话惊呆了。
如果心碎有声音,井然绝对会听到一曲难忘的双重奏。
井然,高冷男神、道德模范,双重洁癖的捍卫者。传闻里,井师兄别说和哪个女人有绯闻,就连一只母蚊子他都不会放在眼里。听说他之前喜欢上某个房产公司的猎头,抛下罗马的事业跟回国已经够令人跌破眼镜了。可现在竟然和人未婚生子……这还是那个思想古板传统的井然吗?
“Woo,Troppo Pazzo!”
“我什么都没听到!”
“出人意料!”
“这题朝纲了……”
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唯有下意识纷纷化作排楼机缓解心中震撼。
井然已预见他们的反应,只是他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那……我们就在这里再见吧,谢谢你们今天的到来。”
趁着众人道贺的机会,骆小曼悄悄从演说厅溜了出来。
自从井然离去,她的心也仿佛被带走了。
偷偷收拾行李、向单位请假,借机逃脱爸爸监管的视线……为了能上飞机,还信誓旦旦的向航空公司签下一沓保证书,甚至一路隐忍着不适反应。只为越过千山万水,追逐着他的脚步。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她对自己说,她这么做,只不过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井然竞标的结果。
看着他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饶舌的意语从他口中缓缓流淌,工整优美的像是即兴的诗文。
穹顶上盘旋的小天使们挥舞着手臂,欣喜若狂的欢呼着来自东方神袛的降临。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光的方向。
有纸巾伸到她面前。
身旁的中国男生以为看出些眉目:“你是井师兄的太太吧?”
他的表情,似乎对她与井然的关系有很大的误解。
可是在一群引颈遥望的人群中,她刻意隐藏自己的样子及无法掩饰的身形,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
“呃……我不是——”
“哇!”爆发的掌声分走了身旁人的注意力,她瞥了被围在中心的井然一眼,这才趁机离去。
骆小曼不是第一次来到罗马。
可无论是跟着同事奔波于工程现场,还是在各处古迹前临摹,亦或是接受邀请流连各个艺术展,无不是匆忙来去。
只有之前与井然在此短暂的相处,算是难得的休憩。
“Sorry,Sorry。”有人无意间碰到她,不知是不是因为现在的体型看上去格外脆弱,直到骆小曼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对方才停止道歉。
虽然不太方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行为能力,对于对方提出她需要陪同的建议也是一笑置之。她才不要,与其被过分关注,还不如趁此机会享受难得的自由。
道歉的小伙子刚走过灌木丛路口,就被横伸的一只手臂拦住。
“Tirate fuori。(拿出来)”
抓着他的男人和刚才的女人有着同样的东方面孔,深邃的眼眶在垂眸之下隐隐显出不寒而栗的光,一只手将他紧紧攥住挣脱不得,只能心有不甘的咒骂着将刚得手的战利品交出来。
井然是在离市政厅不远的一条街上找到骆小曼的。
一路跟着她慢悠悠的脚步,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出场”,就有幸看到这人手法熟练的从她身上偷走钱包。
她似乎还没发现异样,一个人沉浸在难得的惬意里。
这几年,每逢春节国外总会有自发举行的庆祝中国新年的节目,挂红灯笼,舞龙舞狮等活动,看着比国内气氛还要热烈。花花绿绿的阵仗也吸引了不少当地居民,许多小孩跟着热闹欢呼雀跃。
有当地情侣收到表演队派发的小礼物,打开是寓意祝福的签文,顿时激动的当街热吻在一起。
真是一个浪漫而多情的国度。
远远观望的骆小曼忍不住伸出手指鼓掌,悄悄红了脸颊。
别看井然向来直接,要让他当众作出如上行为,估计是不可能的。
几个小孩带着中国传统的虎头帽从她身边玩闹而过。
看上去很是可爱。
兜售虎头帽的小摊围了不少人,骆小曼观察一阵没有冷清的趋势,于是选择绕道而行。
“20 Euro un cappello!20 Euro un cappello!(帽子20欧一顶)”
“给我一个。”收钱的华人小哥意外的看一眼来人,这人是不是傻,不少当地人都在嘀咕这抢钱价,他一个中国人国内好看便宜的到处都是,非要凑这热闹干嘛。
“放心,我不是学生会的,也不让你打折,这下可以卖给我了吧?”
小哥一双眼咕噜噜的转,直到井然将钞票明晃晃掏出来,这才打消他的疑虑。
骆小曼又经过她与井然买裙子的那家店。
算啦,反正现在没有她能穿得上的,于是颇为遗憾的欣赏一番橱窗里的长裙后,向下一个目标走去。
“Benvenuto。(欢迎光临)”
导购小姐再次见到这位乌发雪肤的中国男人,一下子记起之前到来的情形。
这一次他没有带女伴。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就此有一段浪漫邂逅?
“Ciao,puoi avvolgermi quella gonna?Grazie。(你好,能帮我把那条裙子包起来吗?谢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客就是上帝,那位女士身材一定很好……
导购小姐安慰着自己,手上却怎么也打不出漂亮的蝴蝶结。
旁观的井然无师自通了她的手法,接过去三两下便已成形。
粉嫩的天鹅绒缎带张出一对圆乎乎的翅膀,停留在纯白色的领边。
经过井然半年多的投喂,骆小曼已经可以成功吃完一整份意面,主厨先生将利口酒换成牛奶,吞拿沙拉也清爽可口,不过饭后甜点她真的吃不下了。
“Scusa,non e\'quello che ho ordinato。(抱歉,这不是我点的)”
面对不断端上来的餐点,骆小曼有些疑惑,她有点这么多吗?
侍应生小姐向后厨示意停止,这才告诉她,因为她是本店今天第77位顾客,所以享有额外赠送。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骆小曼打断侍应生的话,表示自己买单。
等等,钱包呢?骆小曼搜遍全身,这才确认钱包是真的不见了。
……“Puoi pagare con il cellulare?(你们这里可以手机支付吗)”
尽管从餐厅顺利离开,可心情却在得知钱包丢失后明显暗淡许多。
井然忍不住打开钱包,才看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兴致勃勃的向镜头展示脖子上的项链,暗红色的宝石坠子光泽耀眼,但还是抵不过她的灿烂笑容。
这条项链,他隐约有点印象。
项链都舍弃了,还在乎一张照片吗?
骆小曼兴致缺缺的数着脚下的石板格子,小家伙似乎听到她的心声,不安的翻动。
他也害怕有一天自己会离开他吗?
她不知道。
卖花的小姑娘向她跑来。
金发碧眼红裙子,漂亮的让人不知如何拒绝。
“E\'per te。(送给你)”一只热烈盛开的玫瑰递到她手边。
“lo?(我)”骆小曼有些迟疑的接过来,四处张望着某位可疑的人士。
是井然吗?
玫瑰,爱情的象征。
骆小曼自己都不太理解,井然到底是看中她哪一点,才在她无动于衷里孜孜不倦的表达情意。
那她喜欢井然吗?
鲜红的花朵如同高瓦数的灯光,照向深不可测的心底。
Se sono rose fioriranno。
时间说明一切。
也许他们所要的,并不是一个固定答案。
被蒙上浪漫色彩的千年古都永远不缺少演绎内容的过客,骆小曼经过大大小小的游客团体,有幸耳闻了一出出欢喜离合闹剧:吵的谁也不理谁的情侣在售票处互相打着气排队,调皮的孩子在父母不给他买冰淇淋后委屈大哭;年迈的老爷爷为了给老伴照出一张完美相片,战战巍巍的半蹲着当背景板……看上去每一家都过的不完美,却又各自享受着其中的乐趣。
她也不知怎么就走到排队的队伍里,瞬间排起的长龙要想脱身一时还有些难度。
真理之口的嘴巴已被磨的十分光滑,面貌有些滑稽。
“Non mentire。(不可以撒谎)”工作人员从左边走到右边,示意骆小曼可以开始。
她没有什么要测的。
“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要不然敢不敢把手伸进去叫我的名字!”身后又开始争吵的情侣吓了骆小曼一跳,下意识伸进手去。
不可以撒谎?她还就不信了。
“我不后悔丢了照片。”她心里默念道。
看看,都是心理作用,什么事也没有……等一下,手指好像有什么东西刮过。
是那张丢失的照片。
这怎么会在这里?
“Signor JING。(井先生)”
“Grazie。(多谢)”
得益于曾经参与科斯美汀圣母教堂修复的经历,井然才能拜托工作人员帮他的忙。
“Tu Ami Quella donna?(你爱那个女人吗)”
曾经也有人这样问过他,当时他想也不想的回答“non”,那现在呢?是“Sì”吗?
“Scusa,non posso dirti prima la risposta。(抱歉,这个答案不能先告诉你)”
突然暗淡的天色让周围人的身影越发朦胧,她更难找到那一点真实。
失而复得的照片被妥善的放在口袋里,小家伙向那个位置鼓出一团,像是好奇自己可能会成为的模样,也像是迫不及待透过岁月去探视她的曾经。
“下雪了!”
威尼斯广场上游人纷纷驻足,这可能是罗马最后一场雪。
这飘然坠落的雪花,也能让世人为之欢乐。
有人说,任何两片雪花的形状都是不一样的,偶然的差异会导致落下的形态完全不同。
仅凭肉眼要观察到这一点,好像有点难度。
骆小曼伸出手,默默祈祷着有完整的雪片落在手里,可以证实以上判断。
一片形状完美的雪花湛湛落在指尖,瞬间化作晶莹的水滴。
来吧。
于是向天空再次发出邀请。
一片“硕大的雪花”落在她的眼底。
假如我是一片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注】
这片“雪花”终于飞到他的方向。
历经严寒,随风降落,最终成为独一无二的一朵。
你来了?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不对不对,不是这句。
微光粼粼的眼眸里有万千冰雪正在消融。
冰雪过后,万物复苏,新生伊始。
从此以后,便是春天。
“我爱你。”
他的身后,是那只虎头小帽,是那条长裙,是辗转得知的项链的去向,是他一路追随着的她的世界。
他的眼前,则是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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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段诗节选自徐志摩的《雪花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