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抚慰》梁椆

20、蒋利琳篇（终） 六月四号，

　　六月四号，学校放假，大家搬书整理高考考场。
　　临走前年级长简洁地在广播里讲了一下考前和考中的注意事项，大家按下即将解放的隐隐激动随意地听着，毕竟这些事项各科老师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多次强调了。
　　下午五点二十，下课铃响起，高三教室集体欢呼了一声。
　　胜利在望的自由即将到来。
　　放了学的校园里，喧嚣阵阵，广播里是教导主任不断声明的考场整理规范。
　　没有值日任务的学生匆匆地往宿舍或家里搬书本。
　　蒋利琳在教室对着一堆书本练习册发愁，不知道怎么搬回家。
　　和上次一样，她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一旁汪真指使着亲爸从教室到校门口往来做苦力，看到蒋利琳没人帮忙，热心地拍着胸脯说让她爸送她。
　　蒋利琳本想摇头，奈何转头汪真就指着蒋利琳各色的堆堆摞摞让汪爸不要停，继续搬。
　　虚胖的汪爸擦擦额头鼻尖的汗珠，喘几口气后接着帮宝贝女儿的同学搬。
　　蒋利琳过意不去，连忙抱起一摞说叔叔我来搬就行。
　　汪爸抱起半米高的书本提着气说没关系，小腿矫健地来去匆匆，汪真拉着蒋利琳坐在车里等。
　　最后汪爸忍着把书直接扔进后备箱的冲动，耐着心一摞一摞地把两人的书分开摆好，最后叹着气抹着脖子上了车。
　　汪爸把蒋利琳送到小区楼下，蒋利琳满怀感激地谢过汪真和汪爸，汪真从车里伸出头问她用不用帮她搬上去。
　　车外帮她卸东西的汪爸虚虚地问了句几楼，有电梯么？
　　蒋利琳摆手直笑说不用麻烦 了，家里有人会帮她搬上去。
　　汪爸松了口气地看着女儿。
　　汪真没坚持，和蒋利琳道别，互相鼓劲喊句高考加油便和汪爸离开了。
　　蒋利琳对着脚底一堆东西看着他们离开。
　　一个人花了十几分钟把东西搬到了楼上。
　　至此，高考已经拉开帷幕，蒋利琳静悄悄的一个人准备。
　　五号，她在家写卷子保持手感和状态，六号下午去适应考场。
　　蒋利琳觉得自己比较幸运，被分到本校考试，免去了很多奔波和麻烦。
　　六号下午两点多，学校门口聚集一些学生和家长等着进考场适应环境。
　　蒋利琳估摸着时间三点多到了学校。
　　身份证、准考证装在透明文具袋里，探测仪扫过周身，进教室进行人脸和指纹验证，一切通过后，蒋利琳找到自己的座号，坐下检查桌子和板凳。
　　她的座位居中，却也正对着后方的空调，蒋利琳记下几个注意事项，在教室坐了会儿离开。
　　门口监考老师叫住一个拿着笔和试卷的男生，要求禁止带相关书本试卷进考场。
　　男生争辩了几句，老师不松口。
　　蒋利琳没停留，在教室外拿上书包下楼。
　　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
　　阳光刺眼，空气滚烫，夏风无踪迹。
　　这个在百万考生眼中澎湃、壮烈的高考，来的格外平常。
　　蒋利琳下到二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面教学楼里刘卓晟正排队检查进考场。
　　蒋利琳看了几眼，继续下楼。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和刘卓晟的关系已经结束。
　　像是一株草，长到秋死，像是一团火，烧到灰尽。
　　从生到灭，自然主宰。
　　高考过后，所有灰飞烟灭。
　　这段畸形的关系自然终止。
　　看完考场蒋利琳回家看语文，家里白莉娟和蒋明都在上班，蒋利坤也在上学，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安静地翻了一遍语文知识点和一些易错点。
　　熟记于心。
　　晚上十点蒋利琳上床睡觉，睡前蒋利坤问她准备好了没。
　　蒋利琳埋头嗯了一声。
　　蒋利坤唯恐打扰她休息，轻声说了句记得带伞。
　　蒋利琳以为是防晒，随意点了点头。
　　于是一夜昏沉，凌晨四点猝然惊醒，眼睛干涩地睁开，呆望着天花板。
　　再也睡不着后，蒋利琳起身去阳台背语文、复习答题技巧。
　　夏日的清晨泛着一丝凉气，窗外已是肚白。
　　看到七点，白莉娟喊蒋利坤起床，蒋明穿着短袖裤衩去阳台拿衣服。
　　看见蒋利琳待在阳台，蒋明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回屋。
　　什么也没说。
　　蒋利琳估计着蒋明并不知道自己今天高考。
　　这也正常，蒋明除了喝酒，又知道家里的什么呢。
　　白莉娟简单煮了一锅米粥、几个水煮蛋、和一盘豆角，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叮叮当当地喝粥吃菜，沉默无话。
　　蒋利琳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逼着自己喝了碗粥、吃了个鸡蛋。
　　蒋利坤吃完回屋收拾书包，眼睛不断瞄着趴在书桌前的蒋利琳，出门前终是惴惴地说了句姐，高考加油。
　　赶时间的白莉娟在客厅催着蒋利坤，蒋利坤跑出房间去门口穿运动鞋。
　　预备出门的白莉娟拿着包在家里兜兜绕绕，呵斥几次蒋明，又几次走到蒋利琳门口，话涌到嘴边默默看几眼低头看书的蒋利琳，最后只是高声提醒蒋利琳一句别误了考试时间。
　　蒋利琳没回应，白莉娟忍着被忽视的怒气甩上家门。
　　蒋利坤拿着书包小心跟上。
　　七点四十，蒋利琳收拾书包去考场，家里只有蒋明还在磨蹭着不愿上班。
　　学校大门口聚满了跃跃欲试的考生，家长举着遮阳伞贴心陪护着。
　　六月初的太阳已经很晒人了，空旷的校门口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巡查着交通状况，时刻为高考保驾护航。
　　蒋利琳看到一位女老师手里握着一枝丰硕的向日葵，笑着祝福学生必定夺魁。
　　她看了两眼，低头继续看诗词背诵。
　　手里拿着早上蒋利坤放在她桌边的伞。
　　八点，考场大门开放，济济人流涌向校门。
　　蒋利琳向门卫展示完身份证和准考证，走向对面的教学楼。
　　身后的刘卓晟看见蒋利琳趁着人群还未分流快步走到她身旁，说了句蒋利琳，考试加油。
　　蒋利琳听到声音转头，看见是刘卓晟并不意外，她笑笑，也说了声考试加油，随后人群分散，各奔各走。
　　两个人奔向不同的方向。
　　高考真正要开始了。
　　就像开始的势不可挡一样，高考结束的也覆水难收。
　　高考第二天下午，明亮的晴空不时飘过一阵灰暗乌云，遮住整片阳光，天色时而光亮，时而晦暗，隐隐有阴天大雨的势头。
　　随着时间的逼近，校门口重新汇集家长，等待即将四散撒欢的小子姑娘。
　　乌云停留在上空，看着人类的悲喜。
　　很快硕大雨滴落了下来，先是缓慢地，后是急促地，一场六月夏雨突然而至。
　　广播声起，宣告考试结束，所有学生起立，等待收卷。
　　沉静的教学楼突然喧闹起来，学生兴奋地从楼梯间鱼贯而出。
　　外面已是大雨滂沱。
　　灰白的雨幕隔着远处重重的人影和深绿的枝叶，真是一场盛大的结束。
　　学生接连从书包里翻出遮阳伞撑开，如下饺子般滑进接天连地的雨水中。
　　蒋利琳这才知道蒋利坤是担心她淋雨。
　　她打开素色的格子伞，毫不犹豫地走进大雨中。
　　校门口车声鸣笛声接连不断，一场雨让所有车辆都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
　　蒋利琳抬高伞走路。
　　一个眼睛望过去，视线和刘卓晟相撞。
　　刘卓晟和他妈妈各打一把伞站在马路边，像在打车。
　　蒋利琳举着雨伞在喧声鼎沸的大雨中和他互看。
　　两个人隔着如线的雨幕静静相看，如在告别。
　　一种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告别。
　　蒋利琳看了一会儿，挪开眼睛，沿着人行道的街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再见，刘卓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