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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织太】白兰市场的鲜花 ...

  •   织田作说不清自己现在算什么。他一向不大信,或者说不大在意牛鬼蛇神之事,只是当这次超自然真的降临在自己头上时,他才开始苦恼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不知觉中得罪了伊邪那美,才招惹了如今这种不明不白的身后事。
      他死去时正是初秋。
      他“醒”来时已至仲冬。
      他站在横滨最靠海的山坡上。天色阴沉,海的颜色也比印象中更加灰暗,仿佛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灰幕。但胜在视野开阔,周边港口和港口□□的大楼都能尽收眼底。如果是春夏来到这里,一定神清气爽。而如果在这临海之处的某处房间里,一边眺望大海一边创作小说,就织田作而言,大概此生无憾了。
      但他此时无暇细想感慨。
      事实上,这里一年四季风光再好也鲜有人至。
      因为这里是横滨的墓园。而他的朋友,太宰治,此时正穿着那件再熟悉不过的,据说是首领森鸥外特意送给他的黑色风衣,站在某个人的墓碑前。
      知道对方肯定看不见自己,织田作无所顾忌地凑近去看。上面除了“S.ODA”什么也没刻。
      哦,是他的墓啊。
      织田作没什么感慨,反而在想这块墓地会不会太过奢侈。因为这里说是横滨墓园最好的地段也不过分,而看太宰的架势仿佛这里永远也不会有其他人进驻似的。当然,作为港口□□五大干部之一的朋友,织田作心知太宰想做到这种事不费吹灰之力。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看向太宰。在他死之前的印象里,太宰仍像是那个孤独无助地在黑暗里徘徊的少年。但此时他看上去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没见过太宰露出两只漂亮的鸢色眼睛的模样?不论如何,在此时的太宰眼里,过往曾出现的玩世不恭、阴沉、痛苦等统统都没了踪影,只剩下平静,平静得好像某个快要落雪的干燥清冷的午后。织田作的直觉告诉他,在太宰的灵魂里,也有一部分永远地被他抛下了。那个在LUPIN吧台高椅上欢快地转圈,举着酒杯嘟嘟囔囔,偶尔瞪大眼睛的少年太宰,终于在织田作之助逝去的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随着织田作滑落的手和右眼散落的绷带,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随后被主人毫不留恋地丢弃在漂浮着尘埃和血腥味的破败房间。
      后来太宰告诉他,自己这一生都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行走,但织田死前的一席话,使他的夜晚在很远很远的远方投下一束朦胧的月光,令他体会到哪怕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被理解的震撼。织田作听罢不由得心生庆幸,庆幸他曾孤注一掷地将这些说出了口。而他也深知太宰一生中至少还遇见了一个人,像自己这样隐约触碰到了太宰彷徨的灵魂。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那个机会像他这样对太宰说出口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此时的织田作还沉浸在非生亦非死的不真实感里。他注视太宰在墓碑前静默片刻后转身离去,步伐稳健全无跳脱。织田作目送着黑衣少年一步步走向墓园的门口,冷风悄然袭来,将太宰的脸颊吹得瘦削,棱角分明,隐约有了日后风情万种的迷人模样。
      织田作没什么跟踪好友的癖好,因而无处可去,不管是走来走去还是自言自语都不会有人发现他。按道理这种孤寂足以把一个人逼疯,但好在作为杀手沉心静气是必修课。织田作不干这行已久,但他不得不承认某些特质早已融入骨血,而自己在这些方面又确有天赋。随处漫步中他去了很多地方,LUPIN酒吧一如往常,咖喱屋的二层小楼已落满灰尘。有些地方令他怀念,有些地方勾起了他心中懊悔的隐痛,不知何时才能归于平淡。
      织田作第二次去看太宰是四天后。那时太宰正巧手指灵活地在一辆车的底盘上装炸弹。港口Mafia的人都知道,那是中原中也的爱车。从前没少听太宰抱怨“漆黑的小矮子”“蛞蝓”如何如何,也知道两人是相看两厌的最佳拍档,但织田作还是觉得太宰这次做的过火了些。出于无聊和对另一位当事人的同情,他选择留下来观看后续,由此得知太宰这番举动的真相——那天正是他履行与自己的诺言,脱离□□的日子。这一个炸弹让中原中也的车炸成了并不好看的烟花,也将太宰与他的黑暗时代之间的勾连炸了个干干净净。自此之后他身向光明,不曾回头。
      织田作无聊时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太宰要炸中原的车,他总觉得爆炸的反倒是太宰那深沉似海的心中暗流的隐秘怒火。太宰听到这话笑了,解释道:
      “不是哦,织田作。”
      “我只是单纯看中也那家伙不顺眼而已。”
      那你还叫他中也。织田作不懂。
      自那以后太宰治行踪诡谲,织田作再看到他是在一家居酒屋里。太宰改头换面以至于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他穿着有些眼熟的沙色风衣,步伐轻快地掠过一个发量令人忧郁的人,仿佛再自然不过地顺手拎起桌上的细颈酒瓶,动作娴熟地给那人倒酒。织田作知道自己的猜想被确实印证。此时的太宰将他曾经展露于外的黑暗与锋利全都收敛到表皮之下,看上去就像十足的三好青年,谈吐幽默风趣。
      从他们的交谈里,织田作得知那人是异能特务科的长官种田。而也正如他想的那样,太宰回绝了到政府机关工作的提议。虽然他给出的理由对于他本人来说的确合理,不过织田作也不敢说那就是真正原因。那个人也在那里。而他的行为在他们眼里无疑是来自朋友的背叛。
      只是一切终将逝去。
      织田作也只好希望他将来不会被太宰报复得太惨。
      胡思乱想时常常出现在LUPIN酒吧的那只三色猫不知从哪里蹿了进来,跑到太宰与种田对话的桌下,懒洋洋地梳理身上的毛,打了个呵欠,随后眼神落在了正站在落地窗前的织田作身上。那双猫眼透露出某种精明的味道,而它们的确在自己身上聚焦了。织田作不由得想起少时听过的种种怪谈,但那些大多和象征日本传统的三色猫无缘。随后他惊愕地发现那只三色猫在他眼中逐渐变为曾有一面之缘的某位男人。他就像他记忆里的那样,深蓝色西装搭配有帽檐的圆帽,拿着丁字形拐杖,一幅典型的瘦削抖擞的西洋绅士装扮。一见到他,他甚至脑海里立刻浮想那日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的雨水,和那本没有结局的小说下卷。
      夏目漱石。
      男人冲他儒雅地颔首微笑,侧身准备离开时身影倏地如烟消散。低头看去,那只三色猫不紧不慢地舔着手爪,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织田作心绪复杂地离开了小酒馆,连后面种田和太宰的谈话都没入耳。
      这次意外之遇的结果就是他半年没见到太宰。织田作隐约猜到他的过往想要洗干净没那么容易,但没想到会如此难找——太宰那家伙想要躲起来时就像条泥鳅,让人无从抓手。碰不到太宰的日子里织田作往往会找个地方想些事情,一开始的时候他会很频繁地想起那起让他撕裂的爆炸和孩子们的哭喊,但自从碰到夏目漱石的那天起,他心中这个流脓的伤口开始逐渐痊愈,甚至偶尔会有关于小说的某些构思闯入脑海。
      “织田作。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已不再有什么幸福和不幸了。”
      “只是一切终将逝去。”
      太宰说这话时,神情好像晚冬将要化尽的融雪,有种致命的温柔和悲伤。
      半年后织田作无意在某家地下诊所找到了太宰。彼时他上半身缠满绷带,风衣和衬衣领结混在一起扔在床脚,鲜血慢慢从绷带后的伤口里渗出来。他看上去伤得不轻,神色间隐约透露着虚弱落寞——不过织田作认为很可能是因为灯光昏暗和阴影的缘故。因为那双漂亮的鸢色眼眸依旧神采奕奕,深邃如漩涡。
      织田作突然很想和他喝杯酒。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傻站着注视少年身上的血却连句话都说不出。
      不过太宰没再留给他呆站的时间,他抓起沾血的皱巴巴的衬衣,三下五除二扣好扣子,系上领结,穿上风衣哼着歌大步走出了诊所。
      织田作犹豫了一下,尽管十分担心,最后仍是没有跟上去。
      时间跑得飞快,织田作逐渐构思出小说大纲却苦于没有纸笔的日子里,太宰治已经洗脱了自己乌鸦一般黑的过往,正式成为武装侦探社的探员之一。他的自杀爱好从各种奇怪方法的尝试逐渐变为与街边邂逅的漂亮女性共同殉情。他寻找到一位能变身白虎的异能力少年,和他曾经的学生芥川龙之介搭档。
      织田作不得不说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就和太宰与中原一样惨不忍睹。
      而一切天翻地覆中唯一不变的是太宰治每年都会在某天翘班,来到他的墓碑前。第二年他带来的是自己亲手做的豆腐(织田作只是看着都感觉牙疼),第三年是一沓空白的稿纸,第四年则什么也没有。
      与以往不同的是,太宰治靠在他的墓碑背侧,整个人隐匿在每到秋天就会飘落比巴掌还大的树叶的梧桐阴影下,微微笑着闭上眼,仿佛要靠上一生似的。那样子就像他曾经看过的小说里某个男人一样,默默地在墓碑旁,等待百年过后的星光闪亮。织田作心中五味杂陈。他理解太宰的感受。离开□□以后,太宰将孤独活得更加淋漓入骨,甚至不会再对人提及白雪公主到底是不是自杀的猜想,也不会孤零零地说出“值得延长这沉闷的生命去拼命追寻的东西,一个都不存在”这种孩子气的话。
      但他依旧活着。
      无论是美国前来的“组合”,还是冰雪帝国的“死屋之鼠”,在太宰眼里,都是或刺激或平淡的游戏罢了。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敛去了自己脸上的笑容,神色凝重地站在一本封面没有任何字的书面前。伸出手抚上深色的封皮——“人间失格”。
      蓝白色的光陡然爆出。织田作站在太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没来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被拉入了那光之中,宛若失重,猛地坠入深海。四周都是那样静寂,如同海水一样的物质温柔地包裹着他,将近四年几乎没有睡觉的织田作在这样的氛围里,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响应了归宿之地的召唤。
      他仿佛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的另一个他成了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太宰却是港口□□的首领。那个织田作之助没有死,甚至成功写出了一部获得新人奖的小说。而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与太宰在LUPIN酒吧重逢了。太宰站在吧台里面为他调酒,他却像是警惕着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一口也没喝。
      他看得出太宰是真的很开心地在同他说话。
      “我之前拆了一个炸弹,成功拆掉了哦!”
      “我又改进了想请你吃的硬豆腐,不论是咸淡还是硬度都提高了三成!”
      是吗。真好啊。织田作默默地说。虽然之前那块豆腐已经让他感觉无从下口了。
      但出乎意料地,梦里的他却用残忍的话语将那久违的少年稚气再次击碎了。甚至这还不够,他朝太宰掏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某种怪兽的嘴,要将这里的一切吞没。
      “谢谢。但是突然被才见到不久的人做了保证,总感觉没什么说服力啊。”
      “别叫我织田作。你不该这么叫你的对手。”
      旁观的织田作叹了口气。
      他从没这样为自己过于顽固保守的性格懊恼。
      太宰的眼神就像要哭出来似的。这让织田作很想去安慰他,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他改进的料理很不错,拆哑弹这种事尝试一次就可以了,获得新人赏的小说他会送他一本,这时候他很想听他多叫几句“织田作”,欢快地跟他比划紫色的大象和七彩的草履虫是什么模样。
      可他做不到。
      这种隐秘情绪的累积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积蓄。而这一切终于在太宰在港口□□大楼屋顶边缘时得以喷发。织田作早在太宰一步步将自己挪出天台时,就看清他想要做什么。他闭上双眼,表情柔和宛如陷入一个甜美的梦。
      纵身一跃。
      织田作猛地冲上去,此时他已经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那个在空中如同落叶飘飞的少年。
      他抓住了他。
      太宰治睁开眼睛,鸢色的眼眸里笑意盎然。
      “呀,织田作。”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织太】白兰市场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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