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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陀思】西西里舞曲 ...

  •   ——富贵不由我,贫穷非罪过。

      欧洲。默尔索。
      “喂,我说,今天聊点不一样的吧?”
      每天的乐趣就是和面前这个男人绕七八道弯子说话,即使是太宰也有厌烦的一天。他穿着束身的囚服,托着下巴问:“我好奇很久了……那个时候在小巷里,我把帽子扔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好像真的生气了哎——为什么为什么?难不成是前女友送的吗?”
      费奥多尔露出和太宰一模一样的浅淡笑意,两人对视着,就像两只狐狸在互相摇尾巴。
      他抿了下嘴,不答反问:“太宰君,你有过女友吗?”
      嘁。真烦。

      那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死屋之鼠尚未满街跑,费佳和果戈里尤未碰面。
      那天彼得堡下了十年未见的大雨。世界犹如海天翻转,雨水伴随着劲风拍打在树叶上,前拥后簇地在地上拍起一层细细的白沫。
      一个人慢吞吞地沿着斯达良尼大街向前走,一只手拽着防雨外套的兜帽意图挡住急风怒雨,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就快要出干草市场时,这人隐约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因为惊雷暴雨听不真切,但那确乎是提琴的声音。
      向街对面望去,杂货店探出的屋檐下,有位青年正坐在那里,忘我地拉着提琴。
      琴弓在那人的手下如同一匹乖顺的烈马,在主人的意愿下肆意忘我地奔腾。那乐调越是激昂,掌控它的人就越是从容不迫。他闭着眼,手指在弦上的转换缭乱,却又美得像一幅油画。
      雨声与乐声混合在一起,互不相让,互相撕咬,却又互为陪衬,互相呼应。
      一阵狂风袭来,吹落了观赏者头上的兜帽。拉琴的青年似乎也对某人注视的目光有所察觉,睁开眼望向重重雨幕背后的人。
      那边站着一个少女。她模样生得不算漂亮,毋宁说长得相当普通。她约莫十四五岁,长着一头浅色的头发,脸上有几颗雀斑,含有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稚气和文静。尤其是她那双明亮又湿润的双眼,很难不让人想起新生的梅花鹿。她浑身被大雨淋得湿透,雨水顺着外套光滑的料子滴成一道白线,裤子更是看不出原本的浅色。
      但青年并不为所动,他的注意力只在少女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时间,转而又继续自顾自地拉着大提琴。
      大雨一如彼得堡的白夜聊无尽头。

      直到一整套巴赫的大提琴组曲结束,他才又重新看向街对面。
      少女还在那里。她蹲坐在路沿上,望着他,歪着头轻轻笑了。
      青年将琴收回包中,从里面抽出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披在身上,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少女咳了两下,那双颇有灵气的眼睛转了转,“我叫索菲娅。先生叫什么名字?”
      青年想都没想,开口道:“尼古拉。”
      “尼古拉·拉斯柯尔尼科夫。”
      青年的脸色十分苍白,站在雨幕中,有种病态而柔弱的美。
      “已经很晚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先生还不是一样?”笑嘻嘻地接上一句,却发现对方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女孩赶紧认错,“对不起。我……是跑出来的。因为父亲喝了酒。”
      在政府身居末职,不过是个下等文官的父亲,却是出了名的爱酗酒。住在同楼的人都知道,一旦这个男人又满身酒味,醉醺醺地回来,不揍自己的女儿一顿,是不会解气醒酒的。但当他清醒过来之后,又会立即拉着女儿的手,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请求她的原谅。这几乎是每日都会上演的戏码。
      但今天女孩没有等父亲从酒馆回来,就从家里跑了出去,躲进了这灰蒙蒙的雨中,也因此撞到了同样十分怪异的尼古拉——哪个人会在大雨天中的干草市场拉大提琴啊。这里只有小商贩、奸猾的赌徒、臭气熏天的酒馆和夜夜笙歌的妓院。就算是为了情调,也应该去某个贵妇人家中,享受着香槟和精致糕点,辅以这动听悠扬的乐曲,才不失为一个美好的夜晚。
      “先生,再这么站下去,您也要被淋湿了。”索菲娅又咳嗽两声,说道,“我家离这里不远,您要不要来坐坐?”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似乎在想些别的毫不相干的事,例如沿海的浮冰会不会被浪头掀翻。
      索菲娅看不懂,参不透他的心思。

      “混账东西!”
      “每天好吃懒做,就等着我养你吗!”
      房门没关,即使关上也无济于事。这栋楼的墙壁形同虚设。顶楼砸个碗的动静都能将一楼的耗子震出来。
      费佳漫不经心地路过时,将里面的情形瞧了个一清二楚。喝的满脸通红的男人,手里高高的举起木棍,朝少女的背砸下去。柔弱的少女只能一边大声咳嗽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狼狈躲避着。有一瞬间,她和费佳的视线相对,脸上求助的可怜神色一闪而逝,又恢复成了惶恐和逆来顺受的柔弱。
      费奥多尔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路过了。不如说他看到这一幕,心中有点潜在的兴奋与乐趣。
      罪恶每天都在人间上演,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罪恶是呼吸,是生存,是永恒的轮回,容不得后悔。
      自从那天跟着索菲娅回到家里,费奥多尔暂时就在这家人的一个小小的空置隔间暂时住了下来——那里据说原本是她的姐姐的房间,和主居室相隔半层,更像是一个小阁楼。每月交上十五个戈比的房费,这家的男主人一拿到手转眼就都撒在了酒里,回来就会对索菲娅又打又骂。
      “你觉得有用吗?”
      正在祷告的少女被吓了一跳,转身对上费佳那双紫色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是一面精心雕琢的镜子,真实无情地反射出人世间的所有罪恶。
      “我打扰到您了吗?”刚才还听到拉琴的声音来着。
      “向上帝祷告,真的有用吗?”费佳咬着手指甲,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应该……是有的。”索菲娅总不敢同他对视,“上帝会分辨出虔诚与虚假的人的。”说完这句话,她又大声地咳嗽起来。后天的营养不良让她在14岁的年纪,仍然惹上了小孩子才爱得的百日咳。前阵子淋得那场雨更是让她的病情开始恶化。至于医药费,自然一个子都没有。
      “你会向上帝请求什么?”祈祷她的父亲早点死掉?
      “希望……主能宽恕我的罪孽。”少女嘴唇翁动,“以及……让我像姐姐一样,能离开这个家,换一种方式照顾父亲。”
      “你的姐姐做什么去了?”
      “瓦里娜去做妓/女了。”索菲娅安静地说着,“我以后也是要去做妓/女的。” 她告诉费奥多尔,父亲平日除了喝酒,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处理公文。可那点工资早就被他自己挥霍一空,家里能够勉强维持生计,都是靠去做妓女的姐姐每月寄回来的一点钱。
      陀思神情突然温和下来,他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像刚出生的小婴儿头发的触感。他身上这件毛外套穿了好几年,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比起这家人身上勉强只能算是蔽体的衣服,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了。
      “到我房间里来。”
      他教她拉大提琴。索菲娅在这上面相当有天赋,很快就能断断续续拉出旋律而非锯木头一样的动静了。
      “你有绝对音感。”
      非常可惜。如果这女孩生在中上阶层,应该是个温良隽秀的优雅少女吧。可惜她的未来如同一卷早已展平的纸,上面是一望到头的路。
      索菲娅则有点紧张。每每面对这个青年时,她总紧张得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甚至有点怕他。因为他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嘴角的笑意永远带着两三分讥讽和嘲意,就像在俯瞰人世间,对他们审视后做出上天入狱的判决。
      但是此刻他正站在她身后,软言温语地指导着她。她感觉自己几乎靠在了这青年的怀里,因为害了热病而升高的热度遇到了凉意,身体却颤抖地更加厉害了。他苍白修长的手握着她的手,原本圆润的手指甲被他的小习惯啃得坑坑洼洼,却意外真实。
      他教她《西西里舞曲》,教她那日巴赫的大提琴组曲,教她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他手中的旋律,像是从天堂飞来的群鸟,成了她置身地狱中唯一的愿景。
      “除了姐姐之外,我从来没有依靠过这么温暖的人。这个彬彬有礼又和气优雅的青年,成了我心中的神。”

      ——“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了个上帝。”

      费奥多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少女正蹲在街口的路沿上,把从草地里逃出来的蜗牛一只只捉回去。她的神情温柔又认真,就像教堂中唱诗班的孩子。
      “在做什么?”
      “尼古拉先生!”索菲娅有点不好意思地挪挪身子,给他让出过分宽敞的位置通过,“下了雨之后……这些蜗牛都跑出来了,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马车和行人弄碎的。”
      “只是蜗牛而已。”
      “都是一样的。”女孩的笑容让她越发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浅色的头发编成了麻花,显得比平日更温顺了几分。
      费奥多尔一时失语。
      “哦,对了!有件东西是给您的!”她猛地跳起来,匆匆将手里的最后一只蜗牛放到花坛的边缘。
      陀思望着少女钻进楼中的背影,伸出手捏住那只蜗牛,手上一用力,蜗牛的壳碎成了指甲盖大小,像是被命运碾碎的粉末。
      他心中有种隐秘的快感,就和他接下来计划要做的事一样,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始轻微颤抖。仿佛淋雨后得了肺炎的人是他。
      索菲娅将一顶白色的哥萨克帽塞到他手里,偏头剧烈地咳嗽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她缓了缓气息,有点害羞地说:“我针线活做的没有姐姐好……”
      费佳将那顶帽子戴到头顶,正合适。
      他没有多说什么,默认收下了:“你父亲今天没有去喝酒?”
      索菲娅见他收下,开心藏都藏不住:“没有,他今天好像收到了上面大人派下来的紧急任务。”
      费佳微微一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收拾整齐,再出来时,从客厅看到少女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笨拙地打着针线活。他注意到她手上那些发红的细小伤口,都是被针戳刺或者划出来的。但索菲娅看上去很开心,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因为咳嗽断断续续),甚至跟着节奏晃动着双脚。
      今日天气很好,彼得堡雨过天晴,阳光充足,空气凛然而澄澈。索菲娅的房间窗台上摆着许多洋绣球,欣欣盛开,一片活泼生机。
      费奥多尔咬着手指沉思片刻,掏出怀表看了看。下午一点半。时间还很多。

      能不能不做这事?能。
      要不要做这事?要。

      他决定下来,就立即实行。为了这件事,他要先去另一间屋子。
      没费太多力气就捅开了锁。费佳微笑着,那张因为贫血显得苍白的脸此时看上去却犹如恶魔。
      正在破木桌上伏案工作的男人看到他,突然吓得后退,他没来得及高声质问费奥多尔是怎么进来的,就被费佳用手指抵住了额头,紫色的符文从指尖爆裂开来。
      他特意找好了角度,血没溅到他身上一滴。
      不过几秒的事。
      费奥多尔看都没看地上的男人一眼,好似那只不过是地板上的一块灰渍。
      他拿起桌上四散的纸张,因为主人的死亡异能力消失,文字渐渐从空无一物的白纸上显现出来。
      在旁人眼里,甚至在那男人最亲的女儿眼里,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酒鬼。但从一开始,费奥多尔就知道,这个男人因为其优秀的异能力,掌握着彼得堡地区大部分□□的密文撰写。能够使纸张上的文字在特定人的手里显现出来——这本是万无一失的异能力,那个男人也像走钢丝一样在各个□□中间平衡着自身。
      但他碰到费奥多尔的第一天,就注定了坠落。
      陀思妥耶夫斯基咬着指甲,弓着背一页页翻动着桌面上的文件。翻完后又拉开抽屉,将里面的钞票塞进口袋里,然后抽出另一份档案里的文件。
      果戈里。普希金。伊万。
      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型,他将这几个人的资料折了几折,塞进怀里,转身关上了门,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他脱去外套,坐在了索菲娅身边。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想要跳开。
      费奥多尔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轻轻地吻了吻上面的伤痕。他的笑容和刚才全然不同了,他变得温文尔雅,却又有点无辜,像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索菲娅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忘记了刚才一瞬间本能的恐惧,冲他笑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费奥多尔将她稳稳地摁在床上,防止她突然逃跑,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青年,对付这样一个柔弱病重的少女,也足够了。
      他注视她的眼睛,回想起她坐在雨中坐在街对面看着她拉琴的样子,默默虔诚着向上帝祷告的样子,耐心细致地捡起一只只蜗牛放回花坛的样子,将她手里的针线活随意放到一旁的板凳上,又拿起她的手吻了吻。
      少女只来得及笑了一秒,猛然就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绷紧身体,大大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慌乱。费奥多尔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漫不经心地哂笑一下,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亲吻她的脸和耳朵。
      索菲娅的嘴角抽动着,说不出话,整个脸都羞得通红。
      她伸出手死死的攥紧了费奥多尔的老式衬衣。这让费佳也感受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惧意和不快——她怎么会全心全意把自己这种人当作神,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抱住的最后一根桅杆。这种莫名其妙束缚着他,让他有点不高兴。
      “上帝早就死了。”
      从头至尾,费佳只对她说了这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往日的软语温存。
      她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非常不好意思地蹲在角落里,背过身不去看他。或许她觉得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肮脏无比,但生活在这样混乱不堪,黑白颠倒的楼里,没日没夜听着无尽的争吵和父亲的辱骂,她仍然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费奥多尔站在他背后,最后一次抚上她淡黄的头发。
      写满文字的紫色波纹荡漾开来。
      少女茫然地转过身,对上费佳出乎意料的神情。
      罪与罚没有发动。
      这个少女……尚未有罪。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折翼的天使堕落进肮脏发臭的泥坑,却始终没沾染上一丝污秽。
      “你自由了。”
      青年冷静地披上外套,转身走出了房间。
      “先生……”
      “什么事?”
      “那个……”少女咳嗽两声,她的吞吞吐吐让他原本有些不快,但因为方才的事带给他的惊讶,他还是罕见耐心地站在原地。
      “我想知道……您的名字是什么。”
      青年微微一顿,眸光微动,一片冰冷暗紫。
      他没有再回身,视线落在不远处花园里同样热情盛开的蓝紫色绣球上。
      “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存在是虚幻的,却也是永恒的。”
      太宰治微微一愣,没想到面前这个没了帽子的“饭团”突然冒出一句像模像样的哲学发言。他抿嘴一笑,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说的没错啊,费奥多尔君。”
      信仰也好,爱情也好,友情也罢。
      “不要尝试取代某种虚幻的存在。”
      “因为那即是永恒。”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陀思】西西里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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