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太宰】众妙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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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鸟羽都洒满恩惠，就像不是每个人都有灵魂。
太宰治从外面回来时，太阳刚落下，西面只一点光挣扎着，一切半明半暗。他跺了跺脚，走廊的声控灯又坏掉了，只好摸黑踩着楼梯往上爬。老式公寓楼就这点不好，设备老化严重。栏杆上贴满形形色色的小广告，墙壁上全都是乱七八糟的粉笔画，楼道里还总一股潮湿发霉的味儿——唯一的优点是隔音居然不错，即使你的邻居在自己家炸了煤气炉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腿长优势此刻倒有点成了牵绊。
掏出锈渍发黄的钥匙，扭动拉开拔钥匙动作轻柔但也一气呵成。
狂风随着古怪的歌声一股脑地向他狂奔而来。
站在客厅的少女看到他，堪堪收住如同鸭子受了惊吓一样的尾音，手机却还在外放原唱。慌张让她挑了一个最直接的来解释：“我用耳机录不上声音。”
太宰脱下沙色风衣，挂到门口简陋的衣帽架上——红木衣架和斑秃的中年男子的头顶一样，漆块斑驳。客厅没开灯，窗帘却全拉上了，其中一边被阳台的风吹得起起伏伏，房间像上个世纪老胶片电影似的忽明忽暗。
跟他说话的少女看不清面容，像是在黑暗中潜伏着涌动着的雾。
这就是他的室友，青森和子，一个丝毫不在意他是独身男子执意租房的奇怪合租人。20岁，在某大学的管理系读书，爱好是在旧书店淘书——什么种类的都有，但整体爱好偏古典派。目前两人合租两室一厅一卫的房子，理由相同——穷，便宜。
他笑了笑，不经意地问：“和子在唱什么呀？”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从不去KTV，因为深知自己嗓音不好且唱歌走音（如今从他刚才听的两耳朵来看确实如此）。
“《come on, sweet death》，动漫《EVA》的插曲，超超超超——好听！”青森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来吃饭？我定了寿司外卖。”
“哇！有鳗鱼子的吗？焦糖口味？军舰系列？”
“做梦呢吗，都是黄瓜卷。”
“哎——”太宰垂头丧气地拈起一个切好的寿司扔进嘴里，两人谁也没开灯，并肩靠在狭窄的厨房灶台边上，模糊地咀嚼着模糊的夜色。
“今天自杀也没成功？”
“没有……”太宰有气无力地说，“入水第二次——酥败。”
“听不懂你的口音。”包裹在寿司里的青瓜让她神清气爽，芥末酱料被扔在一旁无人理会，“我早就说了，让你放弃入水这种自杀方式。水流倒灌会让你不由自主在水下疯狂咳嗽挣扎，死的很难受。”
“我记得《EVA》在你出生前就有了。”
“但它现在仍然没有完结……不要转移话题！”
“而且它是机甲片，你连高达和假面超人看都不看一眼的人……”
“假面超人也不是机甲片。”青森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对二次元一无所知的处境，“我只看过网站上的剪辑，歌曲是今天被音乐软件推荐的。”说到这里，她兴冲冲地跑回客厅拿来自己的手机外放。太宰对旋律很敏锐，不自觉地摇晃身体随着曲子轻轻哼了起来。他和青森都知道那为什么是首好歌，明明歌词相当绝望，曲调却欢快地想让人转圈跳舞。
青森说剧里有很大很大的十字架，银白色的，很好看。
和向来无神论的青森不同，太宰信过一段时间的基督教，甚至还信过一段时间的马克思主义——当时他只是觉得那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而他就应该做与众不同的事。和他现在选择死亡一个逻辑。他总是在向外寻求些什么。他想找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青森也是一样，只是方向不同，她一直在向内疯狂寻求着什么。她想理解真实的自己。
厨房只有一扇小窗户，黑夜之神的降临它无从抵挡。
“开灯吧。”他说。
青森哼笑一声。
——「此在的存在之意义就是时间，我们终将会死去。只有“向死而在”，才能获得真实的本我。」
青森坐在塑料桌的一边，手里举着本最近新淘来的哲学通俗普及读物，在昏暗的灯光下将这段读给太宰听。海德格尔和你站在一边的，她抱怨道。这里有点像太宰的自杀理论。可很少有人愿意为了看清真实，尝试在生与死的刀尖上跳舞。
太宰觉得有趣，于是要过来看。
青森把这本递给他，又在房间角落一摞摇摇欲坠的书里抽出一本，懒洋洋地抱怨又是存在主义的书。
太宰知道她为什么最近从文学书的风向里转到了各种非正式的哲学读物。在世界的时光过去了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青森和子却始终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一点让她焦躁而困惑。很多人没有答案一样过的很好，可她只能是她，当不成别人。哲学选择了她，而非她选择了哲学。
“你之前说你信过基督？”
“对哦~”
“那对于信徒来说，自杀不是重罪吗？还是你当时还没成为自杀狂魔？”
太宰合上书本，抚平那些翻卷的地方：“如果当时我是为了避免犯下更大的罪呢？杀人，或者自杀。这两者本质上都是夺去生命。我为了避免自己未来夺去更多人的姓名，所以只杀掉自己，这样还算是罪吗？”
青森觉得她没有信过教，没办法回答。只好掏出一张纸，在某些东西上面打了个“X”。
太宰探身想看，却被青森及时折叠收了起来。
“小气。”他夸张地抱怨。
“你这也不信，那也不信，那你不是没有信仰了？”手里的书很不错，但她根本看不懂，还不如同太宰交谈。
太宰眯起鸢色的眼眸笑了：“我有喔，和子你才是那个没有信仰的人吧。”
青森冷下脸，眼角眉梢像是挂了冰霜：“我只是没有理想的失足少女而已，你这家伙别乱说。”
太宰勾着嘴角：“是吗……”
“我爱你，和子。”
“骗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诚实地说！一定要诚实哦！”太宰此时的眼睛就如同看到散发着热气的食物的幼崽一样，闪烁着光芒。
青森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按理来说应该是喜欢你的，你很聪明，很帅气，而且也很体贴。但是……如果你有女朋友了我也无所谓。不，这句话我说不定是骗自己的，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了之后我的心情会怎么样。而且爱情这种东西不也是多巴胺什么什么的激素作用的结果，都是自己糊弄自己的吧。”
太宰的笑容稍稍被灯光拂去了一些，像是不易察觉地覆上了一层灰色隔膜。他盯着青森的眼睛。
一片黑暗。
“我猜跳闸了。”青森的声音在黑暗里冷静地响起。
——死亡迟早会到来，就像你和自己的老友终有一天会重逢，只是不知日期。
那天太宰恰巧没有入水的想法，只是靠在离公寓不远的桥上看潺潺流动的河水和火烧云。他想喜欢美丽的天空的青森说不定也会很高兴，会哼着歌（她哼歌总比唱的来的好听）。她是一个喜欢美好的人，但也是个崇尚悲剧的人。
在光明中孕育黑暗，在黑暗中祈祷光明。
太宰顿了下脚步，突然朝家里飞奔而去。
他第一次在不需要声控灯的时段进入这栋无时不刻落满腐朽的楼——也是他头一次发现楼色是灰色。
两级两级地迈上台阶，最后变成了三级。
钥匙插入锁孔时摩擦出短促的尖叫。
夕风一股脑向他奔来灌了满膛。
还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那是《EVA》里的《欢乐颂》。一张折好又摊开的纸在地上颤抖，上面“宗教、偶像、哲学”都打了叉，而最大的叉直接打在了纸的正中央，上面写的是“内心”。
纸的角落狂乱地写着一句问话：
“我可以没有理想，但是否能没有信仰？”
他扔下那张纸，一把掀开碍事吹拂的窗帘，冲到阳台。
映入眼帘的便是青森低垂的头。
粗麻绳在脖颈上勒出的红痕，鲜明刺眼一如天边的霞光。
那光映着青森和子，将她灰黑的颤抖的影，长长长长地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太宰】众妙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