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双宰】这么远，那么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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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散步时，太宰治看见了一颗流星。
流星一闪而逝，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
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他想，如果这意味着幸运的话，他今天能不能自杀成功呢？
太宰治，时年21岁。在武装侦探社就职已满一年。在周围人眼里同时是个“迷一样的男子”和“自杀爱好狂魔”。
看见流星的第二天，他在书店收到了意外的回复。
那家书店位于贫民窟附近，算是个灰色经营。因为里面不仅卖正统文学、当期报刊，也经手一些讳莫如深的禁书——他听说这里可能会卖《完全自杀手册》，才来一探究竟。书店还颇有情怀地设立了类似“读书角”的存在，鼓励读者将自己的所想所感批注在书的页边，交流观点。
这很有意思。他时常像个任性的顽童，在一些美丽的场景旁边写上“好想在这样的时刻死去啊”，或者在侦探小说旁边写上“我猜凶手是这个人！”，编出一些连作者都没想到的套路。自然，这样恶劣的举动令他从来没得到过回复。
然而，在看到流星的第二天，窗外斜斜细雨，他无意中翻开之前自己批注过的书本，发现居然有人在他的话下面写了回复——“如果想知道更好的自杀方法，请看《XXX》的第56页！堪称天才的构思！”字迹潦草恣意，棱角分明，明显出自少年的手。令他微妙亲切的是少年写到汉字时，挑钩圆润，挑笔之前还会刻意做出明显的顿笔——这和他的习惯相同。
他没有去找少年提到的书，而是接着翻看少年给自己的批注。他本来留言就不多，少年给他的回复更是少之又少，这本书一共就只有四句。除了推荐美妙的死法以外，就是对血腥、暴力发表漫无天际的感想。
太宰治哂笑，随手拾起原子笔，装模作样回了几句。正准备随便翻一本少年给他推荐的书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那里闪动着“国木田独步”。
他大步走出书店，轻佻地接起电话，满口答应搭档很快赶到。
等到又走出几步时，他才咂咂嘴，懊恼地发现，难得带了伞出门，却落在了书店。
真可惜，那把红得十分明艳的伞，他还挺喜欢的。
国木田找自己一同协查的事相当简单。太宰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港口□□的手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他甩了甩沾着水珠的发梢，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粘稠的血液，凑到鼻尖轻嗅，除了意料之外的铁锈味以外，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消毒水气味——是旧伤。
国木田喊他去看监控。他从善如流地站起，血迹很快干涸在指腹，败落暗红。
这种即使出门杀人也穿着黑色西装的体面风格，实在再熟悉不过。太宰漫不经心地看着枪管闪烁出刺目的光，国木田则留在现场分析惹怒港口□□的对面组织是为何人。枪战一共只持续了两三分钟，留下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右下角显示时间的位置，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模糊背影，有点熟悉。
不是中也的身高。他摸了摸下巴，但是这个战役的风格……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
国木田很快从尸体上搜出来的信物得知了火拼的另一方。查案就此结束。像这种□□的火拼，他们只需要向异能特务课提交准确报告即可。
一切都平常得很，波澜不惊。
书店的门被轻轻推开，就连风铃也只摇晃了两三声。
黑发少年轻盈地钻入店里，皮鞋在深色毛毯上不急不缓地蹭了两下，径直走向此刻空无一人的图书角。角落有扇很大的窗户，青灰雨痕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复古灯的光线橙黄，几把暗红的软扶手椅俯卧角落。少年将黑大衣搭在椅背，抽出一本书，翻到那一页，发现自己的之前的批注居然得到了回应，顿时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
“关于自杀部分可谓言之有理，然‘殉情’当属极佳选择之一，望君考虑。”
少年哧哧笑了起来，留言的人装模作样的老成语气很容易让人误会成四五十岁的老腐朽，但能够提出“殉情”的人，却肯定不会太年老。这种刻意营造的矛盾感成功勾起了他的兴趣。
从不紧不慢到最后的几个汉字突兀加快，可以想见这个人是临时有什么事离开了这里。这是他留言的第一条，显然暂时也只会是最后一条了。他悠游自在地随手拿起笔蘸了蘸蓝黑色的墨水，在下面潇洒地又写了几行——
“和你探讨自杀话题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聊吧，如果你也对《完全自杀手册》感兴趣的话。”
离开书店时，他望了眼门外的雨，随便拿起一把伞架上的红色雨伞，推门离开。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他看都没看接起来，用愉快的口吻说：“是的，请帮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那里。”
太宰治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和一个人交上了笔友——如果这种能算广义的笔友的话。
起初太宰治诱惑少年将书卖给自己，却总被暗地转移了话题。一开始两人探讨自杀有关的各种各样的事，少年说自己最近在尝试用压缩豆腐的方法撞死——太宰治看到这里有点惊讶，于是微笑着劝诫——不用试了，我压缩了一百倍的强度，都只把额头撞破了一点，如果已经制作完成，建议你把豆腐切片蘸酱油，会很好吃。
他看得出来少年是个深陷黑暗的人，但又在执着地找寻什么，以死亡为媒介，以尽头为开端。这样的人，即使手持《完全自杀手册》，也体验不到其中的乐趣。或许应该有人硬生生地把他绑起来，掀开他胸前的盖子将吸尘器的吸口插进去。或许应该狠狠殴打叫喊着反抗的少年让他闭嘴，然后将他心中那扭曲的某种东西一点不剩地拽出来拖到光天化日之下，从头到尾践踏个粉碎。（*）
可惜没有这样的吸尘器，没有胸前的盖子，也没有合适的人。
两人的话题逐渐蔓延开来，书页的侧边逐渐不够，太宰随手拿出口袋里的便签纸夹在书里，谈话在一本本书中跳跃，甚至偶尔会有人无法忍耐的在下面吐槽“想聊天用LINE不比这个方便多了”。可惜都被太宰治和少年有意忽视。
偶尔也有对话无法进行下去的时候，比如有天太宰抱怨自己找不到什么好吃的餐馆时，少年随手写下了一行地址——“不用谢哦，如果去这家的话一定要点辣味咖喱。我刚听说，还没时间去，如果你去了，请告诉我味道如何。”
太宰举起那片小小的便签纸，透过昏黄的灯光，似乎想要看清纸的脉络。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说什么咖喱饭……
那地方早就被一把火烧尽了呀。
晴天。雨天。总有两个人，在这家偏僻安静的书店里，进进出出。
穿着沙色风衣漫不经心的男人。
披着黑色大衣玩世不恭的少年。
被指腹的汗渗透翻卷的书页。
标记绝妙自杀手法的折角。
一根细细的蛛丝从一头牵到了另一头。
黑发少年蹲在横滨海的礁石上，闭眼向虚空伸出手。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如烟火般炸开。将他的世界一并炸的灰飞烟灭。
有一天，太宰治翻开《恶之花》的忧郁篇时，发现少年给他留了一行简短的字。
“《完全自杀手册》归你了。在这里留下你的地址，我派人寄给你。”
太宰提笔时略微一顿，随后莞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国木田私宅的地址。
蛛丝断了。
横滨绵绵无期的梅雨季节似乎终于过去，太宰治用纯白毛巾揉了揉刚洗完的头发，盯着镜中的自己。鸢色的眼眸此刻有些失焦，仿佛氤氲着与室中同样的水雾。
镜中人的面孔渐渐放大，凝视着他。
——“为什么肯将那本书卖给我了呢？”
——“因为对我来说那本书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放弃了探求死亡？”
——“因为我有了不得不活着的理由。”
说不定这是件好事。
太宰治知道，他再也不会收到来自少年的回信了。他们生命的轨迹在某个时刻产生了意外的汇合，但只是瞬间的邂逅，他们注定要向不同的方向行进。
这让他多少有点感伤。他其实还计划着说不定以后他们还能来个四人面基殉情。
过了几天，气呼呼的国木田朝他扔了一个包裹——显然以为这又是太宰勾搭的哪个女人寄给他的东西。
快递包装都还好好封着。他眼光扫向快递单上寄件人的一栏，上面大片的信息都是空白，只有电话胡乱填了一个。前几位不是任何一个地区的区号，看上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撕开包装之后，太宰随手翻了翻，发现有些自杀手法被折了浅浅的印痕——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标记。巧合的是，这些自杀手法很合他的胃口。有一些是他曾经尝试过的，有一些是他偏爱的——比如入水。
他难得正色，坐在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键盘劈里啪啦地响了一阵，鼠标又哒哒弹回几次后，庞大的电子网在他面前如同积木一样简单铺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货物的发出地点和发货人的信息。
看着电脑上的结果，他愣了一下，神色突然灰败下去，厌烦地叹了口气。
那个地点他很熟悉，是港口□□平日的发货地点。至于具体信息——则是空白。
事实上只要他想，他连中也每天邮箱的垃圾邮件有多少都能一清二楚。
能让他查出空白的安保范围，只有可能是那层层加密的□□大楼顶层。
森先生这么无聊吗。
特意用少年的口吻、模仿他的笔迹、迎合他的爱好、甚至送上他想要的书——这可不是森鸥外的风格。
他危险地眯起眼，不经意拨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地球仪，塑料球体开始飞快转动。
手指随意一点，摁住了日本横滨的位置。
那么——究竟是谁呢？他现在又在那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看似无解的谜。
“会有太宰先生也无法理解的事情吗？”
中岛敦曾这样好奇地问。
他淡笑不语。
他总觉得自己离那少年那么近，近到只有一步之遥，很多次。
凉爽的夏夜，他站在阳台，眺望远方细碎闪耀的金色光芒，高楼上红色的氖灯一闪一闪，那频率似乎与夜空中飞机航灯遥相呼应。天空仿佛一个低沉的罩子，反射着形形色色的光芒，混合成赭黄色。大海混进了肮脏的泥沙。他被风吹得手脚冰凉，终于朝屋里走去。
房间的灯熄灭几秒后，隔壁屋子的主人拉开阳台的门。黑发少年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黑风衣，赤脚踩在地面上，咬着烟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在暗淡的风中跳动。烟圈自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中飘逸而出。
在去武装侦探社的路上，要经过著名的商业街，高峰时段那里会有无数西装革履的人形色匆匆。太宰则显得有些随意而无所事事地站在红绿灯旁，等着通行的信号亮起。
置身于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对街一个清瘦颀长的背影。那个人正坐进LIMO车里，车门旁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严阵以待，恭敬又忠诚。
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那辆车与他开向了相反的方向，开向那还没有阳光越过的，大片楼宇投下的阴影。
他快步走到街对面，被直射而来的夏季清晨灿烂的金色阳光抱了个满怀。
他决定姑且试一次。
当时的快递单还揉成一团扔在办公室的笔筒里，他知道港口□□的办公室电话前四位统一都是俗气的8888。那么问题就是……后四位会是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手写的数字上，上面恰巧也是一个座机号码。比起前几位的停顿，这串现编的号码后几位写起来流畅了一点，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有心注意根本无法发觉。
88880619。
他漫不经心地拨通了这串电话。
无机质的电话提示音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即将断线的最后一秒，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那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但很陌生。并不是森鸥外、中原中也等等任何他熟悉的人之一。
“您好，这里是XX餐厅，本店最新推出了几款产品，提供外卖服务，请问您有需要的吗？”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太宰低头摁下键盘的回车，抹掉了自己拨号IP的信息，随后趴在桌子上发呆。
……是不是呢？
突兀地，他想起了少年曾经提起的，那个本已经被时光尘封装箱的咖喱店。
——再过几天，就是织田作的忌日了呀。
他在通向Lupin和那家咖喱店的分岔路犹豫了一下。
最后听凭鼓噪的心愿，朝那条并不十分熟悉的路上走去。
临近傍晚，树木投下凉爽的绿荫。他却感觉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落回了心上，他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这么强烈的跳动，挤压他几乎要窒息。
鲜红色的晚霞，纯黑的LIMO停在路边。
太宰治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久久地在远处注视着那辆车。车的三面玻璃都贴上单向可见的黑色薄膜，玻璃更是子弹无法穿透的高级防爆玻璃。
后视镜有张模糊面孔一闪而过。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庞，黑色蓬松的短发。
他干净利落地转过身，离开了LIMO车所在的方向，沙色风衣的腰带在空中飘荡。
他知道，他们人生中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就此错过了。
他又一次贴近镜面，注视着倒映在眼里自己清俊的脸。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远，远到触手可及。
喜欢的自杀手法，差不多吧？
那通无厘头的电话，接起的人是你吗？
那张坐上去会有一点塌陷的扶手椅，你坐过吗？
最后那碗超辣咖喱，你吃了没啊？
他是他无法回溯的过去。
他是他遥不可及的未来。
那天晚上，太宰治梦见一只蝙蝠在潮湿的囚室里，用畏畏缩缩的翅膀拍打着四壁，用头不停地撞着天花板。
画面如镜面破碎，那个身影站在全横滨最高的天台边缘，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粼粼闪烁的横滨海，和比黑夜更加阴郁的阳光。
他笑着说了句什么，身体向后倒去，暗红的围巾随风扬起。
现行犯与旁观者角色突然倒换，太宰治感觉到了自身的失重。他却没有任何惊慌，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仿佛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呼啸的气流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
炸雷一瞬间响起，铺天盖地连成千万条线的雨珠落下。
黑夜咚地一声降临。
他睁开了双眼。感觉自己仿佛在窗外看到了光的轨迹，那是不是流星仍未可知。
隔天太宰来到书店。
取走了那把鲜红色的雨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双宰】这么远，那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