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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宰】Drenched(溺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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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时,我正侧卧在床上翻看新买的童话集。是个不太普通的骄傲公主。没有王子。与众不同的铃声让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公会那边又来活儿了。我抓抓放弃打理的头发,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接了起来,用床头的纸笔记下了这次的任务内容和时间地点等细节。
放下电话时我若有所思了片刻,咬着笔头盯着纸上的浅淡铅痕。
我是一名向导。尽管登记在公会下,这年头已很少有单派任务。原因无他,横滨正处于微妙的平衡时段,无论是黑白两道哨兵和向导基本上都有稳定的匹配对象——和我从一所学校出来的向导基本都在一年内迅速建立标记关系——大部分临时,少部分甚至完成了终身标记。唯独我是个怪胎。当初大家在学校内一脸憧憬地谈论外面那些夺目勇猛的哨兵时我就兴致缺缺,如今仿佛报复我当时的毫不挂心,我和相逢的所有哨兵的匹配程度始终超不过百分之二十——看上去是个啼笑皆非的数值。
说不在意是假的。每当我身边又有一个朋友遇见自己的“命中哨兵”时,我几乎都在心里高唱一首《酸入人心》送给自己。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
有人说我这是心理问题——他们认为我太过矜傲,鼻孔朝天。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不匹配就是不匹配,难不成我还强贴着把自己拱手送给别人?如果这算矜傲的话,那我认命,宁可一辈子不被标记。
但是,渴望能遇到的那个人的心一天都没少过。
说多了。这似乎和这次的任务都没什么关系。因为这次的搭档是个赫赫有名的黑暗哨兵。
港口□□的……太宰治。
坊间流传“成为太宰治的敌人最大的不幸,就是成为太宰治的敌人”。这话确实不假,作为数一数二的黑暗哨兵,太宰是个足以令对手闻风丧胆的对象,当然,据说他同时也凭借着风流倜傥的气质也成为无数向导的梦中情人。
我抓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他需要向导。黑暗哨兵具有强大的异能力和极端的自控力,这让他们极少出现精神失控的情况,因而也根本不需要向导辅助。更不用提这位能止小儿夜哭的港口Mafia干部了。
想不明白就懒得想。我洗了把脸,盘了头发,两把手枪放进枪套,匕首业已就位。打开门时毛发蓬松的萨摩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坐在电梯前朝我欢快地吐舌头。我捋了捋它头顶,摁下电梯的按钮。
外面下着小雨,碰头的地点离家倒是不远。我撑开透明雨伞,咬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南瓜红豆吐司,不过十分钟就到了那里。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我正要收好吐司时,突然发现门口有只黑猫。体型中等,通体全黑,细长的尾巴柔软地摇晃着,一下子击中了向来喜好猫咪的我。我刚要蹲下来摸摸它的后脊,想要掰块面包给她,它就灵巧地钻进门缝,只有尾巴毛茸茸地扫过我的掌心。
时常被我抱怨物种偏差的萨摩耶委屈地朝我叫了两声,我朝它眨眨眼,推开门准备继续去追那只令我好感度爆棚的黑猫。
刚走下台阶,便撞上了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姐好像相当喜欢我的精神体呢。”
我惊讶地定在原地,只见目标猫咪不慌不忙地绕着一个人的脚腕撒娇,顿时尴尬非常。碰到猫猫总是昏头脑涨的我时常分不清精神体和真实动物的区别——两者也确实十分相近,尤其对于向导来说。
“忘了介绍,我是太宰治。”
我再一次震惊了。从未见过太宰的我,一直以为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黑暗哨兵是勇猛有力的形象,而面前的这个人身形瘦削,脖颈、手腕、还有右眼都缠着绷带,黑色大衣衬得他更加苍白,看上去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孱弱美少年。托他表象的福,我很快就明白我担任的角色了——只用出拳头的打手。按照礼节我也介绍了自己,我的精神体萨摩耶似乎很喜欢这人,抛开情敌恩怨朝黑猫蹭了过去,用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
我下意识闭了闭眼,于是接受到了今晚的第三次精神冲击。
匹配度在以我从未见过的速度疯了一样上涨,最后亮出了宣判结果——百分之九十。
哇哦。
我似乎感到心脏跳得胸口有点发疼。
那固有倨傲的一身傲骨开始一段一段折碎,
付之一炬,扬骨挫灰,
然后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尽管初次见面充斥着种种意外和惊喜,那次任务完成的过程着实平淡无奇。稍微沾染点□□的人都知道,太宰在□□有自己固定的哨兵搭档——中原中也。后者也是个数一数二的黑暗哨兵,比起太宰来说,要更加“名副其实”。体术一流,勇猛刚强,精神体是雄狮,随哨兵体质而来的异能力也强得令人发怵。两人联合就可以端掉一整个中型组织,因而被合称“双黑”——如此的黑暗哨兵搭档可谓世间罕有。
我只不过是在中原中也被调派到其他地方执行任务时,作为临时顶替的存在。不过我的确很好奇这个人选。□□里人那么多,何必再从公会特意雇佣我这个向导?更不用提太宰本身是个黑暗哨兵,如此说来还不如雇佣哨兵来得省事。
我们两人快速完成任务后,顺着一条昏暗的小巷朝路口走去。
“因为我也很好奇小姐呢。”太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轻巧地解释,“很多人都说你作为向导强得不可思议,也因为这个和许多哨兵相性不好。”
我被戳中心事,语气有些强硬地回答:“也没人规定向导必须在哨兵背后做个柔柔弱弱的拖油瓶吧。精神领域固然是我们得天独厚的长处,技多不压身也是真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条,因此在学校的那几年,我顶着他人不可理解的目光,自虐一样练习搏斗和枪法。
太宰歪了歪头:“也是呢。待会儿要一起喝酒吗,我很想和小姐好好聊天。”
“下次有机会的吧。”我思忖片刻保守地回答。尽管不是百分百相容度一触即发,走在太宰身边我还是感觉到向导素蠢蠢欲动的征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结合热就要爆发了——对我来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为了拒绝不显得太过直接,我还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家里还有本书没看完……”
嘘。太宰突然扶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声说:“有人在跟踪我们。”哨兵的五感天生敏锐,总会先人一步察觉到危险。
“刚才的残党?”我的手伸向枪套。
“或许。”他模棱两可地说,同时又凑近了我一点。属于黑暗哨兵的清冽气息几乎覆盖了我的全身,引起我不自觉的战栗。萨摩耶正在一旁温柔地舔舐着黑猫的后脖颈,似乎毫不在意触手可及的危险。空气泛着点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像是草莓的香甜。我反应了两秒,才恐慌地发现那是我信息素的味道。
太宰的声音如同恶魔的细语在我耳边回响:“小姐,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我相容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向导呢。”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在这个位置说话搞得我全身发麻。但也只好硬着头皮答:“是吗,真巧,我也是。可作为黑暗哨兵,你恐怕也不太需要向导吧,太宰先生。”
结合热就在临门一脚了。绝对,绝对不能……
“是呢。可小姐不一样。”太宰轻笑一声,出其不意地低头吻住了我的耳垂。
我内心大骇,像是濒死的兔子最后的挣扎一样,猛地推开了他。太宰比我想得要更加瘦弱,竟被我推了个踉跄。那双鸢红的眼眸在黑夜下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究竟是碰巧还是……
我在脑海里飞快估算着。信息素的暴涨搞得周围都是草莓的甜腻气味,好在雨一直下着,冲散了些许,也让我体内的蠢蠢欲动趋于冷淡。但刚才太宰的一击过于致命——耳垂是我不为人知的临时标记点,敏感得要命。黑暗哨兵的攻击性没有体现在他的体术上,在标记能力这方面倒是半分不减。要知道向导一旦被临时标记,对标记自己的哨兵就会不由自主地臣服。相应的,哨兵的精神也会为向导所引导和控制。
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还是他对自己的控制力自信至极?
我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风似乎带来了世界四方,致使雨中有着森林草木的味道。草莓的甜味又淡了点。我还是头一次面对这样进退两难的处境,用意识命令萨摩耶离开黑猫。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跟踪的人还在吗?”
太宰显然也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笑着说:“不在了哦。”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转身欲走:“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他突然拉住我的袖口,神色真诚地说:“小姐,我们去公会登记吧。”
我挑眉。这个登记意味着今后如果太宰有需要我的时候,不论我手上有怎样的工作,都要立刻抛下去援助他,事后却不会被公会处罚。毫无疑问,这将极大地限制自由向导的人身自由,因而一般只用于标记的哨兵和向导之间。
臣服性怂恿着我答应,我缓慢地将指尖掐入掌心,冷哼一声:“不要。”
转身就跑。
事实上我差点就答应了,尤其太宰的真诚表情为本来微弱的臣服性加分不少。
如果我没对上那只尚未隐匿于绷带之下的,毫无感情的眼眸的话。
撑着伞,无心躲过的水坑被踩得水花飞溅,沾湿了裤脚。我走到公寓门口,突然止住了脚步,转头望向栏杆外面深沉的夜色。
即使再糟糕至极的夜晚,也将迎来它的黎明。
我将手伸向袖口,摸出不易察觉的圆形定位器,像弹硬币一样将它弹出了栏外。
任凭粉身碎骨。
「从前有个公主,她是全城最漂亮的姑娘,无数人向她抛出爱意却都被担任拒绝。她有一个小矮人做仆人,小矮人养了一条可爱的跛足小狗。
一天公主遇见了路过的水手,一下就坠入了爱河。身边人都劝说水手风流成性,在各个地方都有情人。公主却一意孤行,对水手百依百顺,完全没了之前骄横的姿态。水手不喜欢小矮人,对他拳打脚踢,公主就假装没有看到,生怕惹心上人不高兴。
有一天,水手欺负小矮人时,被忠诚的小狗狠狠咬了一口。恼怒的水手将小狗抛入了河中。跛足小狗挣扎不上来,小矮人跪下苦苦哀求公主,求她救小狗一命,公主却像之前一样熟视无睹。直到小狗脱力渐渐淹没在了水中。」
“然后呢?公主、王子和矮人后来发生了什么?”
太宰边捧着冒着热气的热茶,边兴味盎然地问。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我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哎——小姐好狡猾。“
自从那次意外合作之后一周,我总能在各种地方遇到太宰。比如回家的路上看到他在河流里进行激情漂流,执行任务时看到他在小树林里上吊却断了绳子,还有这次我去医院时看到他在药房赖着要同时买效力强劲的降压药和升压药——目的昭然若揭。这个和我同岁的黑发青年是个狂热的自杀爱好者,我深深知道。
太宰在医院看到我时惊讶惊喜兼有之,用柔软中钳着强硬的语调说:“小姐不请我去家里坐坐吗?”
能够引起臣服性的语气,他无疑掌握地十分得当。
我那时别无选择,只得点了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
“说起来,小姐为什么去医院呢?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所及是雨痕蜿蜒的窗。横滨的梅雨时节向来没个结束的头绪。
太宰又好脾气地问了一遍,我才含糊其辞地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老毛病了。”
他探究地看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如同被俘获的猎物。好在这时黑猫蹿上我的膝头——它体型很大,温暖却没有重量,我抱着它像抱猫咪玩偶一样,缓解了些许压迫感与紧张。重又看向太宰时,他正给萨摩耶顺毛,朝我孩子气地一笑,没再纠缠那个问题。
太宰走后,我又呆看了一会儿热气消失的半杯热茶,半敞的窗外雨还在沙沙地下。我一跃而起,冲向房间,掏出了信笺和钢笔。
再从公会中领到关于太宰的任务,是我们上次见面一月之后了。
那天大雨瓢泼。雨水击打在伞面上宛如摇滚乐队的鼓音。被太宰若有若无传染的,我也有点吊儿郎当,戴着耳机就去了任务现场。
却没料到撞上了这样一幕。
太宰眼神阴鸷,语气却轻柔,甚至嘴角带笑地对着一个少年说话:“芥川君是这样认为的吗?托你的福,我好不容易请来的援助都没有用处了呢。”
援助?是我么?我在距离他们十余步的位置停住脚步。
那个芥川我听太宰提过一两句。是他最近新收的哨兵部下。精神体是看似无害的垂耳兔,异能力却凶猛地如同无鞘之刃。因为早先在贫民窟生活,体质甚至比太宰还弱,对杀人具有简单粗暴的执念。但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不亚于顶尖黑暗哨兵的存在——太宰这样对我说。
此刻我眼睁睁看着太宰一脚踹向芥川柔软的腹部,简单利落地掏出随身的手枪,连开了三枪。出于好奇,我闭眼感应了一下芥川与我的相容度——百分之十五,意料之中。
太宰余光瞥见了我,又警告了芥川两句,才无趣地扔下枪,朝我笑着说:“小姐,任务取消了,不如一起去喝酒吧?”
我无法拒绝地点了点头。黑猫早就熟悉了我,亲昵地蹭上我的脚踝。
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酒吧,我对太宰讲述了那个童话的下半部分。
「小矮告诉公主,他能制作失传已久的迷情剂。即使有众多情人,水手服用迷情剂后从此便只会爱公主一人。公主同样怀疑水手的忠诚,于是暗地里求矮人制作迷情剂,倒进他们下次出游时的红酒里。
小矮人并没有做迷情剂,他做了一种服用后半小时发作的毒药。在那天他端给水手时,水手要求他先试毒,小矮人喝了之后并无异样,水手才放心地喝下了红酒。于是小矮人与水手同归于尽。
公主就此陷入了偏执的疯狂。每天坐在小狗死去的河边,喃喃自语:救它,救那只小狗……」
“意料之外的悲剧啊。”太宰晃了晃盛着白兰地的玻璃杯,“这真是给小孩子看的童话?”
“童话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吧。”我喝不惯酒,只点了杯气泡水,“小孩子哪里懂什么是爱情。”
“小姐的意思是,大人就懂了么?”
“非也。”我狡黠一笑,摇了摇头,“懂得了什么是爱情后,才算得上是大人。”
太宰苦恼地卷起一缕头发:“这样啊。”
“说起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吧,太宰。”
“嗯?什么?”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直直地看向他的双眼,“或者说,我的病是什么。”
他笑而不语。
“‘相容度缺失’,”我弹了下酒杯,“向导的噩梦。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向导与普通哨兵的匹配度低得离谱,只有面对稀有的黑暗哨兵时才会恢复平常值。但即使如此,患有相容度缺失病症的向导无法被临时标记,只得与黑暗哨兵建立终身标记。”
可是所谓的臣服性,所谓的精神控制,都要建立在标记的前提下。
面对命令语言的软弱表达,明知被安装定位器的妥协,刻意制造的“下次邀约”,下意识模仿对方的举止,这些哪里存在什么向导对哨兵的临时臣服。
有的不过是爱情之下我的如尘卑微罢了。
而太宰只不过是出于好奇,才与我建立了这样一段脆弱的联系。
我掏出一个信封,沿着桌面摩擦至他眼前,将气泡水一饮而尽:“看不看随你,我要走了。别再来找我。”
太宰偏头轻轻笑了:“即使这样?”
淋漓的水汽包裹着草木之味如同汹涌海浪袭来,将我淹没。我体内的躁动再也按捺不住,信息素之间的碰撞一触即发。
他想要引发我的结合热,和我建立终身标记?
别开玩笑了。
萨摩耶呜呜叫着,用鼻尖拱动着猫咪的肚皮。
我艰难地转身,违背着内心叫嚣的欲望,趁自己堕入深渊之前离开了这里。
他亦未出声挽留。
直到出了门口,奔进真正的大雨之中时,我才丢脸地哭出了声。
我们中间可没有会做迷情剂的矮人。
到头来粉身碎骨的果然是我。
“喂,太宰,发什么呆,走了。”
太宰转头看着中原中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无视了脚边黑猫哀伤的叫声,撒手将未开封的信丢入海中,任凭浪涛卷走。
“中也。”
“哈?”
“在这里乱丢垃圾应该不犯法吧。”
“你发什么神经,”中原中也让自己脚边金色鬃毛的雄狮先走一步,转身离开,“失恋让你糊涂了吗,□□什么时候需要遵纪守法?”
太宰愣了一下,望着空无一物的海面,笑了。
“说的是。”
□□想做的事,从来不看他人脸色。
□□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择手段就是了。
——你并非那无意穿堂风。
——我心亦无蠢动山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