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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宰】玫瑰骑士 ...

  •   我盯着那碟草莓。果实个头只比拇指大一点,却让我联想到了某种小型动物的心脏。心一般的形状,粉红的汁液。说到底它像的不过是人们美化形状后的抽象的心,而非真实的那个搏动的丑陋的肌体。不,没准有人的心脏真的很漂亮。只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无法随随便便剖出来一览。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无法在清醒的状态下认知自己的心。
      “好久不见,你看上去还挺精神的啊。”
      “哪里有精神,刚刚从东京出差回来,还是当天往返,现在整个人都像废报纸一样累得皱巴巴的。”我疲倦地应道,“和平时一样。”
      话音未落,清澈澄亮的金黄色酒液就摆在了面前。恐怕在我盯着草莓发呆的时候,事情早就一如既往地开始运转了,像是精密对合的齿轮,咔咔咔咔。我抬头看向吧台后的青森,她已经开始笑眯眯地收拾散落的罐头盒了——话说真的有人来酒吧会吃这么多蟹肉罐头吗?
      店里目前只我一人,因此大部分的灯都已灭去,只留下吧台前几盏橙色的灯暖烘烘地照着,似眀未明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烟雾构成的兽在潜伏。背景音乐今天倒是挺正常,似乎是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首。
      “难得你会跑到东京去呢,做什么工作了?”
      “钓鱼。”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青森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了。有关我工作上的事,她能问一句,几乎向来不问两句。
      我静静喝着酒,时不时用手指拈起一颗草莓吃。酸甜的汁液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蒸馏酒的浓烈气息。青森年纪不大,二十二,和我同岁,调出的酒却总像个成年人般冷冽——据她说那是因为她调酒时总会故意想着钱德勒。“人的神经对肌肉神经的掌控程度有时候会不可思议地厉害。”她这样告诉我,锻炼时如果故意集中注意力到某个部位,那么效果会翻倍。调酒也是类似的道理。只要集中注意力,身体自然而然就会自然而然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微妙的发力。
      我听得似懂非懂,凭她脸上狐狸般狡黠的笑容,姑且信一半。
      李斯特翩然退场,肖邦的《离别曲》悠扬地流泻而出。比起很多酒吧里青睐的爵士或是弦乐四重奏,古典派的钢琴独奏在这里反而更受偏爱。青森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人,说是个顽劣的少女也不为过。就连她出现在这家酒吧,都是因为“觉得在大学循规蹈矩太没意思,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更适合做一些随意的工作”才出现在了横滨——明明是被东大录取的优等生。
      而我们因为某种力量的推动,在这个酒吧相识。
      “稍稍有点好奇,因此想多问一句,不回答也不打紧。这次是去钓鳟鱼吗?”
      我苦笑:“东京哪里钓得上什么好鳟鱼。”
      所谓“钓鱼”,是□□上的一个暗语,指的是收购走私品。至于“鳟鱼”,一般则指珠宝艺术品之类。但青森的口吻只不过是在和我闲话家常,她像是对真的钓鱼很感兴趣。我并不清楚她语言下递出的纸条是否有隐秘的夹层——有也无所谓,在不动声色这方面,想必没人能比我更加擅长了。
      这次出差,其实是接到了一个灰色委托。
      我作为正经上班打卡的地方并不是接这些委托的公司,但出于某些需求,会不得不和灰色地带的一些组织搞好关系。这时就需要我出面在两方间周旋,偶尔也会完成一些无伤大雅的委托。
      比如这一次来自地下医生,太宰治的委托。

      太宰治其人,比我还要小四岁。然而,我怎么也没有办法在心里将他看作是个少年。我从未见过城府如此之深的少年。大多数男孩在他这个年纪还在青春期荷尔蒙的掌控下横冲直撞(我那个年纪也傻的要命),可太宰治如今已经是横滨地下诊所的一名顶尖优秀的医师了——同时,他也是横滨地下最大的情报所的首领。能够在横滨这个鱼龙混杂的泥水沟中站稳脚跟保持中立,甚至同时接收死对头组织的成员而能安然无恙的,目前我只见过他一个人。
      当然,除去这些令人胆寒的叙述,太宰本人一眼看上去是个丰神俊貌的美男子,甚至称得上有些柔弱的美男子。略微有些蓬松的黑发,瘦削的身形裹在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里,眼角上勾,薄唇无情。平时也丝毫没有冷酷深沉的首领模样,反而大呼小叫着抱怨自己所了解的自杀手段都是多么痛苦,每天没有病人接收的时候(尽管这样的情况极少),就坐在自己桌前调配些不明所以的试剂,期待着“咕咚”一口灌下去就能让自己永远睡着。
      而我开始接触太宰治,也不是因为看病,是作为情报员被MAFIA派来找太宰购买情报。内容是法国某个异能组织的信息(就是最近在横滨闹得人心惶惶的灰衣组织)。
      循着首领森鸥外给的地址,我在贫民窟附近的一条废弃街道地下找到了太宰的诊所。他听过我的来意,热情地邀请我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转身在资料柜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上面什么也没有写。类似的牛皮纸袋还有很多,他究竟是怎么认出那些看似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记的纸袋,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那里面随便哪一份拿出去,想必都是对数以百计的人生命血淋淋的践踏。而是否会发生这样的惨状,全看太宰一人的抉择。
      换了旁人,或许会因为拥有这样的掌控力而洋洋自得。但太宰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甚至将那份文件递给我时,神色有些嘲弄。
      “热爱兼职是好的,不过也不要太过劳累啊,安吾。”
      无暇顾及自来熟的称呼,我被他话语里的意有所指惊出一后背冷汗,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接过那份文件,同时将早已开好的支票擦着桌面了递了过去。
      意外的,太宰摇了摇头,朝我投来暗藏锋芒的目光——那一瞬间,我感觉在这个人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这或许就是太宰其人的可怕之处。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活像个开朗的少年:“这次的情报不收取金钱上的酬劳,要用情报交换才可以。”
      他边说边用手卷着额角的黑发。
      “请问你们的组织里,有没有一个叫‘织田作之助’的人?”
      我略一思索,将那个人的资料调出脑海——是的,织田作之助,有一头红发,是港口□□的底层成员,负责横滨鹤见区、神奈川区的基础管理。说是管理,也就是对下属机构收收保护费,解决家长里短矛盾之类。据说是个坚持从不杀人的,怪异的□□。但我也只是知道这些,没有亲眼见过这人。
      将这些告诉了太宰后,他就请我离开了。
      所谓情报交互,简单来说就是织下一张密布的网。太宰身处中心,从容不迫地接收着来自任何一方蛛丝的颤动,而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偶尔也会传进一些人的耳朵。
      我因此得知了太宰有了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恋人。
      如今她正站在我面前的吧台里,擦洗酒杯。

      自打第一次见面后,我始终对太宰仿佛刻意针对我的讽刺态度感到古怪——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我对人的好恶态度有着天然的敏感。
      回顾过往的人生经历,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惹人不快的人。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太讨喜的,恐怕就是嘴角的一颗黑痣。但我平常总板着张脸,这一点也可以几近忽略。百思不得其解,我决定另辟蹊径,去见识一下传说中太宰的女朋友。
      和我预想的不同,青森和子并非那种成熟而富有风情的迷人角色。尽管待人处事距离处理得恰到好处,调出的酒也够味,但时不时会冒出点孩子气的调皮,捉弄相熟的顾客——比如上次我因为驾车前来,不能喝酒而拒绝了她的新品推荐,她就趁酒吧只剩我一个人时,循环播放花泽香菜和钉宫理惠合唱的《恋爱循环》,令我仓皇而逃。
      这样的她和太宰凑到一起,总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坐在轮椅上的篮球运动员和踩着高跷的矬子同时出场的画面,滑稽却也真实。
      青森并不避讳同旁人谈起太宰——当然,是他的表层身份。她曾经眉飞色舞地向我形容太宰包裹在一次性手套下灵巧柔韧的手指稳稳地握住手术刀,就像处理一道最简单不过的菜肴一样,三下五除二完成了从手术开始到缝合结束的场面。
      我好奇地问:“这么说你去过他的诊所?”
      青森挤了挤眼睛:“其实是我想像的。我从小就晕血。”
      我听到这里颇为无言,不得不说青森的叙述能力不错,连我都险些信以为真。
      她应该继续在东大法文系念书,将来去当作家才对。
      渐渐地,我从她那里的只言片语,了解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太宰。他是个对自杀诸方法颇有研究的人,本人却鲜少尝试——据说是因为都不够“清爽且富有朝气”(“话说自杀这个举动本身就和“朝气”没什么关系吧。”我忍不住吐槽)。平时喜欢做各种各样效果迷幻的料理,认真做起饭来却也是一绝。拿手菜是辣味咖喱,自己却完全不能吃辣,一口下去就会眼泪汪汪。最喜欢看的书是席勒。对波德莱尔没什么兴趣。每天最重要的事务就是在全身缠满绷带——“脱了衣服看上去活脱脱就像个绷带怪人”,青森这样说。
      多亏了青森,那个在地下潮湿发霉的环境里浸泡的灰色调的太宰,在我脑海里逐渐变的鲜活而立体起来。

      至于太宰为何会和青森在一起,我还是没忍住,在某天随意八卦了一下。
      青森耸耸肩:“是我有天说起来,自己之前也考虑过要不要自杀试试。后来觉得自杀其实是件很没意思的事,而且我又没那个胆子,所以就觉得总归是要被杀死,不如试着被生活杀死,说不定更有意思。”
      “那个笨蛋听到之后瞪圆了眼睛,说什么非要和我一起在生活的轮下殉情不可。我就姑且答应了。”
      过程玄幻得很太宰。只是这话怎么看都不像从青森嘴里说的出来的话。
      她眨了眨眼,偷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那句话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他绝对不会看的书。”
      ……果然。

      那天之后又有将近两周的时间,我没有再去青森的酒吧。来自法国的异能组织MIMIC将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我才在一个春雨朦胧的夜晚重新走进了那里。幸运的,酒吧里仍然只有我和青森两个人。
      “安吾,”青森严肃地盯着我,两只手绞在一起,让我险些以为她从太宰那里知道了什么我的隐秘,”你相信宿命吗?“
      我喝了口酒,回答道:“抱歉,我是现实主义者。”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抬手就要将唱片换到摇滚系列。我连续加班三天不眠不休,自觉精神已经脆弱地如同实验室里的载玻片,一压就碎,赶紧抬手做了个“STOP”的手势:“好好好,你想聊什么?只要别换歌。”
      她托着下巴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治他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这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太宰治没有秘密的几率,就和MAFIA的首领森鸥外有朝一日放弃对幼女换装游戏的执念一样,低的可怕。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平静甚至不以为然,青森再次运用她精准的语言技巧和比喻水平为给我讲述了她的感受。
      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座城堡,你作为旁的人,只能看到主人展示给你的瑰丽辉煌,对于里面住的是野兽还是王子无从知晓,没有可能也没有权利进入——但太宰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青森有点忧郁地同我讲述。太宰的心就像是一团迷雾,你甚至无法确定城堡是否存在。
      “我发现面对他时我会下意识恐惧。”青森调着一杯混合果汁,冰块搅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最近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我才敢叫他的名字。可他那个时候只知道一个劲地笑,一句话都不说。”
      ……这不会给人留下心理阴影吗。
      我讶异于青森对我的坦白,更难想象那个“太宰”低头一直笑的场面。
      过于惊悚。
      “我只是在想,宿命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青森抿了口饮料,接着说,“如果存在的话,那么我们是不是就有可能认识到更多的事情。所谓自杀,不过也只是想要理解某些本不可能的事所导致的冲突结局。”
      我上学的时候哲学课成绩一塌糊涂,无法回答她的课题,只好从比较现实的方面下手:“太宰君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显而易见的焦虑。还死不承认。”她摊手,“他在为某件事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一样。只是我不知道是件什么样的事。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问问他试试看。”
      究竟会不会像掌握魔力的冰雪女王一样,在触碰的刹那,迷雾轻易消散呢。
      我们默默无言,谁也不敢断言下此论断。就太宰天生有这样一种力量,能将人恰到好处地拒之门外,甚至令门外的人心安理得地离开,不带愧疚地将他抛弃在世界尽头——因为他在那里自得其乐。
      “如果真有这回事的话,真想知道啊。”青森最后叹了口气,喃喃道, “治的宿命。”
      我沉默以表示赞同。

      说到这里,不妨大胆地下一个论断,此时世界上最接近太宰的两人,或者说,被名为“太宰治”的这颗恒星吸引的两颗运转的行星,正坐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默默听着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奏鸣曲顺着尾音滑入突兀尖利的终结。
      “不如试试看。”我离开时,冲显然还在苦恼的青森建议道,“直接了当地询问他,将打出本垒打的直球狠狠击进他的心里。他或许就缺这个。”
      青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总有种感觉,太宰注视我们的目光和青森或许是不同的。在他的眼里,我、港口□□、甚至这世界的一切,都是让人厌倦的乐题的重复罢了。只有青森或许才是其中简短明朗的变奏。
      卧底在□□身份被挑明,我再次忙得昏头转向。一想到这么久都在一个洞穿自己身份的□□首领下费尽心力掩饰自己地工作,这滋味简直糟糕透顶。我无比强烈地想念青森的酒吧,想念她那里乱七八糟的音乐,调皮狡黠的笑意,和那里她和太宰共同留下的气息。不知不觉,那个小小的地下酒吧竟成了我心灵休憩的树洞。
      同法国异能组织对抗的那晚,横滨正式进入了夏季。
      灿烂的晚霞只辉煌燃烧了一瞬,巨大的乌云便争先恐后地遮盖了天空,提前宣告了夜晚的到来,大雨瓢泼而下。
      我刚下班,就接到了青森的电话。
      “是织田作之助!”她朝我大喊,“请你赶过来,快一点!”
      我立马钻进丰田车里,拖着疲惫的身子,如同长跑运动员最后的冲刺般踩下了油门。雨刮器在玻璃上无力地挥动着,雨水肆意蜿蜒淌过了刚刚才挥去的地方。
      青森将酒杯嘭地砸在我面前,自己也喝了一大口白兰地:“他是不是还给过你别的资料?给□□?”
      “没有。”但我不知怎得,想起那次“钓鱼”委托。作为情报交换,太宰曾经让我给几个小孩找一个秘密的寄养所——属于政府机关绝对安全的,“但是说起织田君,太宰曾经让我把他的几个孩子藏起来。”
      “就是这件事!”青森斩钉截铁地说,“他对这个素未相识的人,怀有某种执念。他对我说,在他了解到的世界里,每一个织田作都死去了。他想要挑战这样的宿命,如同噩梦般命运的轮回。”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每一个世界里的织田作,但显然现在并不是提出疑问的好时机。我没动那杯酒,不祥的预感犹如日落黄昏的阴云浮上心头:“可是今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织田君被首领派去执行任务了。在鹤见区的废弃别墅。”
      “治会赶去那里。”青森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如果织田君死去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青森撑住桌子跳出吧台,径直冲向门口。我紧随其后,令我感到深深的遗憾与悲伤的是,我十分清楚我无法加入今晚在横滨某处发生的一切,没有原因,但我知道就是如此。仿佛命运为我拴上了一根粗重的铁链。俱乐部的大门拒绝了我的邀请函。
      大雨将我和青森浑身都淋得湿透。我摘下眼镜,朝青森吼道:“跑着去!青森!”

      须知一切皆是故人,只有你如白纸崭新。
      只有你能将太宰从永恒轮回的泥淖里挖出来,狠狠甩上一巴掌让他清醒。

      炸雷声隆隆地回荡在耳边,雨水哗啦哗啦地在地上恣意流淌。
      青森抬起手,金色的符文一瞬间爆炸开来,一只金色的独角兽凌空出现。
      它扬起前蹄,金色的鬃毛在黝黑的夜晚分毫毕现,金色的瞳孔倒映着了无尽头的茫茫雨夜。她翻身揪住了那兽的鬃毛,独角兽仰起头,洁白的角直指天空,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她和独角兽狂奔着远离我的视野,越来越小,被雨幕所隔离。
      像是要一直这样跑到世界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宰】玫瑰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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