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朵花》磅礴

8、第 8 章

　　“没想到，父亲真的会把这串钥匙给我，我以为，当时在家里，他只是为了让我父亲心安而已。”回到自己房间，孟静仪双手支颐，不解地说道。

　　“我能感觉到，这些年，他其实已在慢慢提防着一些人，在逐渐收权。只是，他的权力和地位，从很久以前，便被慢慢架空。今天他所做的一切，应该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林绍礼淡淡道。

　　“原来，你都懂，父亲为你做的，你都明白？”孟静仪奇道。

　　“明白是一回事，可原谅又是一回事。16岁那年所发生的一切，我忘不掉，16岁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我也忘不掉。”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绍礼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哀愁，怨恨，以及愤怒。

　　这些年来，他没有人可以倾诉，这样的情绪只能藏在心底，无人诉说。
　　这些年来，他过得执拗而拧巴，拿不起又放不下，他的世界，仿佛是灰色的。

　　只有和军队那帮兄弟们在一起，仿佛才有片刻的欢愉。
　　那个家的大门，他一点都不想进。

　　直到他后来再次遇到孟静仪，那个女孩像阳光一样照亮了他。
　　就像冬日的暖阳，不那么浓烈，却照得人心醉，和煦而温暖。

　　是孟静仪，一点点地融化了他冰冷的心，让他不再冰封着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像一双手，敲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有些错，既然铸成，就无法挽回。我不能劝你原谅，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但是，绍礼哥哥，试着放下吧，因为不管你放不放，它都在那里，继续背着，只会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只会让你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无法自拔。那是一个让你发狂发怒的心魔，试着去放下，去忘记。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走不出来只能伤人伤己，我们得向前看，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孟静仪走到坐着的林绍礼身边，伸手抱了抱他，林绍礼的脑袋刚好伏在孟静仪怀里。

　　很久后，终于听到了一句话，“好，我努力，”林绍礼抬头，握了握孟静仪的手，“就算是为了你，我努力去放下。”

　　“我知道，你想念母亲，可是，只有你好好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宽慰。”

　　“静仪，我绝对不会让你成为下一个她，”这几个字，林绍礼说得斩钉截铁。

　　孟静仪脸上绽出一个微笑，缓缓地点了点头，“从一开始，我便信你”。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几年，父亲也在尽力弥补，弥补他对母亲，对你的亏欠？”

　　“我知道，可是，有时候看到他，不禁又想起那些童年的记忆。”

　　“他和母亲的纠葛，我们插不上手，但终究是他对不起母亲。绍礼哥哥，如果有来生，你说，母亲是否还愿意遇见他？”

　　林绍礼不语，沉默了许久。

　　是啊，如果真的有来生，沈玉茹，还会希望自己能再次遇到林唐生吗，这个让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婚后半年。

　　林绍礼看着自己父亲渐渐合上了眼睛，摸着他的身体渐渐冰冷。
　　那时，仿佛过往的所有爱恨纠葛，那些不满与委屈，那些仇恨与怨愤，都在那一刹那间如云烟般消散，不值一提。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眼前的人能够再睁开眼睛，再看看自己，再喊自己一声“绍礼。”

　　尽管，这个人，他怨了许多年，也恨了许多年。

　　可是，这个人，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动作，却是紧紧地握了握自己的手，然后，他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

　　多年隔阂，最终将他们拉到一起的，是这父子血缘，是他的忏悔和他的放下。

　　林绍礼喉头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塞着，却喊不出口。
　　他的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终究没让它落下来。

　　孟静仪猛然间发现，这段时间，林绍礼憔悴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整个晏州的担子，将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自林唐生卧床以来，父子之间仿佛走得更近了。

　　林绍礼突然间意识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晏州王也会老，也会生病，也对抗不了岁月的消磨。

　　他曾经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所有的不解与怨恨，仿佛在那一刻释然。

　　最后的岁月或许是林唐生最平静最渴望的日子，这个怨了他一辈子的孩子，居然愿意到他的床前，对他嘘寒问暖，为他端茶送水。

　　尽管，父子之间，因为多年隔阂，显得陌生而疏离。

　　为了不让林绍礼担心，不让别有用心的人有想法钻营，之前，林唐生的病情，除了孟世成，其他人一无所知，包括林府所有人。请医用药，都是徐副官一手操办。

　　他必须在短短的时间内，完成许多事情，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这是一个幡然醒悟的老父亲的良苦用心。

　　晏州用最盛大的礼仪送别了他们的老督军。
　　民众沿途哭祭，再看他们的老督军最后一眼。

　　这个人，虽然自己的家事处理得一团糟，留下一地鸡毛，背弃了当初的誓言，但于国于民，却无愧天地。

　　督军府一片缟素，处处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各地军阀纷纷前来吊唁，林绍礼代表林家迎来送往，相互寒暄。来来往往的客人里，他知道，哪些是酒肉之交，哪些才是生死兄弟。

　　那些人送别是真，毕竟是曾经一起摸爬滚打的故交，查探晏州情形，也是真。

　　在他们看来，新任督军是个26岁的年轻人，之前又一直被放逐，未能进入军队核心，能不能管得了这偌大的三州之地，他们能否插上一手，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各地势力都蠢蠢欲动，他们试图吞并三州，扩大自己的地盘。

　　风雨飘摇，晏州，是否会成为战火新的爆发地？

　　林绍允也一身素衣，跟着忙前忙后。
　　毕竟，他苦心经营多年，身后少不了只效忠于他的心腹。这个时候的他，脱去了平日里的酒肉气，倒有了长子的威严。

　　“二弟，父亲新丧，我不是想和你争什么，只想这来来往往的人不要小瞧了我林家。如有僭越，还请多担待。”
　　“大哥哪里的话，你我本是一体，何谈僭越。这些年，我时常不在家中，本就手生，大哥能帮忙，那是再好不过，小弟高兴还来不及。”

　　林家男丁，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绍礼，节哀，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冯铭骁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伸手拍了拍林绍礼的肩膀。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刚接待了一批客人，林绍礼一个人待在书房，心力交瘁。

　　冯父与林唐生乃八拜之交，冯夫人和沈玉茹更是情同姐妹。面对林唐生的所作所为，冯父曾着力规劝，怎奈林唐生就如着迷一般，怎么都拉不回来。
　　家里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不被父亲重视的日子里，军营和冯家成了林绍礼最常去的地方，自己家里找不到的安慰，冯家反而给了他最大的慰藉。

　　“听闻林叔西去，父亲悲伤过度，那天祭拜了林叔回家后就病倒了，你这边最近人来人往，咱们自己人就不必客气了，军队那边，你放心，我替你看着，家里的事情，我没经验，实在插不上手，不过这边要是需要人手，我马上派过来。”话虽如此，但冯铭骁过来之前，早已遣了几个得力干将过来帮着料理，军队那边也随时掌控动向。
　　不必太多言语，需要的时候，他已经替自己的兄弟站了出来。

　　“内宅怎么样？那几个人，有没有添乱？”冯铭骁继续问道。
　　“家里有静仪，前前后后操持，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她。”林绍礼叹道。
　　“本来以为弟妹娇滴滴一个小姑娘，从小养尊处优，没想到，关键时刻，却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你真是娶着了。对了，后宅那几位，真能闲得住？没给弟妹甩脸子吧。”

　　“静仪不卑不亢，在她们面前能拿得住。不过，她也是报喜不报忧，尽拿好听的和我说，二房三房四房那些小伎俩，也够让她为难的。”

　　林家内宅。
　　二房泫然欲滴。
　　“老爷，你走了，真是没人给我做主了，连一个进门不久的小娃娃都能骑到我的头上。”二太太边说边哭，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二姐，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就更不当回事了。”难得开口的三太太也在一旁帮腔。
　　“两位姐姐，你们还好，至少孩子都大了，我身边就一个绍谦，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他母亲受了欺负，他又哪里敢说。”

　　林唐生死后，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这三位太太一致对外，在打击孟静仪这件事情上，取得了空前的一致和团结。

　　“三位太太，要是不怕外面的人听见，丢了林家的脸，丢了父亲的脸，三位长辈可以继续。”面对哭哭啼啼的三个人，孟静仪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说，“父亲驾鹤西去时，三位太太也在身边，和先夫人合葬，是父亲的意思，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了，遗嘱里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位太太还有什么可质疑的，难道是不把父亲的话当回事，让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三个人被孟静仪的话呛回去，马上止了哭声。

　　“近来客人多，事情千头万绪，府里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我们自家人，更应当精诚团结。儿媳知道父亲走了三位太太伤心，那便好好待在内宅将养着；若嫌弃这里人多，郊区的林家别苑已经收拾好，可以遣人护送三位太太过去；若是一些不长眼的下人挑唆生事，这个节骨眼上，煽风点火，绝不轻饶。”孟静仪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凌厉。

　　“呦，老二媳妇，你这是给谁摆威风呢，老爷在的时候，也没有你这么大的架子。”四太太怒嗔道。
　　“在几位长辈面前，儿媳自然不敢有架子。老爷在的时候，念着昔日情分，念着是林家老人，纵着一些人，那是老爷宽厚，才让一些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没了分寸。在林家的关键时期，竟然还有一些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造谣生事，那就是他们的不是了。”疾声说罢，孟静仪抬了抬头，冲着门外扬声道，“来人，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