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朵花》磅礴

11、第 11 章

　　“如今，十年过去了，这次，二娘又准备故技重施，看我好不容易回家住，继续在我的饭菜里下东西，不过，这一次，二娘，是砒霜吧？”林绍礼盯着二太太。
　　“要不是我早有准备，现在这世上，怕是早已没有林绍礼这个人了。”

　　“今天晚上的事情，二娘和大哥做了充分的准备，如果二娘得手，内城，甚至根本不需要大哥动手，我怕是早已成了饭下之魂。大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拿下内城。”

　　“你父亲已经去了，如今这家里你管事，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没了林绍允，二太太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二娘，如果我说，我曾经想过原谅，你会相信吗？”林绍礼看着二太太的眼睛，继续道，“就算我让整个林府陪葬，我的母亲也永远都回不来了。曾经，我确实恨，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可是，后来，父亲愣是把我弄回了家里，这是我多年后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后来我结婚了，身边有了静仪，她告诉我，要学会放下，这些内宅的恩恩怨怨，到何时才是尽头？所以，我试着去原谅，虽然做不到心无隔阂，但从那时起，就再没想过要你们去死，要你们偿命。今天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二娘，你们总觉得后来父亲偏心，从他开始看重我，开始扶持我，就觉得是我夺走了原本属于你们的一切。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是谁的出现，谁的精心设计，夺走了原本属于我母亲和我的一切？”

　　“如今，事已至此，再恨再怨都已是无用，我不想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走不出来，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二娘，大哥的死，我很遗憾，今后，请好自为之。”

　　“绍礼，放心，你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白严已被秘密枪决，他原来的属下也都安顿好了，出不了大问题。”冯铭骁向一脸疲惫的林绍礼说道。
　　“家属怎么样？抚恤金有没有到位？”
　　“放心，都安排好了，足够白家一大家子衣食无忧。”
　　“毕竟是从年轻时候就跟着父亲打天下的人，不要薄待了他。”

　　“林叔在世的时候，对他也是百般器重，你说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铤而走险，做那样的勾当？”
　　“其实，当初父亲就发现了他的野心，在慢慢收权，派给他一个闲职，但他总想攥着不放，表面上虽然不敢表现出来，内心早已不满，再加上大哥以重金相诱，他就动摇了。”

　　“本来林叔逝世，晏州境内人心惶惶，外面的军阀又虎视眈眈，都像饿狼扑食似的，想要在这边蹭一蹭，捞点好处，扩充地盘，好多人都做好了大战的准备。你如今这一整顿，他们愣是退兵了，看来，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
　　“他们那些人的德行，向来如此，总是贪得无厌，这些你还不知道？”林绍礼冷笑道。

　　“军队的事情告一段落，实现了平稳过渡，该整顿的也都整顿好了，现在留下的人都是自己人，绝对忠诚。就是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那些事，我觉得比军队都棘手。”冯铭骁一脸无奈。

　　一股说不出来的愁云惨雾笼罩着林家大宅，接连两场丧事，任谁都喘不过气来。

　　“今日众人都在，父亲遗嘱上的内容，大家是该仔细想想了。”林绍礼坐在正中间，旁边二房、三房、四房，坐得整整齐齐。
　　下人全都被屏在室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三房和四房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对林唐生的去世哪怕有一点点的伤心。若说不舍，她们定是不希望老爷离开，而更多的原因，不是感情，是钱。老爷在世的时候，对她们至少是维护的。
　　而对于刚刚自戕的林绍允，她们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反正这人与他们无关，而且少了一个争夺家产的劲敌。

　　只有二太太，身着黑衫，不施粉黛，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每天骄傲地像一只孔雀的女人，那个把打压大房三房四房作为终身目标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和干练，呆呆地坐着，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二太太左侧坐着的，是林绍允的妻子，他们的大女儿刚刚三岁，正在里屋睡觉，二女儿尚未满周岁。

　　大房的小儿子绍科，林家的三少爷，坐在二太太右侧，此时此刻，对林绍礼怒目而视。在他的心里，是林绍礼逼死了他的大哥。

　　二太太从小的精英教育，使得林绍允偏执，好胜，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事事都要与大房争个你死我活。
　　从他出生开始，似乎就成了二太太与大房争权夺利的工具。可以说，林绍允的每一个特点，都是二太太一手打造出来。
　　从小，他没有自己的喜好，也不敢表露最真实的情感，林唐生喜欢什么，二太太就教他什么。

　　林唐生写得一手颜体，二太太便重金聘请名家，逼着林绍允从懂事开始就苦练书法；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林绍礼从小临摹王羲之，柳公权，米芾，不讲究一家，无人逼迫，想学便学，心意所致，全靠自觉。
　　大房不屑斗，心灰意冷之下，也不想斗。

　　林唐生空闲之余喜欢下棋，林绍允从小便棋艺超群。
　　林唐生喜欢喝茶，林绍允喝茶的口味，甚至都与林唐生一模一样。

　　久而久之，林绍允甚至不知道，最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得到林唐生的认可，然后成为林氏继承人，这似乎就是二房的终极目标。

　　兵变一事，他苦心经营许久，无法接受自己一夕之间一无所有，于是走向极端。
　　这是林绍允性格的缺陷，也是二太太教育的失败。

　　二房心里最不平衡的，是明明一切已经快要尘埃落定，明明绍允主内、二太主外的格局已经快要形成。
　　哪里知道，林唐生突然间转性，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从来都不被宠爱的孩子一下子成了林唐生栽培的焦点，一个已经建成的高楼大厦突然间成了海市蜃楼。

　　幸亏他们早有准备，既然不能从老爷手中得到想要的东西，于是，他们决定依靠自己的力量，自己去争，自己去抢。
　　苦心准备了多年的东西，他们不允许自己得不到。

　　林绍允多方奔走，暗中行动，拉拢了一些早年跟随林唐生起兵而现在没得到重用的老人，用他们的资历多方联络，又将一些少壮派拉入麾下，准备用他们的人马，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放手一搏。

　　二太太则在内宅安插自己的眼线，尤其是孟静仪嫁进来之后，处处使绊子，使孟静仪这当家女主人的位子摇摇欲坠。
　　幸好孟静仪不是什么柔弱的软柿子，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下人后，其他人也明白了这位新的女主人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再加上之前有林唐生的撑腰，孟静仪的当家之路，越走越顺。

　　可是，百密一疏，千防万防，林绍允万万没想到，那个说着誓死效忠于他的张溥，居然是林绍礼安插到他身边的探子。
　　而二太太准备好的砒霜，也早已被林绍礼识破，只是隐而未发，将计就计而已。
　　兵变之夜，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最终，林绍允血溅当场，这也彻底摧毁了二太太。

　　奇怪得很，看着林绍允的鲜血，看着悲痛欲绝的二太太，林绍礼心中，居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这个时候，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兄弟。

　　“依据遗嘱，林氏分配如下，”说罢，林绍礼再次拿出林唐生弥留之际，当着众人口述，徐副官执笔的遗嘱：
　　“本人林唐生，一生磊落，平生所行，唯信、义二字，无愧晏州父老，此乃一大幸事。唯故妻沈氏，实乃生平所憾，余有负发妻，甘受千人唾骂，地下相见，自当赔罪，无可辩解。现将身后事交托如下：
　　林氏大宅，军队，一切祖产，均由大房继承，一为血统，二为私情。自今日起，绍礼为新任晏州督军，绍礼妻静仪总管林氏内宅；二房辛劳数十载，南郊20余亩田宅悉归之，银钱100万，今后亦可自行处置；三房自十八岁入林府，多年隐忍，分西郊别苑，银钱100万；四房幼子孤母，分北郊田宅，银钱100万，教养绍谦所需，十八岁前由绍礼供给。日后凡遇大事，由大房公费所支。各房宜同心同德，不可妄生事端；除大房外，其他各房不可从军经商。此乃铁律，不可动摇。望林氏众人，戒骄戒贪，戒嗔戒怨，自食其力，各安其分，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如此，余心甚慰。”

　　说罢，林绍礼环顾众人，“父亲遗嘱如此，各位夫人可有异议？”

　　二太太不语，失去了林绍允，财产分配是多还是少，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
　　三太太依旧保持着话不多的作风，总是等着别人先开口。
　　只有四太太，想着到手的钱只有100万，虽然绍谦日后开销不需要她操心，可是想着那100万对于林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心中难免恨恨不平。

　　是啊，大头都在大房手中，包括祖业、军队，这不能不令其他人眼红。
　　林唐生的做法，相当于保了其他三房日后衣食无忧，至于其他的，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或许，这就是弥留之际，他幡然悔悟，心里对大房的补偿。
　　在患病的日子里，林唐生终于想明白，想要保林氏百年基业，只有匡正血统，妻妾有别，才是正道。

　　在后来那风起云涌的日子里所发生的一切，也证明了林唐生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二娘，三娘，四娘，父亲新丧，外界虎视眈眈，都想吞并晏州地界。若我们家里再内讧，这定是父亲不愿看到的局面。父亲遗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望各房各安其份，方可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最近的搬家事宜，人手不够的尽管说，大宅会派人，助各位尽早安顿下来，日后，大宅随时欢迎大家回来。”林绍礼嘴上说得委婉，事实上却相当于下了逐客令。

　　按林唐生遗嘱上的意思，林绍礼继承大部分家产，其中一部分作为林家公产，凡林氏大事，均由林绍礼协调公产支出，不仅名义上，他也是事实上的林氏掌门人。
　　四房人马斗了这么多年，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终于，在林唐生最后的安排下，林氏就这样走上了正轨。
　　所有的纷争，都是因他而起，而之后的平静，也是由他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