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七七安

60、沉舟侧畔千帆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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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帆第1次看见沉舟的时候，他自己还是一个拖着鼻涕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

　　那时候，千帆还含着手指在幼儿园午睡，沉舟却已经背上小书包到幼儿园一墙之隔的小学报到了。

　　千帆比沉舟小半岁

　　半岁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短短的半年却注定了两人之间隔着无缘。

　　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他去上幼儿园，而她去上小学的时候，某个清晨或某个傍晚，两人曾经在放学的时候擦肩而过。

　　终于在半年之后，千帆去了她的小学。

　　虽然只是比她低了一级却在不同的教学楼，因为沉舟是干部子弟，在为干部特色的教学楼，而千帆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因此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为普通学生设立的教学楼里

　　既然是为干部子弟开设的教学楼，自然是配备最优良的师资，最优良的教学资源，自然。在那里读书的身为干部子弟的沉舟也十分的优秀。

　　所以如此看来更加没有什么交集。

　　直到4年之后，沉舟家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直接影响了沉舟的命运。

　　2
　　那一年，沉舟的爷爷退居二线，因此本来有着干部身份的沉舟也失去了作为官三代的身份，从原本属于她的干部教学楼搬到了普通教学楼。

　　但在这个充满官僚主义气息的现实社会，社会风气就是这么势力，连小学校也是这样。

　　不管她的成绩是否优异，她都被迫降回原级，和他一个年级就读。

　　突然之间失去了官三代的身份的加持，她犹如一只落地的凤凰掉入了鸡窝里，她成了学校里各级师生欺负的对象。

　　呵，这不是刘沉舟吗？这不是刘大公主吗？你怎么纡尊降贵来我们普通人的教学楼了？

　　公主来啦，大家让道！调皮的男生夸张的拍着手。

　　刘沉舟，你以为你还是干部子弟吗？给我坐到最后一排去。

　　面对不时出现的凌辱偏见，责怪谩骂，嘲笑。沉舟选择了沉默。惯性逃避，把自己深深的埋藏进书本当中。

　　只可惜，越是如此越受到欺负。人们一向挑软柿子捏，一贯如此。直到最后。沉舟越来越沉默，家人看出她的异样。不得已帮他换了学校。

　　在离开那所肮脏的小学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解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走的那天，千帆上着课。

　　千帆坐在教室里面，无意中看到了她空着的座位，似乎有感应似的，他往窗外一看，就看见她背着书包离开的模样，孤独，哀伤，寂寞。

　　一时间，他为她感触。

　　她在他心理，一直成为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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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爷爷是满清遗老，她身上流着贵族的血液。

　　爷爷对文学很有研究。总爱拿着一只大毛笔挥毫泼墨，也经常教育子女多读书读好书。

　　因为爷爷自小见惯了官场里的尔虞我诈，即便自己曾经为官，但也秉承着为官不如为学。自爷爷之后，家族里面的叔叔伯伯辈们都没有做官的。

　　然而，作为满清贵族，来自祖先的礼数，就教她从小无论从琴棋书画还是诗书礼仪上，都必须“端得出台面儿”。

　　爷爷“倒台”的时候，正处于□□中末期。要不是爷爷有智慧，早早交出了许多的权力。早早退下来在家。

　　可是她的外公却没有那么幸运。被打成了反动派。

　　外公被打成反动派之后，在她妈妈主动提出下，“要和黑五类划清界限”的她妈妈和她爸爸离婚了。她判给了她爸爸。从此，“划清界限”的她妈妈，就从沉舟的生命中永远消失。

　　之后的事情也无非是那些。小小年纪的沉舟，也免不了受那场风波的波及。

　　于是，在那不久，沉舟失去在“干部子弟班”就读的资格……

　　之后……沉舟是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情况下，转到京郊一个相对不起眼而又宁静的小学校读书……

　　沉舟走了，完全不记得在那个人心比冰还冷的学校里，有个唯一没有给她雪上加霜过的、也是地主家出身的“黑五类”的千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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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沉舟去读了初中。

　　经历过家中巨变的她，慢慢地了解到人性的可怕，每个人命运的无常，她更加的沉默，以沉默来应对这无常。

　　再接着，家中的生活越过越差，越过越差。

　　在以前在爷爷辈半之前他们家的生活很好，经常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比如一些外国食品。

　　比如卖乳精，但是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吃麦乳精的味道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好久没有尝到卖乳精的味道了！

　　这几年虽然艰辛，但是她也慢慢的成长成一个心智坚硬的少女。

　　虽然现在的日子十分的清贫，但是，沉舟似乎也更加喜欢现在的自己。

　　于是，她更加下定决心，要读书、因为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在读书的领域才能够不那么区分人的成分与阶级。

　　沉舟初二那年，粉碎了□□。

　　紧接着是如火如荼的拨乱反正活动。

　　外公也恢复了之前的身份。

　　家里人本来想把她调回市区里的重点中学，但是经历了小学的经历之后，她拒绝了。

　　淳朴的校风不看门第的老师比任何名师都要能温暖一个学生的心。

　　只是沉舟不知道的事，每次她放学路过的时候，隔壁学校的千帆都会悄悄的留下来做卫生，帮助其他的学生值日做卫生，仅仅只是因为想多见一见沉舟。

　　沉舟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做千帆的男孩，最后也会成为她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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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样的小学多一天也不愿意呆，但是勉强，千帆还是读完了。

　　后来在隔壁的初中千帆又遇见了沉舟。

　　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在沉舟所在的中学的那条街上做着劳动改造，他那一天给父亲送饭，无意间就看见了她，那样笑容明媚。好似一瞬间可以温暖他的心，在那样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年代。

　　千帆慢慢的变得温和，爱笑起来。父母一时感到惊异，但也欣慰儿子的变化。

　　其实他父母不知道，仅仅只是因为那条街上遇见了那个她。

　　后来升高中的时候，千帆惊喜的发现他俩居然分到了同一个班，只是一直以来只是千帆在暗中默默的观察着沉舟，而沉舟一直以来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千帆一米八几，沉舟一米六几。小小沉舟被安排了最前面，千帆被安排在了最后面，每次千帆路过沉舟的座位。心中都欣喜不已。

　　后来在高二的时候大家要分文理科了。
　　他特地徘徊于沉舟的座位边，想看一看沉舟选了什么科，看她选了文科，把自己本已经填好的理科的那一栏划掉，也填上了文科。

　　他，梦寐以求的，和她分在了一个班、安排在同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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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千帆如愿以偿在高二的那一年分到了沉舟的旁边，成为了同桌。

　　沉舟很喜欢她旁边这个阳光明媚爱笑的大男孩。他的身上似乎一直都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但是却又是陌生人。她知道他们高中的时候曾经在一个班，但是因为座位相隔太远，几乎没有说过话。

　　沉舟开始暗中观察千帆。

　　千帆有很多优点，比如他温文有礼。
　　比如，他的衣服永远只有那两件：这件洗了就穿那件，那件洗了又换回这件。

　　比如，他很有教养，很有……绅士风度：周末大扫除的时候，他从来不让女生干脏活、累活或者如擦吊灯之类的有危险性的活。

　　比如其他的男生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汗臭味，头发也总是脏脏的，但是他身上永远都是一股干爽的洗衣粉的味道，头发也是干干净净的，指甲也是干干净净的。

　　慢慢的沉舟和千帆成为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慢慢的慢慢的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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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舟本来是很爱笑的。

　　虽然曾经有过不愉快的时光，但是沉舟依然会灿烂的笑，笑的两个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笑起来露出8颗白白的牙齿。

　　千帆并不擅长文科。所以只好向沉舟请教，她是很耐心、很细心、很温和地回答他。

　　千帆觉得，她很有当老师的天赋：每次问她的问题，她不但能很耐心地回答，直到他弄懂为止，还能对每个知识点浅点深入、融会贯通、发散讲解……

　　千帆发现她真的很善良。有的时候吃中午饭的时候千帆没有带便当。去外面喝水填饱肚子，回来的时候总会发现抽屉里面多出。一个面包，或者一个包子，沉舟会甜甜地笑着对他说，我吃得太饱了，你帮我吃掉吧，不然也浪费了，谢谢你啊，真是帮我大忙了。

　　知道时光不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他只求，高中不要过得那么快，让这份默契尽量的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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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的高中只有两年。
　　不久，他们毕业了。
　　他们参加了高考。
　　沉舟考上了。
　　千帆落榜了……

　　沉舟去读了大学。
　　千帆想入伍，却政审不过……

　　因为他的父亲终究没能熬到大平反的那天。以黑5类的身份去世。狗崽子的身份一直伴随着他，哪怕找工作也并不那么容易，但是他又是家中的唯一的儿子，母亲又体弱多病，为了赡养母亲，他也应当去努力找一份活干。

　　为了生活，他拉过车、刨过煤、捡过废品、偷偷在城管眼皮子底下贩过走私货……

　　于是，在沉舟读大二的时候，千帆确信他配不上她了！

　　在沉舟毕业的那一年，千帆偷偷的躲在沉舟的校门口，他只想远远的看她一眼，看她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大学毕业，她戴着四方帽，穿着学士服，神采奕奕，笑容灿烂。

　　看过之后也就终于能放下了，他彻底死心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讨生活。

　　在云南他。帮别人开卡车运货。

　　却在某一天运货的途中，稀里糊涂的就被警察给抓了，又稀里糊涂的进了监狱。

　　他被关进铁笼子的信息传到北京，对他家里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从他运货的货车中搜出了足以判处死刑的□□，他百口莫辩，无法为自己辩解，这凭空出现在他车上的□□。

　　于是，千帆判刑了……那个时候，中央刚刚下达文件，要对运毒、贩毒、吸毒的严惩。
　　于是……

　　千帆被判……死！刑！

　　消息传来，沉舟如坠冰窖。千帆家只剩下老残病痛的老母亲。

　　看着哭死过去，哭瞎了眼睛的千帆的母亲。
　　沉舟终于咬紧牙关，暗自下了一个决定，她要帮助千帆照顾这半盲的母亲，但是她一个未婚女性照顾一个陌生男子的母亲，如何能说得清？

　　她不顾别人的看法，不顾自家父母对她的劝说，执意照顾千帆的母亲。

　　只是谁也不知道，就在他行刑的前一周内，毒集团的头目为了知道关于□□下落的线索，把他从监狱里给救了出来。

　　千帆到了香港，想方设法摆脱了□□的人，开始四处打工、挣了些钱……

　　然后，他买了个身份，开始做运输生意……

　　九十年代初期，千帆见国家要开经济特区，便转手，在深圳搞房地产。后来没想到房价猛涨，大赚了几笔。

　　在香港藏匿了20年之后。还是大的胆子，回到了故乡。

　　回到了故乡，他归心似箭，20年早已是物是人非，很多的建筑早已经不在。

　　曾经的校园被翻修一新。已经年过5旬的他没有啤酒肚，秃头，依旧是当初那一副样子，只是眼角的皱纹才能够看得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些许的痕迹。

　　宽敞的加长林肯停在校园旁边，他示意司机在那里等待，他想一个人走一走。

　　他戴着金丝眼镜，漫步在校园里面。

　　校园里非常的静谧，只听见朗朗的读书声，风吹过树叶，树叶沙沙的声响。

　　以前的教室早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崭新明亮的白炽灯光，白瓷砖的教室。

　　千帆闭上眼，静静地享受教室里传来同学们上课的声音……

　　“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划破天际
　　下课了，下课了，干饭了，干饭了……

　　一个个如同白杨树的少男少女们从教室里跑了出来。往食堂涌去。

　　一个负责教语文的老师。慢慢的整理好教具。

　　沉舟关好了，教室的灯又锁上了门。习惯性的搂着自己的教材。

　　转过身、抬起头、睁开眼，发现，一个似是非是的“千帆”，在她对面，十几米开外！

　　千帆笑了。

　　沉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