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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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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行舟怀里捧着猫儿,走路的步子慢,一深一浅。
那些小孩连踢带打间,踹到了腿弯的骨节处,落脚就疼。
他一步步的熟悉痛感,直到走的正常。望着路前的目光沉稳,成熟的不像个六岁孩童。
回到家,已是天色昏沉,约莫戌时二刻。
推开门,云姑正在屋里忙着,听见门口动静,她迈着蹒跚的步子出来看,
“阿舟回来啦,今日在学堂怎么样?”
云姑接过戚行舟背着的布包,妇人干瘦的手背上有些冻疮裂开。
最近气温降得极快,云姑在酒楼里做些洗碗扫洒的杂活,不可避免的要接触冰水,因而手常常是冻的发红,连她都暗嘲自己是小姐身子,下人命。
戚行舟看着她的手背,软软的小手盖在云姑手上,
“阿婆,这几日冷了,您就别去酒楼了吧。”
他抬着小脸望着老人,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赵江雪轻叹一声,这小孩瞒着云姑不告诉她自己被欺负,却因为她手伤而劝她离开酒楼。
不是出自自己,而是考虑着阿婆。
云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乖宝,阿婆不冷,你好好上学就是。”
戚行舟拧了拧眉,终是没再开口。
其实他根本没那么想上学,学堂的授课费很贵,那些知识他自己看一遍就能记住。
但他知道,阿婆想看着他去学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能考取功名,过上好日子。
云姑牵着戚行舟进屋,把厨房的碳火放进盆子,搬了过来,让他烤烤手。
感觉安稳下来,戚行舟的怀里冒出一颗橘黄色的小猫头,喵喵的叫了几声。
一旁的云姑眯着眼睛笑了笑,她眼睛看不清,但声音听的准,
“阿舟带回来只小狸奴?”
“嗯”,戚行舟将小猫托在手中,带着它烤火,眼睛格外明亮,“阿婆,我可以养它吗?”
“可以啊”,云姑很是开心,阿舟向来乖巧,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请求,
“阿舟给它取个名字吧!”
戚行舟想了想,弯弯眉眼,“那叫它小橘子吧。”
怀里的小猫喵了一声,似乎在答应。
小橘子是猫崽,长得很快。
不过三月,就长得有戚行舟大半手臂长,云姑常从酒楼带回些吃剩的鱼、肉,把它喂得圆圆滚滚,平常就懒洋洋的趴在门口睡觉。
一见小行舟回来,就亲昵的凑上前,在他的裤脚绕来绕去。
已是深冬,第一场雪还未落。
戚行舟早产畏寒,云姑早早给他穿上了厚厚的夹袄,整个人走路像只小企鹅,格外可爱。
赵江雪听着面前两个孩子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眉头轻蹙,手指在剑柄上敲打。
“戚行舟那个小崽种,今日测试又是第一名!”,嘴角沾着糖渍的小男孩愤愤开口,“我阿爹回去又要骂我了!”
他穿着金丝绸缎做的小袄,上面绣着图案,看着厚实又漂亮。
一个干瘦的小孩讨好的看着他,目光渴望的盯着他手里的糖,“天磊,我有一个计划……”
被叫做天磊的小孩眼睛一亮,凑到干瘦小孩跟前,“你说!”
干瘦小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你得拿糖来换。”
天磊从自己嘴里抽出糖塞给那孩子,催促他,“快说快说!”
两个人蹲在墙角密谋,声音很小,对于修仙大成的赵江雪而言,却不难听清,世人常说孩童何辜,却不知再好的树苗,若不规训扶直,也会长歪。
她清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的结果是,小橘子死在了第一场雪落的时候。
它吃了酒楼带回的菜,便懒懒的躺在门口的小筐中。第二天戚行舟推开门,发现小橘子已经冻僵了,嘴角呕了一滩血。
雪下的不厚,薄薄一层,却将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他抱着已经僵硬的猫尸体,在风雪中立了很久……
下学后,
戚行舟垂着头,盯着地面,“我答应,帮你作弊,你不能欺负云姑。”
方天磊胖胖的爪子拍在他头上,逗狗一般,“早答应不就没事了!”
这场舞弊约定持续的不久。
因为不久后,方天磊家的酒楼被查封了。
据说有人吃了菜得了急病,闹到了店里,酒楼开不下去了,一家人急匆匆搬离了镇子。
赵江雪看着戚行舟用与年纪不符的笔迹,写下书信。哪些药材搭配与食物同食,可以不伤身体,还能看起来命不久矣。
然后将信从门缝塞给了那家出了名的讹钱户。
六岁的孩子,算计的滴水不漏,那封文书甚至也不是他惯常的字迹。
她轻叹了口气,小橘子死了,她也难过。
但她没有料到,才六岁的戚行舟竟然能这么不动声色的周密计划,给他的小猫报了仇。
方家人搬走,酒楼也倒闭了,正是冬季,重找活计也不容易,开春兴许能多一些,云姑拿了结的工钱回家,陪着戚行舟过了个冬天。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的年关下了场厚厚的雪,随着雪落,还传来了沧澜山脉另一边的消息:
淮安王府的世子被上界来的仙家选中,要随之寻道修仙。
淮安王大喜,下令自己管辖的所有封地,今年税赋削减三成,为他的儿子积福。
云姑在开春后重新找了家胭脂铺子的活,每日主要研磨香料,工作清闲了不少。
流香铺的后门处,一大一小身影正对立着,不满七岁的戚行舟身量不高,即使穿着一身黑色斗篷仍有些幼稚,便刻意的板着脸,免得被人轻视。
看着眼前的老板娘拿着银子眉开眼笑,戚行舟一派淡然,
“花老板,我每月给你十两银,你留我阿婆在此研香,不要给她安排太多的活,工钱给她每月五两。”
花娘子喜上眉梢,
“这位贵人,这事交给奴家,您尽可放心。”
这种送上门的钱,一本万利,每月既有五两银子拿,还多了个能帮工的,但凡会做生意的,便没有不要的道理。
赵江雪看着挑灯誊抄书籍的小孩,不免有些无奈和心疼。
小行舟为了不让云姑再去干些粗活累活,便偷偷和书堂签了工契,帮着做翻新书籍的工作,每誊抄完一本有两贯钱,给花娘的那十两银子,他便要抄五十本书。
夜里还是有些寒凉,戚行舟只得时不时将手握起,哈两口气,带来几分温暖,笔下的字序列整齐,锋势清隽。
明明还是该在家人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孩童年龄,却做事认真,半点不分心。
戚行舟花了两个时辰,终于将夫子交给他的二十本书,全部整理完成。
复本整理好,他看了看书皮翻卷破损的原本,又不由心疼,便拿来草纸材料,将破损的书页一一修复。
做好这些,已经深夜。戚行舟吹灭了烛火,小心翼翼的爬上床,困顿的打了个哈欠,终究还是个小孩,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赵江雪本来在凝神打坐,感知到戚行舟终于停了动作,乖巧的上床睡觉。她睁开眼睛,单手挽出一个法印,片刻后,房内的温度便升起几分。
感到温暖,戚行舟微蹙的眉头松快下来,他将脸蹭了蹭枕头,睡得更熟了。
看着戚行舟熟睡的模样,赵江雪不由失笑。也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到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幼稚。
赵江雪仿若游魂般在戚行舟身边待了六年,对于小行舟和自己之间的牵连也有了几分猜测。
世间事向来都是因果相关,日月盈仄,潮生潮落,皆有其运转的规律和缘法。
而她与戚行舟之间,不知什么原因,也有了一道这样的因果线。
赵江雪自七岁开神识后,便能“看”到世物本相,以及身上因果纠缠,这些丝丝绕绕,浮在那些人妖鬼的灵体周身,牵引着他们走向自己的未来,人们往往称之为“命运”。
她能见旁人的因果,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因果线,她在世间行走,仿佛与任何人都无牵连。
每每她受令下山,解决了宗门任务后,总喜欢挑那处最喧闹的楼阁里歇息一晚。
有时她会抱剑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
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的打坐,关闭自己的一切灵识感知,任由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在那样浓重的黑暗中,听着周遭一切嘈杂声。
除了一把残雪剑,她似乎再无其他。
而在被尘封的记忆中,少时的赵江雪并非向来孤寂。
她自幼见人带笑,性格不算闹人,但也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热闹。
自从五岁被玄清子带入万尘宗,苦行十年,虽鲜少与外界交流,但同辈子弟也多有交互,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人评价一句大师姐性格很好。
直到她剑法小成,万尘宗年轻一辈无人能略其锋芒,十五岁,她背着引剑时,从剑冢得到的未开刃的一把未开刃的铁剑,独自下山了。
那时候赵江雪年纪尚小,处事太过稚嫩。
尽管师父玄清子耳听面命,要她下山,只见世事、观人景,精进自己的入世剑即可,切不可插手凡人之事,她仍卷入了一场风波。
某夜风雪正盛时,她的铁剑开了刃,以剑斩雪,雪落飘零。
那把剑,玄清子后来请了天机圣手为她淬炼,成了她的本命剑,她取名为残雪,在后来数十年的行路中,随她一起声名鹊起。
……
赵江雪生来灵识本相都是虚无一片,与戚行舟之间的这条因果线,是她修行百年来,第一次遇到。而这样的牵连,使得她被留在这个不知何处的凡世中,甚至避过了天道与冥司的勘察。
她在此界待了六年,虽然对于修仙之人而言,时间弹指一挥,并不算久,但在这六年中她眼看着戚行舟成长,便也感受着他们之间的牵动逐渐加深。
这种感觉,仿佛自己的本相在渐渐从原世拉扯到这个凡世。
在与这里的草木生灵通感后,她开始能极少的调动法力,使用一些简单的法印,也许某一日,她真会以本体,出现在这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