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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镜(三) ...


  •   随着书阁内一排又一排书架上的书被擦去灰尘、翻新誊抄,春去又冬来,已是过了四载光景。
      稚嫩的孩童也开始抽条,长成了伶俐清俊的少年模样,这年,戚行舟未满十岁。

      第一缕阳光照在窗台,小院里的树上落下几只翠鸟,啼叫着清晨的到来。冬天的初晨很有几分寒色,万事万物这会正是懒于睁眼的时候。

      但此刻窗边端坐在书案前小小的身影并没有困顿之色,他手捧着一本《狱诏》,看的专注。

      上面写:
      律法昭然,绝不容奸佞、凶煞、残暴之徒于世间。

      玉竹般的指节落在书页上,小一会便翻过一页,晨光落在他身上,长开的五官与母亲肖似,俊秀温雅,只是在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的刚毅。

      云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声音已是明显的苍老低哑,她眼睛更不好了,摸索着门墙走进来,

      “阿舟,阿婆买了你爱吃的月牙酥。”

      她抬了抬手,油纸包起的糕点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戚行舟匆忙搁下书,快步走到院中,将云姑搀住,嘴里责怪般啰嗦着阿婆不该独自出去,但到底年幼,脸上的开心也遮掩不住。

      他小心的将阿婆扶到屋里,火红的炭火搬到近前,吃着糕点,你一言我一语,也有几分热闹。

      无人不会为此刻的温暖而感到幸福,赵江雪亦然,她眼间笑意浅浅,如霜雪融化。

      ……

      近日江陵出了件大事,那位四年前修真仙人带走的淮安王的幼子被送回来了,却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江陵,王府,
      淮安王江锦在门外着急的踱步,内室浓重的药味从门缝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声听的江锦眼眶通红。

      纵然是位高权重的亲王,此刻看着自己的幼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也无能为力。

      在一旁立着的仙师抚了抚长须,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算计,“王爷,衡儿状况实在太差,七日之内,若找不到合适命格的人,怕是……”

      后面的话语没有出口,但无人不会懂得未尽之意。

      江锦拳头复攥了几遍,牙齿紧咬,面色满是挣扎。

      他十三岁披甲上阵,为君主、为国民舍生往死,年过三十才有了独子,他为所有人付出了太多。

      一条人命而已,比起他戎马半生,救过的千千万万百姓,只是一条人命而已。

      最终,淮安王还是求了高居于庙堂的国师卜算方位,天机落在了沂州城这个小地方。

      大寒时节,气温压的愈发低,数道黑影在夜色中穿行,带着厉气匆匆而动。

      当夜恰巧落了场大雪,小院门前挂着的两盏红灯在风雪中飘摇着,烛火逐渐黯然。

      老人家浅眠,窗外雪下的大了些,声音便把她吵醒了。

      于是云姑起身披起外衣,提着灯便出门去另间房子看看。

      她惦记着风雪大了,小阿舟房间的窗户有没有关好,被衾厚不厚,到底还是小孩,若是着了风寒,就得受罪。

      此前十年,年年冬夜落雪时,皆是如此。

      她刚关住门转身,便看到院里的几道带着不善的身影,气氛凝滞,只有雪掉下的声音窸窸窣窣。

      为首的黑衣人极为傲慢,他挥了下手,示意身后人制住这个瘦弱的老妇。他脚步未停,朝着另一间屋子快步掠去。

      云姑眼中闪过冷意,躲闪间刹时出手,拔出那人腰间剑,直掠其脖颈。

      黑衣人摸着空落的剑鞘,瞳孔震颤后退几步,却见那老妇竟直接用剑划开手腕,瞬间无数金色光点自伤口处溢出,汇聚成一道法阵,将院子笼在其中。

      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杀戮之夜,红衣肃杀的少女凌然而立。

      往戚行舟房间的黑衣人听到背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惊恐道,“劫生妖!”

      这是一个极为古老、神秘的族落。他们在妖中地位等同于修真界三大宗派。

      劫生妖受承天命,能窥天机,被妖界奉为智者。

      他们修习一日千里,天资卓绝。而与之为代价的,是劫生妖不享有妖族长久寿命,凡劫生妖,都活不过六十岁。

      法阵降下的瞬间,几个黑衣人便如陷泥沼,全身卸力,甚至来不及挣扎,身体便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世间。

      云姑也瞬间抽去气力一般,重重跌落。她满是不舍的望向不远处被阵法隔绝着的房间,体内生机因这最后一击而被迅速抽空。

      没想到走的会这么突然,在过几日就年节了。

      她虽拥有妖族尊贵无比的血脉,却只有短短六十年寿命。

      原本年节完还能再有三月时间,她可以陪着才堪堪十岁的少年过了寒冬。

      在春和景明,阳春三月时再温和的告知小阿舟自己死期将至,细细叮嘱他之后的路程。她还没来得及跟那个她一手带大,从小小婴童初长成的孩子好好交代一番。

      她今日买了月牙酥回来后,便该告诉阿舟的,但炭火温暖,小阿舟吃着糖酥,眸光明亮,她便不舍得。

      就这样死去,只怕戚行舟此生都会困在这场噩梦,那该如何是好……

      也许她的祈愿有了效果,濒死的云姑面前出现一道月华拟人般的清逸身影。

      云姑费力去看,看不清样貌,却只见那人手中剑盈着一层寒光。仙君微微低头,如悲天悯人的神明一般看她,眸色浅淡的像一池清水。

      “我会替你告诉他。”

      于是云姑终于安心了些,闭上眼睛,片刻后便再无声音,在她失去气息后,她额间浮现一道金纹,快速的略入屋内,最终印在尚不知事的少年手掌。

      得劫生妖印记之人,会被天道偏护,拥有极好的气运,这是最后的祝福。

      而被屏障隔绝了动作的仙君面色无波,手下勉力画出一道法诀,将死去的云姑残存的一抹灵识笼在术法之下。

      夜色深凉,少年从梦中惊醒,敏锐的嗅到几分血气,他心中不安,慌张的赤脚奔出门,便看见院中厚厚的积雪上落了几滩血迹,云姑苍老瘦弱的身子就倒在雪地中。

      衣着单薄的少年刹时双目赤红,脚下步子凌乱,连滚带爬的到了妇人身边。将她已无生息的身子扶起,唇齿颤动,

      “阿婆、阿婆、你醒一醒,你怎么了……”

      “阿婆、你说话……谁来帮帮我……救救我阿婆”

      “来人啊,救命啊……”

      在漫天雪色中,少年如幼兽般呜咽恸哭,字字泣血,撕心裂肺。瘦弱的身影仓皇的跪在大雪中,求神求佛,周围却寂静如死水,无一神佛能救回魂魄消散之人。

      屋外温度极低,他被冻得面色惨白,赤裸的脚背和十指不过片刻便被冻得通红。

      周身的寒冷根本比不上心底的寒意,戚行舟的心脏因为冲击着的、巨大的悲伤而抽痛着,呼吸在寒气的逼仄下几乎要停滞。

      不管是谁,请帮帮我吧。少年在心底这般低喃,带着无尽的绝望。

      “叩、叩、叩”,

      破旧的木门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声,被雪埋住的小人极缓的眨了下眼,眉睫上落着的雪随动作落下。

      在沉寂的夜色被敲门声打破后,他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有人,对了,他要找人帮忙把阿婆扶回屋子,外面太冷了。

      他爬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在风雪中,冻僵的手颤抖数下,终于打开门。

      于是在漫天风雪中,戚行舟看到了一尊雪仙。

      那是他穷尽所学词汇,才勉强得出的贴合形容。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这般大雪之中行走,虽然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肩头发丝也不可避免的落满了霜雪。

      一条三指宽的白绫遮住了她的眼睛,即便如此,仍可以看出皮相上乘,玉骨冰肌。

      她穿着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周身气质清贵的如荒北寒山之巅生出的一枝雪莲。

      若不是腰间坠着的一块青色玉牌,和身负的一把格外破旧的古剑,整个人素淡的几乎要和身后的雪融在了一起。

      姑娘拱手垂肩,做了个标准的拜访礼,

      “叨扰,在下夜行,途径此地,听到院内嘈杂,不知可有异事?”

      而此时处身界外,恍若幽魄的赵江雪看着来人也不由流露几分惊讶。

      那人一言一行,分明是——年少的赵江雪……

      可她回溯过往修道百年的记忆,并无断缺之处。赵江雪眉头微蹙,难道她的记忆被下了禁制?

      她心有疑虑,强行思索之下,神魂竟都有些撕裂之感。伴随着这股撕扯感,心中却有了几分清明。

      原来这就是戚行舟与她牵连的那一道因果线的源头。

      少年游历的道君偶经此地,在漫天飞雪中,敏锐的嗅到了一丝血气与妖气,敲了门,踏入了这场因果。

      戚行舟看着面前天人之姿的姑娘,灰暗的眼眸亮了几分,不管来人是谁,他只有一个念头,

      “姐姐,求您救救我阿婆!”伴着话音,他当下便要跪下磕头,

      “赵江雪”瞬间划出一股气劲,托住少年动作,“不必,请先带我看看吧。”

      院中足迹纷乱,可见应是有一群人来过,在雪中倒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年轻的道君感知到未散去的妖气,眉头微蹙。

      若今夜来此的是任何一位知人事的修士,面对这般场景,恐怕都要急急退去,毕竟那未散的妖气,赫然是四十多年前搅动风云的劫生妖。

      它们的现世,往往昭示着一场灾祸的来临,被各界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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