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镜(一) ...

  •   身旁的人潮涌动,赵江雪只如见画本观看了片刻后,便抬腿往前方外观宏伟的府邸走了几步。

      眼前宅院人进人出,热闹非凡,似是有什么大喜之事。

      门厅上挂着一块颇为气派的牌匾,上书:淮安王府。

      感受着那丝莫名的牵引,赵江雪向府内走去。

      门口迎来送往的门房似乎看不到她,没有拦也没有请。

      她一路来到了一座有些破落的院子,里面传来一阵妇人咳嗽,赵仙君似鬼神般不受阻拦穿过了紧闭的院门,走到屋内。

      一个面容秀丽,身段丰腴的女子半靠在床上,神色温和的抚摸着肚子,旁边的侍女拿着汤药,
      “七夫人,这是今日府里医官送来的安胎药。”

      赵江雪看着面前侍女微微颤抖,捏着药碗的指节泛白,不由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了女子的肚子上,那丝牵引她到这的力量并不是女子,只是在她身子里。

      但是她此刻如一缕幽魂,根本无法对眼下的情况做出影响。

      女子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肚子上,闻言接过药碗,不疑有他的喝了下去。侍女拿过药碗,小步退了出去,出了房门便软了身子,步履慌张的离开院落。

      不一会,女子面容大变,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她呼喊,“来人!来人.....”

      院内此时空落落,只有一个眼睛似乎不太好的扫洒老妇听见声音,步履匆匆的走进屋内。

      女子有玲珑心窍,稍一思索,便明白药有问题,她强忍住喊叫,痛的大汗淋漓,嘱咐进来的老妇。

      “阿云,莫声张!拿块巾帕、剪刀来,我要生了......”

      屋内的血气越发浓重,女子精致秀美的脸庞也变得惨白如鬼,被汗沁湿的发丝粘在额头。

      仿若被暴风雨残酷吹打,即将飘落的白梨花。

      女人拼死生下了孩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接过孩子,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泪珠滑落,滴在尚不知事的婴孩脸上,孩子格外乖巧,除了刚生出来被拍打的几声啼哭,便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怀里。

      赵江雪伸出手指,想去触一下婴儿看起来白白嫩嫩的脸蛋,毫不意外的穿了过去。

      女子元气大伤,此刻回光返照般,振作精神吩咐云姑,

      “阿云,我曾救你一次,求你将孩子带出王府,不要再回来。我妆奁柜中的物什你全都拿走,带着孩子,走的越远越好!”

      “道情......何所寄,素舸漫流间......他就叫戚行舟。”

      她从枕下摸出一只玉锁戴在孩子脖间。

      话语间,生气渐渐散去,她手臂无力的垂下。老妇抱着孩子,跪地重重磕了个头,擦干泪水,收拾了些金钗首饰便匆忙离去。

      另一边,淮安王昨日喜得嫡子,大宴宾客,觥筹交错间,一派喜色。

      跟着老妇仓皇的身影,从府中后门出去,赵江雪回头看了眼这座诺大的府邸,夜色将至,整个王府,像是吞吃人的恶兽般。

      赵江雪看着这一幕,心绪有些触动。

      她自幼被带入修真界第一宗门万尘宗修习仙法,因天资卓越,不过数十年便连跨数阶,成为同辈翘楚,此后一路通途。

      直至渡劫飞升时,才刚满百岁,紧凑的修炼下加之眼盲,她下山多是为了处理宗门指派的任务,因而也并未见过这般鲜活的凡尘俗世。

      她修习入世道,却未真正入世,也许在这里,她能找到一份答案......

      那名被唤作阿云的老妇离开淮安王府,记着夫人的嘱托,她叫了艘船,带着孩子连夜离开了江陵。

      赵江雪抱着剑,垂眸看着她怀中酣睡,嘴里吐出泡泡的婴儿。

      因着没人看得到,听到她,赵江雪倒放纵了许多,她肩膀微松,靠着舟舱,残雪剑被她挂在腰间。

      松竹般挺拔的人略微惫懒了几分,便如庭院里依风而动的青莲般,多了些柔和。“青莲”嘴里念叨两声,

      “行舟,小行舟,你此时可真是在水中行舟。”

      婴儿长长的睫毛翘着,漂亮的小脸一派天真,睡得不知天圆地方。

      赵江雪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倒是乖巧。”

      刚出生的婴儿在舟上,只能拿船家的米糊喂,一两日尚可,时间久了,圆润的脸蛋便日渐瘦了下去,看的妇人也心疼。

      她无儿无女,少时身家也殷实过,后来家道中落,漂泊了数十年,七娘子收留了她,她私心里只把七娘子做女儿看待,如今七娘子去世,她不能为之报仇,这唯一的孩子是一定要照顾好的。

      在船行了两天两夜后,云姑最终带着婴儿在沂州落脚。

      沂州不同于江陵的水汽氤氲,乐声靡靡,隔了道苍澜山脉,这边多的是穷苦人家,老妇在山脚村落里买了处小院,化名为云姑,带着婴儿住了下来。

      她识得些字,想七娘子给孩子起名七行舟,姓里却没有七这个字的,于是取了个同音的戚,给孩子上了户。

      小行舟长到六岁,云姑手里的积蓄也眼看见底,只好寻了份活计,将戚行舟嘱托给邻里的一位娘子照看。

      ……

      赵江雪拧着眉头,看小时候她还夸过一句乖巧的戚行舟冷着脸,将邻里林娘子冒着鼻涕泡的四岁小闺女推开,小女孩四下望了望,看到自家娘亲进门,哇的一声哭开。

      “虎妞,怎么了,怎么了?”小娘把女孩抱到怀里,温温柔柔的拍了拍她后背。

      女孩抽抽嗒嗒,却从她娘怀里悄悄抬眼看一旁绷着脸的戚行舟,“娘,舟舟哥哥不同我玩。”

      林娘子失笑,拿手帕抹去她的鼻涕泡,“哥哥在忙,虎妞乖乖的哦。”

      六年前云姑刚来时,她便猜测其身份不简单,戚行舟年岁越长,越与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同。

      通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整个人玉雪可爱,那张小脸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俊俏的紧。

      而且天资聪慧,云姑给他买来草纸炭笔,他便自学诗书,小小年纪写出的文稿竟都能换些钱物。

      这样的孩子,注定不会平凡的。

      林娘子轻抚了下戚行舟的头,软声说,“舟舟刚才在读书吗?林姨带虎妞出去,你安心读书吧。”

      戚行舟望着林娘子牵着虎妞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唇,继续在书上圈画,却思绪纷飞,回过神来,书稿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一个字:娘。

      他眼眶微红。

      赵江雪叹了口气,谁家孩子可谁疼,林娘子也许算得上公正,但偏偏那种无意识的偏颇更让人难受。

      正如她能把虎妞抱在怀里哄,却只会抚下小行舟的头,她会带虎妞出去,让行舟好好读书,却不会想将两个孩子一起带出去。

      她又想到那个容色苍白,温柔抚摸婴儿的女子,看着眼圈发红的戚行舟,心头不由一颤,手指无意识地在剑上摩挲。

      ......我们小行舟,真是命苦啊。

      傍晚时分,夜色微凉。

      云姑提了份食盒,步履蹒跚的到了林娘子家,连声谢过林娘子,这才牵着戚行舟往家里去。

      路上小行舟仰着头看她,“阿婆,我长大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云姑笑起来,眼角皱纹都深了些,“我们阿舟啊,最懂得心疼人。”

      云姑离开王府时,年已近五十,一晃六年。随着戚行舟长大,她也越发的老了。

      六岁也该是上学堂的年纪,村里事情少,她寻人找了个镇上酒楼里洗碗的活,但两下来往间总要耗些时间,每日早出晚归,也不好日日都将小行舟放到林娘子家。于是想将戚行舟送去镇上的学堂,学堂能够寄宿,这样便可以两头兼顾了。

      戚行舟上了学堂,赵江雪因着那丝莫名的牵引,仍旧跟在他身边。

      这六年来,她发现自己与戚行舟之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连在一起,若是离他太远,便会被拉回身边。

      闻书苑,墙角处,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围住,衣着华贵的小男孩踹了倒在地上的小孩一脚,小小的脸上满是天真的恶意,

      “呸,小杂种。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先生课上出风头!”

      “你要是敢去告先生,我就让我阿爹把你阿婆赶出酒楼。”

      缩着的身影抖了下,小男孩满意的哼了一声,领着自己的跟班,气势汹汹的走了。

      许久,戚行舟才醒来,他怀里发出一声脆弱的叫声,他伸手从怀里捧出了一只尚未足月,还眯着眼的小猫,狸白花纹,在小孩手里,像一团云朵般柔软。

      他艰难的站起来,忍着腰背被踢打带来的刺痛,挪动脚步到一旁的水池边照了照。

      还好,脸上没有伤,今天是休沐日,若是伤被云姑知道就糟了。

      因着戚行舟是学堂年纪最小的,家境不好又聪颖,先生格外照看他些,却不想好心办了坏事。

      赵江雪在一旁,抿着唇,目光复杂的看着小孩仔细将衣服整理好,捧着猫儿往租住的房子里去。

      那个小小的身影,踏着长长的路。

      她生来情感淡漠,少时眼盲,练剑是她唯一的消遣,所学的一招一式都被她反复拆解,直至化为本能,师父玄清子曾因此夸奖她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而此刻,她看着这个心志坚定如刃,却又怀着柔软的孩子,竟觉得他的天分,哪怕比之自己,也分毫不逊。

      似乎感觉到她的心绪,残雪发出了几声铮鸣。她抚了抚剑鞘,跟上了戚行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