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当道》桂影寒枝

1、飞升

　　惊天动地的声势浩大地降了十道，震得远处围观的宗派小辈们缩了缩脖子，毕恭毕敬地向身边前辈求教，

　　“这般动静，那位道君真能挨过？”

　　他身旁的前辈抚了抚长须，看似高深莫测，实则也琢磨不透，最后道了句，“自有缘法。”

　　实际上，仙门第一人赵江雪破心证道，即将飞升的消息在修真界传了三天三夜，大小宗门，无论远近，都派遣了门中耳目，赶赴万尘宗。

　　想要看看这位天骄能不能登临仙阶，打破修真界五百年来无人飞升的桎梏。

　　如今，已然是到了最后关头。

　　只见漫天雷光密布，罡风烈烈，压的一方天地昏沉暗淡，于是万物都罩在这层灰雾中，偶尔闪过几抹浸透着铁器般的凛冽寒光。

　　这样的大场面下，一道身影便显得尤为瘦弱。

　　她手持一把长剑，立于问尘崖，向着天空凝聚的劫雷，不躲不避。

　　狂风吹起她的广袖，簌簌作响。

　　……这便是万尘宗有史以来最具天资的菁华道君，一身风骨卓然，举世无双。

　　她修道不过百年，便能以一己之躯抗天道威压。

　　自入宗门以来，一柄残雪剑诛妖邪，立正道，一骑绝尘，将原本险险跌落修真界前百势力榜的万尘宗，愣是拉回巅峰，稳坐前三。

　　仙门百家谁不叹一声，万尘宗上下好福气......

　　赵江雪劲瘦如竹的手指轻抚过衣裳褶皱，麓战三日，她身形不见狼狈，更不见退意，依旧端正如青松。

　　周边泥土皆落了一层白霜，霜雪落在她衣发眉宇之间，映的这人也有了几分冰寒之色。

　　玄衣沾了血迹，浸在布料里，看起来并不明显。

　　她垂眸，长长的眼睫在脸上压下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冷淡漠。

　　劫雷一道道叠加，似在酝酿着最后一击。

　　“轰隆——”，十道天雷同时压下，带来的气劲吹的赵江雪发丝纷飞，她终于抬起头，浅淡的眼瞳“看”向那道劫雷。

　　呼吸之间，菁华道君剑已出鞘，一道剑意挥出，竟与天道威压直抗。

　　残雪十二剑式快出残影，千万条剑影舞出一个密不通风的防护阵，冲天雷光皆被残雪剑拦在近前，对撞着剑身，哔呲作响。

　　赵江雪十指翻飞，结出一道颇为复杂的法印，按在自己的本命法剑上，霎时间，剑光大盛，隐隐压过了天道降下的劫雷。

　　隔着几个山丘，某位眼力极好的宗派长老费了劲，想去看破这道玄妙无比的法印，却被行法人周身笼罩的白色霜华挡住，只得悻悻作罢。

　　菁华道君生来灵识敏锐，很快便觉察了天道的几分隐隐退意，又“看到”劫雷淬炼后，残雪剑本相上流动着几分金光，她极浅的抬了下唇角，似是有几分高兴。

　　残雪因沉眠前经历的大战，剑体受损，自她七岁引剑被召，从万尘宗残败的剑冢深处钻出来后，剑识一直处于虚弱状态，哪怕她后来找遍了世间各大秘境，也未找到合适的修复材料。

　　此刻与天道一番相较后，竟意外的填补了残雪剑的缺处，此刻剑光凌冽，剑身上纷复的霜花纹路上流动着天地法则的气息。

　　堪称修真界第一灵剑。

　　思及此，某位爱剑如命的道君“望向”天空凝聚的劫雷，竟多了几分柔色。

　　赵江雪指尖一挥，便将空中劫雷引在身前，雷光明澈，如一道泉水在她面前倾泻。

　　她修习雷系术法，这些雷光，正如送到嘴边的糕点，供她大快朵颐。

　　少顷，赵江雪挥剑，斩灭最后一道劫雷，昏淡的天色刹时明亮起来，映的远处山峰的云雾都淡了几分。

　　年轻的道君收剑入鞘，一派淡然。

　　她的道，结了。

　　临近些的各家子弟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睁大双眼，看着空中逐渐显出的，流光溢彩、云雾缥缈掩映下的登仙阶，

　　而远处的窸窸窣窣声则更大了些，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登仙阶？！”

　　“看来菁华道君飞升成功了——”

　　“我修真界终于有希望了！”

　　数道传音符飞回各大仙宗门派，迫不及待的将登仙阶重现的消息带给那些不世出的老家伙们。

　　修真界无人问鼎仙途五百年，几乎所有人以为飞升路已断，再无人能成仙。玄门宗派子弟修炼至渡劫，便是巅峰，之后只能等待寿元耗尽，身死道消。赵江雪的飞升成功，让所有人都有了盼头。

　　赵江雪修为高深，远处的吵嚷声，不用刻意去听，便传入她的耳朵，她面色依旧波澜不惊。

　　正要抬步登上这条略显浮夸的仙阶，前路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生来是个瞎子，未修道前就是个纯粹的瞎子，惯常与黑暗相伴。

　　修道之后识物辨人都是通过神识，旁人神识最多可用来辨方位，探查生人活物，赵江雪的神识能力与之则大不相同，她神识落处，可勘人妖鬼本相及其所负因果。

　　所以赵仙君能清楚的看到，她面前拦路的是个鬼，还是恶鬼。

　　神识之下，只见那恶鬼因果业障缠身，整个被黑气裹挟吞没，仿若世间怨气都汇集在他身上，翻涌肆虐的侵吃着。

　　冥狱三司的枷锁穿了他琵琶骨，手脚皆带着镣铐，一身灵骨处处碎裂，腕骨、腿骨均有些扭曲，生前死后应都受了不少折磨。

　　即使赵江雪目不能视，也几乎能预见，这恶鬼全身上下，必然遍布累累伤痕。

　　恶鬼的境况也确实与菁华道君神识所见，一般无二。

　　他整个身形罩在一身破旧的黑衣下，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还算看得过去，却也瘦的嶙峋。露出的脖颈被青色咒文覆盖，外边宽大的斗篷遮住他上半张脸，只瞧得殷红的唇和线条精致的下颌。

　　明明他周身黑气翻涌，此刻挡在仙阶之前的身姿却端方如兰。

　　恶鬼颇有礼数，躬身抬手作了个揖，动作间，周身的镣铐锁链随之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碰撞声。

　　他问，

　　“吾心有一惑，仙尊可否一答？”

　　赵江雪不知这恶鬼来路，不闻名姓，不见相貌，此刻被他拦在登仙阶前，却也不恼。

　　她手指落在身侧佩剑摩挲几下，清泠泠的茶色眼瞳“看着”眼前的恶鬼，片刻后，回他，

　　“可。”

　　话音落下的一刻，她周身空间忽然扭曲，神识混乱间，赵江雪腰侧的残雪剑突然被扯落，剑修若没了剑，等于断了一臂。

　　她伸手去夺，却被拉入了一道漩涡，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赵江雪只想仰天长问：

　　旁人渡劫飞升也遇到这般不讲道理的拦路鬼？

　　当然她的问题没人来答，一来修真界五百年未有人得道飞升，二来赵江雪再次睁开眼，已不在现世。

　　......

　　周围一片静寂，赵江雪在一阵古朴浑厚的钟声中醒神，迷蒙中手先向身侧摸去，摸到自己的残雪剑，这才放下心来。

　　她利落起身，手落在剑柄，用神识查探着四周。却发现根本没有其他气息。

　　是那恶鬼将她带到这里？

　　那为何不现身......

　　这里似是一片幻境，赵江雪“看着”手中拂过瞬间，如云烟般散去的物什。

　　神识内见到的是一片虚无，这种感觉她不陌生却也不喜欢，她用残雪挥出一剑，意料之中的毫无波澜，钟声再度响起，似在为她引路。

　　赵江雪循着声音走去，在一个石台前停住，犹豫片刻，她踏了上去，往前走了几步。这片石台上的灵物散发着强大的气息，但却在她靠近时敛去了所有攻势。

　　石台上是一面约莫与人同高的镜子，其上雕刻的一只张牙舞爪的异兽很是煞人，镜框鎏金纹刻，珠玉镶嵌，晕着温润的微光，影影绰绰的映出面前姑娘的样子。

　　姑娘手持一把月华般泠然的古剑，长身而立。三千青丝悉数揽起，用发冠束成高高的马尾，垂落的发丝摇曳间，显出一派风流意气。额前几簇碎发落下，被梨白色的发带挡住，露出略显凌厉的眉眼。

　　容颜算不得绝美，但周身气质，却如苍山初寒时覆下霜雪般出尘。

　　她的一双眼睛如空山明月，瞳色相较于常人显得浅淡许多，许是眼盲的缘故，总习惯性的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落下，遮住异于常人的眼眸。

　　一身暗纹黑衣，衬得身姿如山谷间的雪松般凛冽，

　　似是知道赵江雪目不能视，那镜子探出一抹意识与她神识交流。

　　“问姑娘安。”是个清脆中带着熟稔的少年声。

　　赵江雪搭在剑上的指节微动了下，搞不懂什么情况，这镜子是个自来熟？

　　她斟酌着出声，“我为何在此？”这什么鬼地方？

　　“是老钟带你过来的。”

　　少年声并未介绍老钟是谁，只是很快的接上半句，“姑娘，你在此不能久留。”

　　赵江雪心中默默叹息，是她想呆在这儿吗？

　　她不过答了恶鬼一句话，就不知五六、莫名其妙到了此方天地，谁问她心有几分苍茫？？

　　虽思绪万千，淡泊的赵仙君仍然木着一张脸，

　　“我怎么才能离开？”

　　镜子回她，“不难，姑娘，须得你一滴精血点在镜子上。”

　　闻言，赵江雪思虑片刻，便以残雪为刃划破食指，沁出一滴精血，落在镜上。

　　这里看起来古怪，但她醒来这些时间，却并没有被威胁到性命。

　　她向来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况且镜子是此处唯一可交互的，依它所言，能离开是好事，不能离开也无妨。

　　熟悉的昏厥感袭来，镜子吸收了一点精血，突然柔光大盛，将赵江雪笼了进去。

　　许久后，空荡的空间里响起几声镣铐碰撞之声。

　　赵江雪伸手摸剑，再次睁眼，发现她居然能看见了，不是神识的查探，而是真真切切的看到。

　　她直直的睁着眼，从未见过的丰富色彩，热闹场景让她几乎眼花缭乱，直到眼睛酸涩难耐，才在生理作用下快速眨了下眼。

　　眨完眼，面前的人仍是人，景还是景，她心中升起一丝久违的感动。

　　无论那镜子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很感谢，很感谢，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