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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止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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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瑕低头望着手里的短刀,又困惑的望了眼荆山之,自问自答一般:“我下不了手?”
上千个朝夕相处的日夜从不是虚度,本是扔到人堆里就不见踪影的姑娘,在时光的加持下,白无瑕无论何处都能一眼认出,他看得到姑娘眼底有真情一片,他知道姑娘对他的无端信任,他忽然就想起某年春光灿灿下姑娘抹了胭脂后的嫣然一笑。
可是……白无瑕回首往了一眼程晓镜的石碑,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一切都快要模糊,久到他将自己困入囹圄。
杏花树,桃花酒,姑娘阴晴多变的脾气……
所以,我下不了手吗?
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
荆山之惊恐的注视着狐狸精眼神忽然凌厉,小小短刀再次迎面扑来,她来不及躲闪,只能感觉到刀尖抵到了自己的心口。
扑通,扑通,扑通……
刀尖传递来阵阵心跳,这样的激烈,像极了那年环境中长安烟火落尽时,姑娘激动的拽着他的衣袖,止不住的心跳。
一瞬间忽然变的很长,白无瑕脑海中涌现了无数记忆,荆山之的喜怒或哭笑,荆山之与钟溪午聒噪的谈笑,荆山之请他喝白桃汽水,荆山之真挚的祝愿他能够与晓镜重逢……
“在世间的每一个相遇,都可能是与爱人的重逢,因为山风、飘云、擦肩而过的笑颜,其中都可能会藏着曾经爱人的影子,她会藏匿于无所不在之中。”白无瑕缓缓背诵,忽然失神问道,“是真的吗?”
荆山之愣了很久,几乎没有意识到白无瑕已经将抵在她心口的刀轻轻放下了,她回忆起想起白无瑕刚刚那句无厘头的话是出自“垃圾中的钻石”那篇文章,带着些难过的真诚道:“我希望会是真的,至少写文章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白无瑕手中短刀落入绿草,他长叹一声,眉眼沉郁,整个人仿佛一块被敲碎的水晶花窗。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动手好了。”白兰芝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抬手轻挥,短刀应声而起,依旧是逼向荆山之的要害。
电光火石间,荆山之听到几声清脆叮当声,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的短刀化为齑粉,白兰芝盯着弟弟,微微吃痛的揉着手腕。
“阿姊,放了她吧,不要杀她了。”白无瑕挡在了荆山之身前。
荆山之看不到狐狸精的神情,却听得到他的声音中的挣扎,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刀尖上挤出来的一样:“晓镜……以后总会有办法……以后总会有办法……”
白兰芝轻轻叹了口气,如兰一般的气息引得蜂蝶飞舞:“我并非一定要杀她,我只是要你看清自己的本心,莫要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既然你有想法,那,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白兰芝转身拂袖,消失在一片绿草如茵中。
良久,荆山之与白无瑕都没有说话。
“你可以走了。”最后白无瑕转过身来,挥挥手除去荆山之身上的绳索,勉强一笑,捡起一瓶白桃汽水打开,依旧像是老朋友那样亲切道,“对不起,我本来真的想杀死你。”
“还好你只是停留在‘想’这一步上。”荆山之站起身来,也笑了一下,“我是真的快要被吓死了。”
“是啊。”白无瑕轻快道,他微笑着注视姑娘,姑娘也注视着他,可他眼中渐渐不着痕迹的蓄满了水珠,终于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狐狸精仰起头,无神的望着蔚蓝天空,剔透的小溪流从眼角缓缓流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
“阿姊之前跟我说过‘离得太近,就下不了手’,”白无瑕艰难的说,“你知道吗,我是真的打算杀死你的……”
荆山之捂住了白无瑕的口,摇摇头:“你大概以为我会恨死了你,我确实吓坏了,这就好像像你开的最吓人的一个玩笑。”
她轻轻抬手抹去狐狸精脸上的泪水,也跟着微微有些哽咽:“这几年对你来说弹指一瞬,但对我而言是很久很久,我没办法去想没有遇见你我会是什么样子,真的,你好像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派来改变那时的我的无趣人生的一个‘天使’。”
“……把狐狸精比作天使好像不太合适,”荆山之笑了一下,略微有些怀念着往事道,“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年你给我了多少美好和快乐,我知道你是肯定不会伤害我的,就算你犹豫摇摆无数次,我知道你最后还是会放了我的,我知道你是好狐狸,就算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本想要取我性命,真的。”
荆山之轻声一叹,半是玩笑道:“你都想杀我了,我却还没那么讨厌你,是不是有些变态呀?”
白无瑕没有说话,抬手轻轻触碰进山脖颈上的伤口,抚平创伤的痕迹。
“我是不是得走了?”荆山之询问,“下山去,然后回学校?”
白无瑕点点头。
“那好吧,这些汽水我就不拿了,本来就是买给你的。”荆山之指了指草丛间的汽水,“那再见啦。”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她从今往后,可能再也不会遇见狐狸精了,白无瑕放走了她,她这平凡的一生再也不会与狐狸精有什么交集了。
荆山之深深注视了白无瑕很久,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她想起了五年前暑假与白无瑕的初次相逢,狐狸精笑容耀眼,旋身化作一只点缀着钻石般雨滴的火红狐狸,突如其来的回忆让她不过走出两步,脚下便有些踉跄。
她感到有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头。
“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问道。
白无瑕好像过了很久才缓缓回答:“你走吧。”
“如果你来,我一定会请你喝很多白桃汽水的。”姑娘眼中积攒多时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捂住了脸,依旧不想让狐狸精看到她哭泣的模样。
“你走吧,祝你一路平平坦坦,此后无病无灾,一生得以如愿。”白无瑕轻轻松开了荆山之的肩膀,“走吧,我会求老天对你多多眷顾。”
那天,她走在没有人迹的山间小道上,不断地抹着眼泪,泪水依旧隔断了她的视线。
泪水从眼眶中渗出,流过面颊,流到了手背上,又掉到草叶上,几粒小小水珠,偏偏如何也擦不尽。荆山之很少放肆的痛哭,但今天,她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那些无用的泪珠。
她想起她还没有问过白无瑕为什么喜欢白桃味的汽水,也还没弄清楚白无瑕这只红狐狸为什么起名“白无瑕”,她记得白无瑕曾打算同她白天坐一次摩天轮,白无瑕说好的茶艺还没有教给她和钟溪午,她的胭脂还没有开始制……
白无瑕久久注视着荆山之离去的脚步,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行走在陡峭小路,所幸山草尚柔,大地微软,她踏空的那几步亦无伤害,狐狸精静静看着,直到姑娘的身影成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黑点。
山风抚去了他眼角的湿润,他注视的姑娘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好像有太多年不曾触碰过“爱”了,以至于自己也不清楚对荆山之有几分情谊。
金良言在图书馆呆了很久,他给荆山之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被接,于是他无奈摇摇头,猜测小师妹在哪里玩的太开心,以致于忘了与他原本的约定。
当阳光行过正午偏向西边,金良言又拨了几次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觉得不太妙,于是又拨了鹿林深的电话,震了两次铃鹿林深才睡眼惺忪的接起来。
鹿林深说他最近忙死,熬了两个通宵赶进度,险些不在阳间了。金良言则说他联系不上荆山之了,要鹿林深帮忙问问钟溪午,她两个有没有在一起。
“你到自在,还顾着约姑娘一起玩儿,”鹿林深打了个巨长的哈欠,“我都快累死了,钟溪午那边也是不轻松,没那精神头出去玩儿,肯定窝屋里补觉。”
“我联系不上山之了,”金良言担忧道,“电话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打不通。”
“或许她也熬了几个通宵,困地接不了电话,”鹿林深又是一个哈欠,“我帮你问问钟溪午,等会给你回消息。”
几分钟后鹿林深回了几张他与钟溪午的聊天记录,钟溪午认为不用担心,她认为荆山之只是手机静音,说不定只是干什么有意思的事入迷了,手机也不玩了而已。
“何况荆山之身边还呆着白无瑕呢,狐狸精法术不少,所以荆山之怎么都会是安安稳稳的。”钟溪午最后安慰道。
金良言没有感到一点安心,反而在看到“狐狸精”三个字时感觉更不好了,他想起荆山之对他吞吞吐吐说出的一点点关于狐狸精的事,他在想怎么会有正常“人”会问出“你还想活着吗”这种古怪问题。
他顿时焦头烂额,但又无计可施,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次电话,最后荆山之不但没接,最后手机竟然直接关机了。
金良言终究是担心,夜色微微降临时他再也耐不住性子,经过澄柳湖,走过悬铃木下,出校门,直走,然后,他在公交车站台不远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山之——”金良言松了口气,叫住姑娘,走过去温和招呼,“山之,你去哪里了,怎么也不接电话?”
金良言很快察觉到眼前的师妹不太对劲,她好像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两眼空空,茫然说了句:“师哥?”
“你怎么啦?”金良言抬手摸了摸荆山之的额头,似乎没有生病之类,微笑着谈起师妹感兴趣的话题,“感觉你像是掉了魂一样,你有没有听说过乡下有一种说法,小孩子被吓到了还需要叫魂。”
“嗯……好像,嗯,没有。”荆山之依旧失神。
“唔……你这是怎么回事,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走到灯光亮出时金良言看到了姑娘泛着红肿的双眼,缓了缓语调,柔和询问,轻柔到不会惊起一只小鸟,“你下午去做什么了?好像不太好。”
“不好,很不好。”荆山之轻轻摇头,她恍恍惚惚看了眼金良言,师哥的温润包容让她心头忽然涌上了好多本被压下去的委屈,鼻头忍不住一酸,眼泪差点又掉出来,呜咽着喃喃,“很不好……”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呀?”金良言温和问道,荆山之的小声呜咽就像失去保护的小兽一般可怜,一点一点钻入他的耳朵,让他的五脏六腑也跟着微微蜷缩起来,他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容拍了拍姑娘后背,说道,“我们先去小面馆吃点东西吧,无论如何,总要填饱肚子吧,据说吃饱了之后能好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