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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迁居与贤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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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秋飞速向后爬去。
直到双脚踩在结实的大地上,她心里才安定下来。
等她再从温暖的被窝醒来时,四儿已经在小桌上安置好了早食。
也许昨晚那对男女只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做的荒唐的梦罢了。
她眼睛尚未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想。
“姑娘,太太一早吩咐了,今儿早食随意用些,午食且在路上,晚间到了楠州府,自有酒席候着。”
林一秋还在发呆。
“姑娘?姑娘?”
林一秋回神,看向四儿。
“喜鹊呢?”
“喜鹊姐姐一大早被叫到了太太院里,许是为了清点首饰箱笼,那箱笼里可有不少地契银票。姑娘的首饰箱笼要先一步送回楠州府,钥匙交到太太手里……”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喜鹊姐姐因着打碎八宝琉璃盏被罚了!”
四儿手一滑,盛粥的碗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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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绍文站在长长的车马队旁,听总管汇报搬家事宜。
今日风不大,他看上去发量浓密,五官一如年轻时俊美,只身形差些,像是被搓短拉圆了一番。
长长的佩剑系在他腰间,就像筷子插在一只胖土豆上。
陈妈妈眼神复杂的看着林绍文向自己走来,看他站定,看他重心后仰,看他挺起啤酒肚来,看他装模作样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
“多年不见,陈妈妈身子可还硬朗?”
“老奴一切都好,多谢老爷惦记。”
“陈妈妈倒是一点没变。”
“老爷英姿雄伟,更甚当年。”
林绍文眼睛笑成一条缝,正要问问京中光景,却被总管请了去。
先行的马车早已经出发,将行李运往楠州的宅子。
今日的重点是将全部女眷护送至楠州府。
姜氏今日天还未亮就已起了。
除尘,敬神,拜天……
迁居前该有的仪仗,她一件也没忘。
前些日子还特特去天音观,求了今日出门的吉时。
林一秋站在马车旁,一身粉色常服,头戴一顶白纱帷帽,脚上一双白木屐,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四儿摆好上马车的足梯,一秋却并未上去。
她在等人。
“表小姐安。不知姑娘找老奴,有何吩咐?”
对着寄居林府的表小姐,陈妈妈依旧恭敬有礼。
“前些日子,我晚间起夜,失手打碎了太太赏的八宝琉璃盏……陈妈妈,我屋里那小丫鬟嘴笨,也不知争辩。你看……”
陈妈妈躬身行了一礼,敬重道。
“喜鹊原先在太太屋里做事,管教难免比外头严厉些。难为姑娘亲口说出这等话,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罚的月钱还好说,只是十记戒尺却……”
月钱罚了还能补回来,戒尺打手心却无法撤销。
“陈妈妈,我省得的。”
等陈妈妈走远,林一秋才扶着四儿的手上了马车。
她的马车就在姜氏的马车后头。
透过珠帘,她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林府老爷林绍文,一个圆润臃肿的中年男子。
一秋看他骑马行至姜氏马车前,艰难地下了马背,心里很是为那匹瘦马捏了一把汗。
吉时已至,马车动了起来。
走在车队最前头的林公,手中马鞭一挥。
“驾!”
车轮缓缓朝前滚动,大虞朝楠州知州林大人将胸中思绪,连带三年来积压的郁气,一并抛诸脑后。
林一秋在体验了马车生活初初的新鲜感后,在晃动颠簸中渐渐头昏脑涨。
等四儿拎着食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少女一副毫无形象趴在软垫上打鼾的模样。
睡梦中的少女口水早就流到了白色的绣花垫上,粉色的衣服也歪歪扭扭,白木屐和云袜已不知去向。
一双雪白的脚丫就那么大喇喇的光着……
四儿脸上一红,低头不敢再看。
“姑娘!姑娘!”
还是喜鹊看不下去了,将人唤醒。
林一秋睡眼惺忪歪坐车窗前,一眼就看到喜鹊一只手包得粽子一般。
“喜鹊?她们难为你了?”
喜鹊摇头,把手藏到身后。
“陈妈妈送来了上好的膏药,过两天就好了。”
四儿眼疾手快拉过边上的棉白毯子,将人从脖子下遮得严严实实。
“姑娘真是有辱斯文!”
喜鹊瞪了四儿一眼。
一秋笑了,脸上显出不正常的潮红。
“没事就好。”
与此同时,姜氏的马车里。
“娘捡着出门的日子,发落了那院子里许多下人,那小妇不会发作么?”
偌大的马车中,九岁的宜萱一副小大人样儿。
姜氏平日里惯用的奴仆多是梁京跟来的姜家家生子,后来在楠州也添了新人,到底还是家生子更得心。
白姨娘院里却有许多金南水买来的新丫鬟,是以此次奴仆整顿,白姨娘损失最大。
“原是你父亲发了话,让我整顿下人,便是有错处,也挑不到我头上。”
姜氏有些得意。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
“我儿需记着,女子掌家,要学着拿捏后院,便是有什么阿猫阿狗,也翻不出去。”
林宜萱点头,她知道阿猫阿狗指的是谁。
“莫要学那等多情娘子,失了倚仗便兀自伤怀,白白搭上了自己性命。”
‘白白搭上性命’含义过于明显,说的正是林一秋的亲娘秋氏。
“你莫忘了,你是京中姜氏的外孙女,身份自是与他人不同。”
林宜萱点头,作为梁京姜家的外孙女,她的身份自是高人一等。
原本三个时辰的路程,因着女眷家小,硬生生从清晨颠簸到华灯初上。
一路舟车劳顿,待入了楠州林家大宅,阖府从上到下,哪里还有心思打量新居?
喜鹊被拦在吾芳斋外,急得团团转。
“刘妈妈,您行行好,先让我进去,我们姑娘烧得厉害,两副寒帖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得!太太的院子,岂是你个小丫头说进就进的?”
刘春家的黑着脸,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喜鹊急得直跺脚,这个刘春家的仗着是梁京姜家陪嫁过来的老仆,素日目中无人。
“好妈妈,能否通融通融?替我通报一声就好,这门我替你守着,如何?”
刘春家的用两个黑乎乎的鼻孔看她。
“太太说了,今儿个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搅了院里清静。”
喜鹊想起榻上烧得说胡话的小童,咬了咬牙,拔下头上唯一的钗子,递给刘春家的。
“刘妈妈,求您——”
刘春家的不动声色地将钗子收进袖子,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户!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你这么上心作甚?”
可那婆子,脚下连挪半步的意思也无。
“哟!这不是喜鹊嘛?这大晚上的,不在你们院里伺候秋姑娘,跑这儿来做什么?”
柳儿领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匆匆走来,一眼就看到了杵在门口的喜鹊。
喜鹊大喜,朝柳儿福了福身。
“柳姐姐——”
柳儿径直领人报到了太太屋里。
姜氏正在梳洗。
“老爷莫着急,我这就去看看。”
姜氏按住林绍文将将起身的态势,隔着屏风,由丫鬟将刚脱下的衣物又一件件穿上。
她细细听了喜鹊回话,立时遣了婆子领着自己的腰牌去南门街寻同人堂的大夫。
林绍文有些感动,见姜氏要亲自去侄女屋里料看,隔着灯火恳切道。
“这些日子,太太辛苦了。”
姜氏是堂堂正正的大家闺秀,婚后更是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
当着丈夫的面揽了这孩子的差事,自然能将一切做得妥帖稳当,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指挥了丫鬟去开箱取药,又遣柳儿给富春居多添几个丫鬟伺候,后又细细问了一遍林一秋发烧始末。
喜鹊回完话,姜氏正好穿戴完毕。
不但如此,临出门,姜氏回头嘱托了陈妈妈给各院送安神汤,还再次安排确认了林绍文明早出门的仪仗。
一桩桩,一件件,有条有理,大处拿捏得恰当,小处又吩咐得仔细。
喜鹊低着头。
不知为何,她眼前时不时闪现今日马车上林一秋睡得四仰八叉的滑稽样儿。
富春居。
林一秋的院子。
瘦弱的丫头躺在床上,像裹在被子里的病猫,面色潮红,瑟瑟发抖。
“那婆子怕是当不得事。陈妈妈,你领姜家的腰牌,去北门大街敲黄老太医的门。”
姜氏紧皱着眉头,又说道。
“黄老太医妙手回春,原是宫中太医,如今正客居楠州,你去砸门,便是把整个楠州府闹醒,也不打紧。”
陈妈妈领着牌子急急去了。
姜氏又瞪了喜鹊一样。
”秋姐儿这般,怎的不早通报?出了岔子,叫旁人如何想?”
喜鹊和四儿另两个小丫鬟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厢姜氏又是让人煮参汤,又是亲替孩子换了衣裳。
等床上的孩子收拾齐整干爽了,她反倒是满脸的汗。
床前高大的屏风已经推到了一边。
黄老太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进屋子就看到个丽装夫人,面带愁容的给病人喂参汤,心下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太医生平见惯了后院女人各种明暗手段,如今看姜氏为了孩子着急忙慌,不似作伪,也不急着写方子,劝道。
“夫人莫急,这孩子不过体弱,又受了些劳累,突发急症罢了。一碗参汤灌下去,眼见是好了大半。母女连心,这孩子会好的。”
陈妈妈给黄老太医倒了碗茶,顺手接过方子,解释道。
“太医大人妙手,这孩子却不是咱们夫人肚里出来的,是府上林大人胞弟的独女,咱们太太的亲侄女。”
姜氏擦了额上的汗,急急接过话茬。
“虽是侄女,却也是如我亲生的一般,看她如此躺着难过,恨不能替了她才好。”
黄老太医颔首,摸了摸胡子。
“可是那个‘日剿三千匪’的林绍武林团使?”
“正是。”
黄老太医沉吟了一会儿,又打开原本已经收好的签纸,埋头狂写好了几页,道。
“老夫这里还有个强身健骨汤的土方子。”
“可强基固本,等孩子高热好了,就用这方子调养。”
“林团使以身犯险,又有如此情深义重的兄嫂,听闻林家祖上亦多舍身忘我之辈,实是家国幸事。”
自此,姜氏连着好几日守在林一秋床前,香衣珍食如流水般送入林府表小姐屋里。
苦药补药,太太恨不能一一亲尝。
这样小心谨慎,又补又养,林一秋总算面色红润了起来。
姜氏却瘦了,在刘太尉八十大寿的宴上当着楠州府满城贵妇的面晕了过去。
大夫道操劳过度,兼之陈妈妈不经意透露出缘由。
经此一役,整个楠州城都忆起这位林府太太姜氏的贤名。
各家太太争先递帖子到林府,姜氏顺理成章地成了楠州贵妇圈子里的领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