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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脚滑穿越童子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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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道会脚滑穿越,林一秋懊恼,那天出门她就该穿九齿钉耙抓地金刚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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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入眼已是一片虚空。
雪花漫天飞舞,烂漫非常。
林一秋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唇上的雪粒,那雪粒转瞬即逝,只余一点冰冰凉凉的水渍。
周围空旷得可怕,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神识飘飘乎欲飞,与雪花一齐,晃悠悠飘落到了温热柔软的身体上。
“天地无量,福泽绵长——”
一个充满浩然正气的声音凭空乍响,把林一秋震得五脏六腑立时回归了原位。
那一声正气由远及近,轻盈缥缈,发出淡淡的疑问。
“咦?不是已经渡过去了么?怎么又给渡回来了?”
她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觉灵魂不停下坠,直坠到一席香绵轻软的绣花金丝被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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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十六年夏。
楠州南部重镇,金南水。
林一秋茫茫然睁开双眼,目光僵直呆滞,双唇微张,嘴角歪斜,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人的样子。
透过薄雾般的素白圆顶刺绣纱帐,能清晰看到屋顶漆黑的悬梁。
林一秋保持着不甚聪明的姿势,看窗外太阳落下又升起,落下又升起,落下又升起。
直到第四天,门外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可惜那脚步走近又走远,半点开门进来的意思都无。
这胎投的,真真爹不疼娘不爱。
她从床上爬起来。
床边的粉色绣花鞋上挂着红红的玛瑙珠,只是那鞋带,起码有三十条。
现代人思念一脚蹬。
林一秋干脆光着脚跳到地上。
这间卧室比她的教师宿舍大了起码五六倍。
左边靠窗的位置有一块大大的落地铜镜。
她走过去,镜子里照出一个约莫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娃。
浓眉大眼,鼻子英挺,一头黑发浓密……
那惊人的发量,她摸了摸,越摸越满意,直接忽略了松垮的月白常服里有些过于瘦小的身躯。
林一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口干舌燥之际,一眼便瞥见了桌上的矮胖茶壶,壶身雕着各式花纹,很是古朴。
她只在博物馆见过这样的茶壶,下意识觉得这么贵的壶倒出来的茶,不可能有意外。
她爬上圆凳,拖过茶壶,抱着茶壶就往嘴里灌。
一股浓郁的馊味袭来,林一秋一口喷了出去。
“噗!”
那馊味的后调久久不散,堪比史上最难闻的香水被打翻在现场。
林一秋扶着墙干呕,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着她。
她是一个务实的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间一百二十平的卧室里醒来。
白纸糊的雕花木窗关得严严实实。
林一秋想推门出去,推了良久,门却纹丝不动。
白纸?窗户?
她看向窗前的木架,眼前一亮。
她学着电视里古人的样子,用食指沾上口水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
透过食指大的窗洞向外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
墙角的树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枝丫上还挂着两盏灯笼,写着大大的“林”字。
林一秋一时分不清春冬,甚至连南北都有些糊涂了。
“阿弥陀佛……今年的天气真真奇怪,大夏天的下起雪来。喜鹊姐,我在金南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呢!”
林一秋循着声音望去,树下一高一矮两个丫鬟,正坐在暖墩子上嗑瓜子。
阳光从屋檐上照过来,两人一树都笼罩在暖洋洋的光明里。
一旁的石几上,茶壶与茶碗冒着热气。
“下雪算个什么稀奇事!等你往后到了京里,每年冬天都下雪,保管叫你看个够!皇后娘娘每年冬至都要大开筵席赏雪……宫里不但有美景,还有美男哩!”
“咱们林府的丫鬟也能去么?”矮个子丫鬟睁大眼睛。
高个子丫鬟挺起胸脯,满脸的骄傲。
“咱们太太可是姓姜!姜家年年都有份,只等咱们入了京,自然也能跟着进宫。”
无人处风起。
冷风从食指大的洞口灌进来,吹得林一秋打了个哆嗦,只耳朵愈发灵敏起来。
“老爷这回可算官复原职了!太太院里这两日正忙呢。便是白姨娘院里,也乱糟糟的。”
高个子丫鬟说得急,不妨被嘴里的瓜子呛了个正着。
矮个子丫鬟赶忙给她递了一碗茶。
“喜鹊姐姐慢着点……听说白姨娘已经卖了好些个庄子,全换了银钱。”
“要我说啊,这都是托了咱们太太的福!”
一口热茶下肚,喜鹊瞬间满血复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
“喜鹊姐姐小声些,被听见就不好了。”
矮个子丫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一秋所在的正屋。
“这屋子里躺着的不过一个聋子瞎子哑巴!怕什么?”
喜鹊丝毫不在意,甚至还抬高了音量。
林一秋耳朵动了动,这家伙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思想品德哪个老师教的?
“太太昨儿不是吩咐了不让私底下议论?喜鹃姐姐还挨了板子。”
矮个子丫鬟还是怯怯的。
“还不是因为喜鹃那蹄子使着法儿凑到老爷跟前?太太岂会容她?不过找个由头罢了。”
“我看白姨娘的吃穿用度,便是底下人,竟是比太太院里的还讲究!要说富贵人家里头出来的正经太太,也不过如此了。”
矮个子丫鬟摸了摸自己的粗辫子,也大着胆子说道。
“呸!姓白的算哪门子的富贵人家?原是太太买来送人的,被老爷半道截了下来——”
“喜鹊姐姐!你忘了喜桃是怎么没的?”
矮个子丫鬟吓得抓住喜鹊的手。
喜鹊抿了一口茶,顿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要说富贵人家,那还得是咱们太太,梁京姜氏,满朝谁人不知?这才是正经的富贵人家!”
“姐姐说的是!”
矮个子丫鬟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挠喜鹊的胳肢窝。
两个丫鬟笑着闹作一团。
“哼!那叶家不过一个乡里的土财主,也敢称‘富贵人家’?”
“好姐姐!还是声音小点吧,让咱们主子听见可就不好了。”
小丫鬟拉着喜鹊的手求道。
“什么主子!不过是个落魄户赔钱货罢了,也配称主子?”
可惜林一秋丝毫没有身为“落魄户赔钱货”的自觉。
她扒着窗户正听得起劲,津津有味地看那小丫头拉着喜鹊的衣袖哀求。
“好姐姐!眼见要去楠州府了,快说说府里那些个事吧。省得妹妹我两眼一抹黑,什么底细都不知,冲撞了哪个可怎么好?”
“罢!罢!我这就与你细说,这林府……”
一个是自小入府的老油条家生子,一个是刚入新府的懵懂小丫头,一个是扒着窗户听八卦的穿越新手,只听那家生子窸窸窣窣,倒豆子般将主家的底细一条条捋来。
林府当家老爷林绍文,两年前因受豫王谋逆案牵扯,被贬金南水,本已仕途无望,只能终日纵情金南水乡野山景。
哪知今年圣上重启豫王案,着令彻查,加上太太娘家梁京姜氏从中出力,林绍文因此官复原职,归任楠州知州。
屋子里躺着的林一秋,是林绍文庶弟林绍武的女儿。
光看名字可知,两兄弟一文一武,各有所长。
林绍武从小记在嫡母名下,两兄弟一起长大,感情比同胞兄弟还要好。
两年前,涂州山岭闹匪患,林绍武随涂州刺史董大平匪,未果,音讯全无。
林绍武妻子叶秋娘思夫心切,整日哭泣,缠绵病榻。
去年,秋娘哀痛过度去世,只留下一女。
林绍文便将侄女接到了林府。
林绍文的正房太太姜氏,原是京中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梁京八大世家之一姜家的掌上明珠,富贵非常。
两人婚后只得一女,名林宜萱,养得金娇玉贵,比林一秋大一岁,生就一张尊容富态的圆圆脸。
姜氏求神拜佛,烧香捐钱,正方偏方,折腾得厉害,就是没能生下儿子。
时间久了,年纪上来了,才渐渐淡了心思。
林绍文的宠妾白姨娘,原是姜氏买来要送入京中给老哥哥冲喜的小丫鬟。
白氏来给太太敬茶时,肚子都老大了。
和别人家的小妾相比,白氏没什么旁的优点,主要是肚子争气。
先是生了一个女儿,尔后肚子又大了,妙手大夫说这胎定是儿子。在后院的地位水涨船高,直逼泰坦尼克号,很受林绍文器重。
那受宠程度,姜氏觉得自己这艘正室的小船快被撞翻了。
还有两个姨娘,一个是姜氏的贴身丫鬟抬上来的兰姨娘,另一个是上峰送来的严姨娘,没有孩子,都不打紧。
算下来林府上主子并不算太多,阖府家庭关系也并不复杂。
姜氏掌管后院,待下人一向厚道,后院的丫鬟只要谨守本分,并无旁的忧虑。
矮个子丫鬟很满意,左一个“喜鹊姐姐”,右一个“喜鹊姐姐”,端茶倒水,殷勤备至。
林一秋趴在个漏风的窗户上,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使她身体僵硬不能动。
食指大的窗户洞已经变得巴掌大。
她动了动脚趾,发现自己只能察觉到九个脚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十!
还好,还好。
她蹲在架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看过《麻辣教师GTO》吗?
可惜林一秋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林一秋林老师每天的时间被校方、家长、学生切割得零零散散琐琐碎碎,不是在解决问题,就是在解决问题的路上。
漫画里令人暖心感动的画面,热血沸腾的青春,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只能通过偶尔的幻想,才能在梦里窥见一斑。
日子逐渐千篇一律,林一秋某日突然从写不完的教案里惊坐起,决心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支教。
偏远山区条件艰苦,教学设施不完善,对许多人来说,是严峻的考验。
对林一秋来说,则不然。
如果一时冲动,不过是回应了内心深处的无数次呐喊。
那她一定整整呐喊了二十来年,嗓子都喊哑了,才终于让自己的心听见。
她失自由,她得自由,自由引她向何方?
支教的地方,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工作之余,她时不时背上行囊,尽情徒步在这未经开发的山野大自然中。
就在她即将圆满完成支教任务前夕,她最后一次爬上了学校旁的大山。
就在这条她走了无数回的山路上,她脚一滑,踩着雨后湿滑的泥土,摔了下去。
这一摔,就摔到了大虞朝十六年夏的林府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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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前,林一秋看着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前,细瘦的锁骨,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大手一挥,解开裤腰带,认真往里看了看。
还好还好!
依旧是个童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