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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命八卦 ...


  •   “不是!他头顶的假发被风吹跑了,他追着假发跑,追了半条街!”

      陈妈妈默了,她上一次见到林绍文,还是十来年前。

      实在无法想象印象中那个俊逸潇洒的年轻书生,如何就变成了街边“喝!退——”一口老痰的秃顶中年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妈妈着急,来不及三思,脱口道。

      “太太,男人嘛,甭管秃顶大肚还是缺牙脸歪,关了灯不都一样?太太想想嫡子,那灯一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熬一熬不就过去了?”

      姜氏内心的公主美好幻想白马王子幸福生活城堡轰然倒塌。

      只见她满脸颓然。

      “我也想要嫡子。我也想熬一熬。可是——”

      “可是?”

      “可是——”姜氏欲言又止。

      陈妈妈很着急,“可是?”

      姜氏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

      “妈妈,你可知,林绍文如今都快矮成武大郎了!”

      陈妈妈震惊。

      “老爷从前可是八尺男儿,端的是风流倜傥,身形高壮!怎的就变成武大郎了?”

      姜氏接着低声嘟囔了一句。

      陈妈妈凑过去,努力竖起耳朵。

      “太太方才说什么?”

      姜氏于是又说了一遍。

      可是陈妈妈还是没有听清。

      “太太大声些。”

      姜氏无奈,赌气般大声地一字一顿说道。

      “他——在——床——上——熬——不——到——一——盏——茶——”

      一墙之隔。

      林一秋整个人缩成一团,眼角带泪,憋笑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忍得极为辛苦,却依旧保持着八卦者基本素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梁京姜家世代忠仆陈妈妈震惊。

      “太太!”

      姜氏委屈,低声解释道。

      “便是再想要嫡子,也不能光靠我一人吧!”

      陈妈妈瞪她,却也不再说什么熬一熬的话。

      姜氏瞥了眼陈妈妈带来的百年老参,试探着问道。

      “要不?把这参给老爷补补?实在熬不到一盏茶就算了,多长几根头发也是好的。”

      -

      接下来几天,尽管好奇,林一秋还是没能见到姜氏口中秃顶大肚矮成武大郎的伯父。

      东间里的表小姐,仿佛被人遗忘了。

      “太太,秋姐儿那里怎么样了?”

      就在全家要搬回楠州府前夕,林绍文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侄女。

      姜氏正在桌前梳妆。

      她想起了陈妈妈的话,抬手让丫鬟们出去。

      “咯吱——”

      房门在静谧中合上。

      姜氏拣了朵大红簪花插在鬓边,拿鸳鸯胖头鞋轻轻勾了勾老爷小腿,语气里有些娇嗔。

      “老爷说的,好似我亏待了你那侄女似的……”

      奈何林公自顾自打理着头发,没有看她。

      “总归是阿武的孩子,别饿着就行。”

      姜氏坐得离林绍文近些,努力把视线集中在林公脖子以上,捏着嗓子作娇媚状。

      “老爷可不是冤枉奴家?那孩子在最宽敞的东间里好吃好喝供着呢。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到处嚼舌根!”

      看着姜氏搔首弄姿,林公擦了擦额上的汗,摸了摸脖子上的鸡皮疙瘩。

      “你今日晚食可是吃错东西了?”

      他说完,不再看老妻,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着头顶假发,嘴上随口道。

      “阿柔不过和我提了两句,她如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做母亲的,哪里见得了孩子受苦。”

      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姜氏想到那个一身白衣楚楚可怜的白姨娘就一肚子气。

      “哼!”

      她后退半步,坐回榻上。

      林绍文扶了扶圆润的肚子,也坐到了一旁。

      他不过站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喘气,额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

      “她也是好心问问。”

      姜氏冷笑了一声。

      “我说呢!怎么就无缘无故又提起秋姐儿来了。整日持家操劳的是我,遭人埋怨的也是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姓白的才是人正经伯母呢!”

      林绍文见她脸上不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道。

      “太太莫恼。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多一张口吃饭罢了,回头寻个普通人家嫁了就是。阿武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姜氏脸上还未恢复平静,听到后半句,诧异看向他。

      “武兄弟那边当真没有半点法子了?”

      “就差掘地三尺了。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只蚂蚱,也该被挖出来了。”

      “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绍文皱眉, “我看这回阿武凶多吉少。”

      话音刚落,窗外黑暗中传来一声霹雳。

      眨眼间,雨就哗啦啦啦下了起来。

      林一秋是被轰隆的雷声惊醒的。

      黑暗中,她摸索着点亮了素纱夜灯。

      “喜鹊——”

      “四儿?”

      没有人回应,屋子里静悄悄的。

      突然,震彻天地的雷鸣夹杂着闪电,照出一秋发白的脸。

      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都讨厌打雷。

      她捂住耳朵,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一些不愉快的画面闪现在她脑海。

      “轰——”

      又是一阵轰鸣。

      林一秋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想回到全天下最安全的结界——被窝。

      可惜,有人今夜注定无眠。

      雷声和雷声的短暂间隙里,她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

      她下意识走出门,循着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望去。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

      一声微弱的呼唤,藏在哗啦的雨声里,若有似无。

      “喵……”

      回字形长廊拐角,绣灯发出昏黄的光。

      院墙边高高的假山上,石头和石头的缝隙中间,一小团橘色发出微弱的呼唤。

      “喵——”

      林一秋提起裙摆,光着脚跑了过去。

      电闪雷鸣,雨水打湿了她的月白夜服。

      她趴在假山上,扒拉着石块稳住身形,朝小猫伸出手。

      “猫猫,快来——”

      那橘色的一小团被雷电吓得瑟瑟发抖,听见声音,反而躲进了假山的缝隙深处。

      “猫猫,别怕,我是好人,跟我回家,给你吃好吃的哟~”

      林一秋压低声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像个哄骗小朋友的怪蜀黍。

      “喵——”

      小猫戒备地看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转身跳上了屋檐。

      无视假山屋檐之间的间隙,林一秋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过去。

      光明与黑暗交替进行。

      东间雅室屋檐上,一人一猫上演着无声的追逐。

      林一秋瞅准时机,趁小猫体力不支,一个纵身,扑了过去。

      “终于抓到你了……”

      墙的另一边,突然冒出一个男高音。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那一刻,吃瓜少女忘记了电闪雷鸣,忘记了湿漉漉的衣裳,忘记了怀里的猫咪。

      八卦之魂熊熊燃起,小童从屋檐上悄悄冒出头来。

      墙的另一边是一处偏僻小院。

      一对年轻男女站在狭窄的游廊上。

      俊男靓女,好不登对。

      “阿郎,只愿君心似我心,我的心里只有你……”

      女子一身白纱素衣,声音痴缠。

      “柔儿,我对你亦是一往情深。只是,此事事关我们的孩子,你怎能一意孤行?”

      那男子容颜清俊,与那女子执手相看泪眼。

      “阿郎,你莫要糊涂了。便是我肚里这个是你的种,生出来也不可能跟你姓张——”

      “既是你我的骨肉,怎么……怎么就不能跟我姓了?”

      男子急急问道,声音中透出焦灼。

      “原先说好的,待我入京考试,你便离了林家,从此一心一意,你我白首不相离。”

      “可是……可是……”

      貌美女子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一年之约,难道柔儿变心了?”

      俊逸男子难掩苦涩,将女子揽入怀中。

      墙上小童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不知,墙下两位究竟府中何人。

      没听说林府有这么大的姑娘少爷啊。

      “阿郎——”

      “柔儿——”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阿郎先说。”

      “不,柔儿先说。”

      女子含情脉脉注视着男子。

      “阿郎,你我一年之约,说好了只要你上榜,我便随你入京赶考,我腹中的孩儿,便是你我真心之见证。”

      “只是……阿郎……如今那老匹夫要回楠州府,眼见着年底便要入京……我……我……”

      她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因为男子脸上已经显出愤怒的神色。

      “你不愿意和我离开这里,是不是对他还有留恋?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

      女子娇媚年轻的面庞上显出决绝。

      “自两年前,那老巫婆偷偷给我下了落红汤,害死了我未足月的可怜孩子。那老匹夫连个屁都不敢对姜家放,我就对他再没有留恋!”

      “阿郎,你知道的。我和他,不过是被一张契书绑住了。我爱的人是你,我爱的只有你一个,阿郎——”

      她柔声说着,用手去抚男子棱角分明的脸。

      “柔儿,我爱你。”

      两人越靠越近,眼见要亲上了,檐上小童赶紧捂住双眼。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那男子问道。

      “近来那老巫婆可有为难于你?”

      女子眼中含泪。

      “原先还好,我瞧着她心思也歇了。自从回楠州的消息下来,那母夜叉又摆起谱来。连着好几日,只揪着我院子里的丫鬟生事。”

      “阿郎,阿郎,我忍得好辛苦——”

      男子怜惜地说道。

      “都是我不好,苦了你了……”

      “阿郎,还是你懂我。我都忍了那么多年,多忍两年算什么?倒是你,你手头的银钱可还够?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

      男子抓着银票,面上全是郑重,声音也有些哽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放心,待我得中,一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将你娶进我张家!叫你做那说一不二的状元夫人!”

      两人又山盟海誓许久。

      林一秋左右脚都快麻了,才听那女子说道。

      “阿郎,待去了楠州府,人多眼杂,你我恐怕难再见面……”

      男子发出一声叹息,只抓着女子袖子不放。

      “有情人何时才能终成眷属?你如今双身子,与我一同走吧。便是粗茶淡饭,山野林间,你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好过如今这般……”

      女子低头,没有说话。

      “柔儿,这是我你的骨肉,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他似如今这般无名无分——”

      “正是我们的孩子,我才要为他打算呀!”

      女子争辩道。

      男子气愤地质问。

      “叫人骨肉分离,这便是你的打算?”

      “柔儿,跟我走吧。现在就跟我走!我都打点好了,西边小偏门外就停着一辆马车,只要你跟我走,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不分开。”

      他说着,拉起女子的手就要走。

      哪知被女子大力甩开。

      “张亦正!现在走,你明年考试怎么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男子眼中含泪。

      “功名不过过眼云烟,若是不能与你在一起,便是万人之上又如何?”

      女子怔住了。

      良久,她似下定了决心似的,咬住下唇,双手握拳,捏得发白。

      “我不会走的。”

      “要怪!就怪你张亦正去年没能一举得中!要怪!就怪我爹贪图那几百两银子把我卖进这林府来!要怪!就怪那老巫婆老匹夫把我俩生生作弄成如今这般!”

      “都怪造化弄人!”

      “好!好!好!”

      男子一连说了三个好,不再辩解,大手一挥,拂袖而去。

      银票随风散落满地,一如年轻男女的爱情。

      女子呆呆愣在原地。

      她背对着屋檐,林一秋一时看不清她表情。

      震天的雷声夹杂着一道崎岖的闪电从地表冲向天空,天地间万物一刹那亮如白昼。

      “喵——”

      小童怀里的猫蹿了出去。

      林一秋下意识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了。

      “谁!”

      女子警惕看向屋檐。

      闪电的光亮像一只功率巨大的白炽灯,照亮了墙下和墙上的人。

      林一秋只看到一张狰狞惨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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