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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妇亦有难言之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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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秋醒来一事,飞快传到了姜氏耳中。
不出所料,秋姑娘被火速安排进了吾芳斋东间雅室,生活质量突飞猛进。
喜鹊抓着紫金鹅毛,放到林一秋鼻下。
金色的鹅毛随着鼻息,规律的前后浮动,她这才确认躺在床上的姑娘已经睡着。
“喜鹊姐姐,怎样?”
矮个子丫鬟四儿从屏风后露出两支大辫子。
“睡着了。”
得到理想中的答复,四儿长长地舒了口气。
“秋姑娘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赶上咱们过两日回楠州,就突然醒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依我看,姑娘如今是呆了。那日午食,姑娘就着漱口盆里的水,咕咚咕咚当茶水喝,喝完了还要再来一碗!”
四儿瞪大了眼睛,“当真?”
“我亲眼瞧着呢。”
“姐姐可还瞧见旁的?”
喜鹊作势拧了她一把。
“哼!还瞧见个毛手毛脚的小丫鬟把八宝琉璃盏打碎了。那琉璃盏可是东边进贡的,价值连城。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回头我告诉太太去!”
四儿吓得面如土色,抓着喜鹊的手臂,拼命求饶。
“好姐姐……”
两人闹了一会儿,出了东间。
屋子里恢复了宁静。
屏风这头,原本“熟睡”的林一秋,睫毛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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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芳斋正厅。
几个小丫鬟正在小心翼翼清扫满地的碎瓷片。
姜氏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满地狼藉,径直坐上正厅上首,抬起双脚。
只听一阵嘚嘚嘚由远及近,一只浑身雪白的柯基训练有素地跑到姜氏脚下,乖顺地趴下,任由姜氏把一双穿着胖头鸳鸯绣花鞋的脚放在身上。
“把屋子里的字画收起来,看得人心烦!”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两个丫鬟,利索地收拾起墙上两幅署名“林公绍文”的字画。
姜氏转头,看到一边的花瓶。
“花瓶里的花又是怎么回事?”
贴身丫鬟柳儿端着茶走进来,低声道。
“哎呀,怎么就采了株雪白的墨玉鸢尾?定是新来的采花丫鬟不懂事,太太稍安,我这就把花弄走。”
她说着,亲抱着尚带露珠的雪白鸢尾出去了。
陈妈妈拿着一只长长的描金雕花木盒走进吾芳斋时,正好遇上要回屋伺候的柳儿。
两人在正厅门廊下寒暄了几句。
未待柳儿进屋通报,屋子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外头是谁在说话?”
陈妈妈扫了眼略显空旷的院子,垂手跟着柳儿进了正厅。
坐在上首的富态妇人一见陈妈妈,立马站了起来。
“陈妈妈!”
柯基跑得飞快,白色小旋风一样躲到了屏风后头。
陈妈妈眼眶立时红了。
“姑娘!”
姜氏三两步迎了上来,径直挽了陈妈妈的手,眼角也有些泛红。
屋子里一时安静非常,柳儿笑着打圆场。
“陈妈妈可来了!太太盼星星盼月亮似的。”
她说着,要把屋子里的丫鬟都支出去。
姜氏看了眼尚未完全清理齐整的地面,又瞥了眼空荡荡的墙面,拦住了柳儿。
“罢。我和陈妈妈去东间。”
柳儿微愣。
东间的会客雅室里不是住着秋姑娘吗?太太怎么?
还没等她开口,姜氏拉着陈妈妈,三两步已经出了正厅。
柳儿转身从雕花架子上拿了柄赤金鹅毛,又吩咐侍茶新煮一壶太太惯用的千山铁观音和陈妈妈惯用的秋名山红茶,这才施施然朝东间走去。
绕过回字形连廊,走过小木桥,再经过一片竹林,姜氏和陈妈妈果然站在东间门口。
“太太,秋姑娘这两日安神汤用得足,我去里头瞧瞧。”
瞧瞧是假,确认隔墙无耳是真。
她捏着赤金鹅毛进了屋子,不过片刻,笑着出来了。
“太太尽管和妈妈放心叙旧,秋姑娘那里,便是打雷也叫不醒的。”
话虽如此,姜氏和陈妈妈还是没有进里间卧房。
与里间一墙之隔的小花厅,丫鬟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果子糕点。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留下姜氏和陈妈妈。
陈妈妈扶着姜氏坐下,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刚坐下,就听姜氏叹了口气。
“金南水太小,连带宅子也小。这东间位置好,我平日里用着习惯了,倒忘了里头歇着的表小姐。辛苦陈妈妈远道而来,只能在此陋室,和我叙话。”
陈妈妈却一把抓住姜氏的手,激动地说。
“是啊!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有梁京里头的水养人?我方才进屋,瞧着偌大的院子,竟没个伺候的人。可苦了我们梁京姜家的姑娘!”
她说着,眼中含泪,很是为自家姑娘委屈。
姜氏心里一暖,对着这个一手把自己带大的老妈妈,难得露出几分真情。
“妈妈——”
陈妈妈眼中含泪,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
“母亲前日来信,说你还要过两日才到。可是我记岔了。”
“姑……太太记性好着呢!是老婆子我哟,惦记着太太,来早了。”陈妈妈给姜氏递了一盏茶。
姜氏注意到陈妈妈泛着青紫的黑眼圈,鬓边黑发变银发。
“南边不比梁京,十来日奔波,妈妈可是受苦了!”
“不苦,不苦,只是太太,怎的瘦了忒多?咱们太太金尊玉贵的,如今可是叫这南边的地儿沾了福去。”
姜氏哑然失笑。
“瞧妈妈说的,怎么就人家沾了我的福?”
接着,她细细问了陈妈妈一路的行程饮食,又叫柳儿去驿站,寻了送陈妈妈南下的一众小厮丫鬟。
小厮丫鬟们人人得了一锭银子两挂赏钱,自是欢天喜地去了。
“原先还想着,等妈妈来,回楠州林府也还罢了。楠州城便是比不得京里,总归比金南水宽敞些。”
“老婆子我瞧着,从官道入金南水,虽说跋山涉水多有疲累,风景却是极好,更有几分难得的乡野之趣。”
姜氏无奈。
“这金南水偏僻简陋,屋子不过十来间,茶水也煮不出味道,又潮湿得厉害。原先便罢,如今还叫妈妈跟着我吃苦头。”
陈妈妈摇头,眼里湿意渐浓。
“老婆子还能见着太太,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老了老了,还讲什么派头?林老爷这一回官场上吃了亏,却是苦了我们姑娘……”
“苦什么?老爷能官复原职已是万幸。”
又道。
“我这两日忙着屋里屋外一大家子的事,院里那几个贴身大丫鬟都送回了楠州城。又是搬家又是买新丫鬟,院子里头没人使唤,也没别的法子。”
姜氏换了个姿势,把脚搭在金丝刺绣的梨花木足承上,品了口茶,歇了会子,才又道。
“叫妈妈看笑话了。”
“看什么笑话?太太原先做姑娘时,哪有这些个烦心事?”
陈妈妈上下打量着姜氏,像极了久不见孩子的长辈,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老妇人摸到怀里的雕花木盒,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木盒上用红线系着六枚铜钱,姜氏已猜到了个中物件。
“太太快看!老夫人上月得了支将满百年的老山参,说什么也要我把东西亲送过来,盯着太太吃了才好——”
“吃什么吃?吃了又能如何?”
姜氏没有接木盒,故意把脸扭到另一边。
陈妈妈柔声劝她。
“太太莫要赌气,老夫人还在京里等着抱外孙呢!”
姜氏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些许希冀,“母亲可说了什么时候回京?哥哥可还说了旁的?”
陈妈妈摇摇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战术性给太太添了半盏茶。
“老婆子多嘴,听柳儿说,楠州那边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只等老爷太太回去,不消太太重新打理安排。可见底下人还是使得,也可替太太分忧。”
“总归还是要自己盯着才好,妥不妥当也得亲眼看了才知道。我原是要先回楠州府的,可老爷那里,若不盯紧些……”
“整日操持家宅,太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母亲不是说了?做太太和做姑娘怎么能一样?我是梁京姜家的嫡女,自然有我嫡女的风范,岂能叫人看了笑话?”
“老夫人说了,太太一向做的很好。”
“母亲将我教得这样好,我当然不辛苦。”
陈妈妈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下一秒,姜氏红了眼圈,捂着嘴哭出了声。
“陈妈妈,这些年我过得好辛苦!”
“当初明明说好要爱一辈子的,如今这才几年……呜呜呜……呜呜呜……”
“他发誓说要爱我一辈子的……呜呜呜……他对着祖先对着天地对着爹娘,发誓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的……呜呜呜……”
“负心汉!他林绍文就是个十足的负心汉……呜呜呜……”
陈妈妈淡定给姜氏递了张雪白的帕子,轻声安抚道。
“现如今光哭也不是解决办法。太太仔细想想,老爷近日可还有些什么不打眼的动静?”
“左不过是往来应酬,为着回楠州的事罢了。”
“我使人从前院打听来,老爷身边的长顺连着好几日守在外院的小书房,便是夜里也是如此。既然老爷歇在前院,太太可有什么打算?”
姜氏想了想,眼神游移到别处,既不和陈妈妈对视,也没有搭腔。
陈妈妈清了清嗓子,恳切劝道。
“太太还是放下身段,与老爷亲近些才好。不亲近,哪里来的嫡子?”
姜氏还是不接话。
陈妈妈眼睛锋利起来,“莫非?太太竟有难言之隐?”
“妈妈!”
平日里人前不怒自威的林府太太姜氏,此时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妈妈更加着急,一瞬间已经脑补了无数可怕原因,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氏,嘴上也又快又急起来。
“原先都好好的,太太怎的突然不愿意亲近老爷了?便是那白姨娘,太太和她斗了这好些年,有输有赢,京里的老夫人都已经习惯了。”
“从前太太给老夫人寄信,字里行间,总是念着老爷。如今怎的?怎的突然变了?太太为何不愿意亲近老爷了?夫妻一场……”
“难道——难道老爷——”
姜氏被逼得急了,眉毛几乎竖了起来。
“你可知——你可知——林绍文他——”
“他如何?”
“那日我在从天音观敬香回来,居然看到——居然看到——”
“看到什么?”
“那林绍文竟趁四下无人——”
“如何?”
“他趁四下无人,如走街马夫般,‘喝!退——’朝地上吐了一口老痰!”
“喝?退?”
“是‘喝!退——’!”
姜氏学着林绍文的动作,作了一口“喝!退——”吐痰的动作。
陈妈妈心里稍安,只要不是林公在书房里养了个玉面书生便还有救。
两鬓花白的老婆子呷了一口茶,按捺住加速跳动的心脏,随即又皱眉道。
“太太别是看错了,咱们老爷当年,在中举的书生中,举止言谈,可最是典雅风流!哪里会作出这等走街莽夫的粗鲁样儿?”
“我原先亦是不敢信,后来专躲在轿中,又瞧见几回……可不就是咱们典雅风流的翩翩公子?”
陈妈妈心下了然,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
日子还得接着过呀!
陈妈妈强忍住内心对林绍文吐痰行为的嫌弃,拉住姜氏,劝道。
“如此,只是四下无人时粗鲁些,太太只当不知。老爷平日里总还是好的,太太又何必往心里去?夫妻一场,总归要忍的,让他一让又何妨?”
“妈妈听我说,我后来又瞧见几回,却是恨不得戳瞎这双眼——”
“哦?”
这是要放大招了,陈妈妈下意识捂住心口。
“那日除了这个,我还看到了别的呢!”
“还有?”
“那日风大,老爷他追着风跑——”
“老爷有这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