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神经病的故事》飞不起来的光

7、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 —— 《老残游记》 小公举生气

　　次日，汽车行驶在一片无人的公路上，夕阳西下，橙色的光浸染整个天空，一棵棵梧桐树遮住两边星星点点的平房，缝隙之间可以看见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缭绕中打闹、嬉笑。偶尔听见溪流之音，闻得青草之味，曾经忽视的时光在回忆里都是美好，那些被人遗忘的岁月让人怀念。宋景看着窗外恍惚间回到小时候爬树偷东西的日子。
　　“你昨天晚上应该叫醒我。”第二天睡到自然醒，第一反应是脑子是否有不适感防止被人下药，脑子还没有给他回答才发现宋景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睡得太香了，没好意思叫醒他，因此睡了几年来为数不多的回笼觉。
　　“你本来就很难入睡，睡着了就不想打扰。”
　　“那你应该上楼睡觉。”
　　“我怕万一你一个人死在我家车库，程董找我，没法交代。”
　　宋景看见外面的涓涓细流和程明的身体重合，那流动的河水像程明扭动的腰线，夕阳是他身体的颜色，宋景一阵躁动用衣服盖住自己的腿。
　　他在难耐的氛围随便找些话：“我在公司收到关于你的举报信，他们说你做假账。”
　　程明开车都懒得解释，眼神都是懒散的，宋景补充道：“我一口否决了他们。”
　　“你这么相信我。”
　　“那倒不是，我见过你做账目，你连真账都算不清楚。”
　　车子驶入一座被植物铺满的道路，停在门口一片空地上。
　　“这老板住的挺别致，以后我也搞一套。”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入尘网中，一去二十年，我就会这几首。”他们并排走进这现代桃花源的地方，宋景忘记自己本来的任务，任由心声说自己想的言语。
　　羊肠小路就要走到尽头，宋景轻轻敲门，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戴着眼镜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开门，他的鼻梁很高，眼睛形状也很看，可在这个脸上优点都变得平淡。像是女娲精心捏造的泥人，她一不注意泥人掉在地上了。即使他穿着普通的短袖，但也能知道他像一个居高临下的人，看来不仅仅是爱情，气质这东西也妙不可言。
　　宋景立马满脸堆笑，只不过程明更加喜欢刚才那个微笑的他， “李总这地方就是世外桃源，这份豁达令人羡慕、敬佩。”
　　李总一眼就看见宋景后面的年轻人，看见他认为有一句就是为他而作‘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他的眼睛实在太漂亮，见过无数人中，他的睫毛是最长的，眼睛是最纯粹的，不过碍于情面他还是先回答宋景的恭维：“哈哈，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
　　宋景在这个地方钓鱼，欣赏李总亲手种植物，混合比喻、排比等修辞手法，连连称赞。她夸人都不是真情实意，但是抑扬顿挫，辞藻华丽。
　　直到月光爬上程明的脸。趁着李总上厕所的空档，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程明抿着嘴凑过来，阴影一下挡住宋景的光，宋景以为他耐不住时间。果然程明开口：“你可真是虚伪，欣赏水平还没我好，这路上野生的花都比他修剪的好看，你是瞎了吗？你们逛了几个小时，到底谈不谈合作，天都黑了，我要回家。”
　　“你三岁？还有人叫你八点之前回家。”宋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听着他难以掩藏气愤的声音，知道他耐不住这无聊的几个小时和讨厌李成，但没想到如此气难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生意要有要么容易，以我的努力现在已经是世界首富了。”
　　“扯，扯淡，你们在一块只扯淡了。”
　　“怎么还结巴了？”说话间，李总的人打断他们抬头看着天上的月光说道：“今晚的月亮真温柔。”
　　“风也温柔。”宋景抬头接道。他一直喜欢风吹的声音，程明家依靠山峦，微微的风声和音乐一样，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温柔的诉说。
　　“适合刺猹。”宋景立马有初中课本上，脚下的是绿油油的西瓜田，少年闰土在一轮巨大月光下,稚嫩的脸庞高高举起胳膊准备刺猹，那幅画面的月光也很温柔。他读过很多文章最喜欢的不过是《故乡》，不知道有何缘由，在他初一根本不能理解文章的时候就喜欢，晚上回家全文背诵，他是唯一会背诵《故乡》的人，时至今日，每次重读都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忧伤。
　　也许程明和《故乡》一样，在还未能理解的年龄无法自拔的爱上。
　　李成没有听懂程明的幽默或是不经意的愤怒，叫他们进去用餐。
　　一场战争没有硝烟，但是永无止境。
　　“都是我自己种的家常菜，还怕宋总和小程不习惯这么清淡。”宋景听见他叫小程不觉心惊，生怕程明孩子般难以捉摸的脾气顿时发作，赶紧开口：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宋景拿起筷子一道马齿苋，放进口中，装作仔细品尝，并且威胁性踩了下他的脚。
　　李成在他们还未吃完时，拉着宋景的手谈天说地，宋景明显感觉背后一凉。
　　李成还要给宋景表演一曲，坐在钢琴旁感叹道：“小时候我并不喜欢钢琴，可是家父执意请欧洲教师教我钢琴，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自己在身不由己的时候可以抒发感情，而不会钢琴的人都将情绪表达在脸上。钢琴是一个贵族从小就应学习的，以便分割俗人，关键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罢，他在随手按下几个黑白键，宋景还没有想好怎么奉承之时，程明突然开口：
　　“会弹钢琴就是高贵的人？你能从钢琴中抒发出什么？天冷了又热了？”
　　李成从心底嘲讽道：“贵族，学习钢琴是为了修身、养性可以抛却名利。”
　　“然后平天下，哈哈。”宋景本着不会说话得罪人，不会烧香得罪神的原则，不仅要快速掩盖程明的声音，还要声音尽是附和李成的声音甚是不易。
　　李成在钢琴上瞬间目空一切开始自己的演奏，如果他不是宋景的客户，宋景会毫不犹豫把钢琴砸了，妈的，弹的什么玩意，和我水平不差上下。程明脸上一副吃了屎的挂在脸上，这真是一场磨人的晚餐。李成演奏后微微起身，示意他们。宋景打算凭借他强于百万之师的三寸不烂之舌阿顺取容于李成，什么小弟在您面前哪里敢班门弄斧云云之类，只见程明坐在钢琴上，嫌弃看了他一眼。
　　音乐随着程明的手指开始飘进宋景的耳朵，他弹奏的是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音乐里流淌出深深的宿命，巨大的孤独无奈。他的命运像是被注定，他只能按照轨迹艰难移行，他为未来所做的努力像是垂死挣扎，无用之功。
　　这音乐被他改成自己的音乐，低沉，压抑，也许，曾经的曾经他也心怀希望，在一次次挣扎中破碎，勇气筋疲力尽垂向深渊和毁灭，骚动与喧哗无法激荡他渺无人烟，寸草不生的内心。他把自己彻底囚禁，在阴暗，孤独的世界中等待生命的结束。这首曲子让宋景听得恐惧、心疼，程明的身影好像与电影中披着蓝色月光的人重叠。
　　李成的掌声打破曲子的静谧出于极大的亢奋之中：“酒逢知己千杯少啊，我没想到现代居然还有伯牙子期，可喜可贺。” 宋景看着程明的脸，一切回到原样，回到他们刚开始，他总是拒绝的表情，冷若冰霜，睥睨天下，轻蔑看着别人，带着未予言明的愤怒，让所有人无法接近。宋景此时只想把他带走，逃离这个装腔作势令人讨厌的地方，他顾不上合作，不惜一切代价。
　　“天色已晚，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伯乐常有而千里马不常有，我们相见恨晚。”李成愿意谈合作了，宋景已经不在乎，在心里争分夺秒，只能威胁道：
　　“程扇稻把他交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你们的私交可以再联系，我不能让程明跟着我加班，程扇稻怪罪下来，我实在担当不起。”李成的脸因为听见突然僵硬，在他们进行口舌之战时，程明已经挎着大步向外走，他的腿本就比宋景长，宋景顾不上道别追上去。走时的风景是来时的景色，走时的心境是来时的背面。程明没有上车，一个人走到路上，留给自己和世界一个决绝的背影，宋景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故作轻松道：“这要是走回去，我怕我老腿要断。”对方并不作答。
　　宋景以为当他们互相宛然一笑时，他们无形中签订一个条约，一种无法触摸的条约，一个只有双方能感受的条约，心灵更加拉进一步，他们成为朋友。可是世故轻易把好不容易建立的条约轻而易举的推翻，溃不成军，自以为美好的时光突然间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办法改变时，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被改变。”程明没有像是没有听见，继续冷漠走得极快，像是把一切自己不满的、讨厌的都甩在身后不带走，宋景上气不接下气体力无法和程明相比。
　　“程明，你发什么病。”这是吼出来的，是困兽最后的挣扎，程明听到后终于停下来。
　　“你以为你清高，不愿意和世俗同流合污，你看不惯虚伪的一面，你就可以唾弃他们。那是因为你爸叫程扇稻。如果每一笔生意我都和你一样，我早饿死了，你以为你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吗？”
　　“没有一点原则，你们这种人知道什么是道德，什么是底线，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夸人根本不经过大脑，一直都是说谎，一直都是。”程明终于转过身，两人相隔两米在进行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一场较量，仅仅两米的距离，却好似千里，是他们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们，你非要把你自己的偏见强加给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这种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看起来是你的兄弟，私下里你们指不定怎么插刀，你和曲沉楷、曲南歌就是同一种人。”
　　“我不知道曲南歌是怎么的，我从来不是曲沉楷。”
　　“他除了明面好色你们有什么不同，你们私下勾结多少。”
　　“要不我离开昉城，只要在这个地方谁能逃过曲家。”
　　“你们热衷于做慈善，真是的目的是利用大众心理赚更多的金钱，利用权力、金钱、肮脏的人际关系掩盖你们犯下的罪恶。你们可以为了金钱、权力、青春、不惜一切代价，你们会除去路上阻碍你们的人，利用你们遇见的每一个人而达到自己的目的，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和生命。”当宋景听到的时候在回想这是不是认识程明以来他话最多的一次。
　　“一叶障目，谁不想为金钱，权利，青春奋斗，有条件的人为了它们一生奋斗，有的人为生存，为了活着。很少有人会是像曲沉楷一样十恶不赦，就连他曲家的继承人也只是在经济上吃血不吐骨头。”
　　“你遇见一两个十恶不赦的人，从此你认为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是那样，你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凭借你的偏见与判断就给所有人判刑。做慈善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回报社会，如果可以凭此得到更高的回报那是一举两得，如果得不到也只是做好自己本初的意愿，是有那么几个人利用公益，难道所有人都是吗？你父母做了二十年的慈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你父母有为了生意不择手段谋财害命吗？人性是复杂的，你自己只能看见黑暗，狡猾、自私的一面，你的脑子是被僵尸吃了？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还说自己不是司马衷。”宋景继续奋力传销。
　　“怎么你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人间地狱，官员贪污腐败、商人唯利是图，每个人见利忘义，你是什么玩意把太阳堵的严严实实，国家就应该收了你这种天才，可以与太阳并肩的人。说到底，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想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在各行各业你都是一个真诚的人，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何老师。本性贪婪的人在没有机会时没有暴露，一旦有个机会如雨后春笋。我们的行业只是提供不能言说的机会，并没有让你吃喝嫖赌。你鄙视的人每年为别人提供多少就业机会，你鄙视的大部分人在国家面前会忘掉一己私利，如果没有我们，也就没有人为你提供吃喝玩乐的资本，唉，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世界啊！可惜了，我没有一个能拼的爹。”
　　宋景站在程明的侧面把自己的身体向前移动和他面对面，他的五官太过于犀利，如刀雕刻的一般，看见他的眼睛和睫毛带着眼睛反而有种温和。
　　“李成是有他矫饰的一面，他的自负只是为了掩盖他的自卑，一个人缺少什么便最爱炫耀什么，他这么努力，生意做这么大，可是因为家境和生活环境一直无法融入你们的圈子，因为你们私下里调侃他土鳖，他才这么想成为人上人，证明自己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宋景心想这点他们还是一样的人，他不敢说出自己真实审美和味觉。
　　宋景以他三寸不烂之舌和不容质疑的事实推翻程明的逻辑，准备一鼓作气改用月亮与六便士一句话：“人性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善与恶，虚伪和善良可以同时并存；肝胆相照和大悲大慈并不驳行，他们在不同的环境面对不同的人可以随意转化，你不是孩子，这也不是金庸的江湖，这是人生，赤裸裸的人性世界。”
　　宋景捕捉到程明脸上微妙的变化，走上前去抬起头：“我曾经因为再也不能从事法律工作而绝望，越往前走才越有希望，有背面的东西一定有正面。”
　　宋景语气像一个饱经风霜看淡世事变化的长者，程明，一个长期生活在黑暗的人，再也看不见光，遇见各色人，各种事，看不见善良，快乐，总是能找着那一点黑暗，最终深陷深渊。他也许经历别人未知的残忍，无论身处什么地步，遇见什么人，他爱的人一定会带着一身澄明的光爬出来。
　　“莫比乌斯环。”程明不假思索回答道。
　　他的真诚差点让宋景含糊其辞，他抬头看天上星河转，宋景想起那个下午，第一次见到程明，袖口、衣领都是血迹，程明虽然朝他渐行渐远，但他那份少年感和温柔的眼睛驱散宋景身边所有悲暗。
　　他的幸福就是感官，看见程明的那一刻，眼睛、鼻子、他的身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既然程明能让自己的感官达到快乐，那么他爱他。
　　“过了很久等回头看才发现：当时面前有很多路，不过是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只要往前走，总会有出路。”
　　“所以你夸我，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不真诚？”
　　“你刚才夸李成的时候，也一样，我真的觉得你再骗我，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是程明，你不得不讨好我。”
　　“我发誓，那些是真话。不是，关键你不觉得你很好吗？大家都说你很好，江月也念叨，我也觉得，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坚定。”短短几年他记忆中那个骄傲的、光耀的、纯粹的、爱笑的、炽热的、美好的少年在几年后在次相遇变得模糊不清。
　　“真那么好？好个屁，都骗我。”
　　“我发誓，都发誓了，上天看着呢，人在做，天在看。”
　　程明这才有所缓和，抬头看天，宋景赶紧殷勤
　　“我好久都没有看见星星，城市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坚定总有一个地方有我想的星空。”
　　“墨尔本、内蒙古、珠穆朗玛峰、挪威、加拿大。”
　　“如果你不回答，我上面的话可以为电影结尾。”
　　“《星星的背影》《看星不忘挖井人》《被嫌弃的太阳的一生》”程明开始给他构思电影名字。
　　“……”